晚上十點半，城市的霓虹像融化的彩糖，在“便利多”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洇開模糊的光。

陳默正費力地把最后一箱打折酸奶塞進冷柜，玻璃內(nèi)壁瞬間結(jié)出一層白蒙蒙的水汽，他的臉貼上去，呼出的熱氣讓水汽更濃，映出個疲憊又模糊的輪廓，眼下的青黑像用馬克筆暈染開的墨團。

手機在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口袋里“嗡嗡”震了震，他掏出來，是銀行的到賬短信，加班三天的費用，剛夠買三箱保質(zhì)期只剩三天的“福滿多”泡面。

他對著屏幕苦笑，指尖劃過屏幕，準(zhǔn)備把這條信息刪掉時，又一條新短信跳了出來，發(fā)件人是“李律師”，后面跟著個刺眼的紅色未讀標(biāo)。

陳默皺起眉，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疑了幾秒。

他這輩子跟“律師”最親近的時刻，是去年在**外，給一個打工傷官司、說著家鄉(xiāng)話卻哭不出聲的老鄉(xiāng)遞過一次紙巾。

他印象里，自己家祖上三代都是刨地的農(nóng)民，八竿子打不著“需要律師處理遺產(chǎn)”的邊兒。

陳默先生，**。

經(jīng)核查，您是陳敬之先生唯一法定繼承人，其名下不動產(chǎn)“陰槐路74號”己完成產(chǎn)權(quán)轉(zhuǎn)移。

附件為房屋權(quán)屬證明及定位，煩請今日內(nèi)前往接收。

“陳敬之？”

這名字像顆生了銹的釘子，“哐當(dāng)”一聲猛地扎進記憶深處。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枯瘦如柴的手抓著他的手腕，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的血沫：“那宅子……邪性得很，敬之那老東西，一輩子沒出來過……槐樹下的鐵鏈，是鎖……鎖什么的……”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老人彌留之際的胡話，現(xiàn)在看來，倒像是句跨越生死的預(yù)言。

他點開附件里的定位，導(dǎo)航軟件立刻把電動車往城外拽。

柏油路像條黑色的帶子，漸漸變成坑洼的水泥路，最后干脆成了被車輪反復(fù)碾壓、溝壑縱橫的土路。

路燈像垂死的病人，光線昏黃又閃爍，每隔幾十米就滅一盞，把前路切割成一段段忽明忽暗的噩夢。

路邊的店鋪招牌從“24小時便利多”變成“老王五金·專修水管”，最后只剩塊歪脖子木牌，“陰槐路”三個字被蟲蛀得坑坑洼洼，木頭縫里還卡著幾片干硬卷曲的槐樹葉，風(fēng)一吹，樹葉互相摩擦，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用指甲輕輕刮著木板，聽得人后頸發(fā)毛。

巷子比導(dǎo)航顯示的更窄、更深，兩側(cè)的老房子塌得只剩半截墻，斷磚堆里瘋長的野草有半人高，草葉邊緣帶著鋸齒，在風(fēng)里“沙沙”作響，像是無數(shù)細碎的低語。

陳默把電動車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樹身纏著圈銹得發(fā)黑的鐵鏈，鏈頭深深埋在土里，他蹲下身，用手摳了摳鐵鏈與泥土的連接處，指尖觸到的是冰冷且堅硬的銹塊，用力拽了拽，鐵鏈紋絲不動，仿佛和大地長在了一起，成了這棵老樹的一部分。

巷子盡頭，那棟灰黑色的小樓像個沉默的怪獸，猛地撞進視野。

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像結(jié)痂后又被強行撕裂的傷口，能看見磚縫里嵌著的灰白色石灰。

二樓的窗戶蒙著塊發(fā)黑的粗布，風(fēng)灌進去，布面鼓鼓囊囊地起伏，活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呼哧呼哧地喘氣，隨著風(fēng)勢，還會傳來“啪嗒、啪嗒”的輕響，像是有手指在一下下敲打著窗欞。

朱漆大門爬滿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早己失去水分，變成深褐色的硬條，勒進木頭里，留下深深的溝痕，像是無數(shù)道丑陋的傷疤。

門環(huán)是兩只黃銅鑄造的小獸，耳朵早被歲月磨平，圓溜溜的眼睛空洞地瞪著，表面浮著一層銅綠，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陳默剛踏上第一級臺階，鞋底突然“黏”住了——低頭一看，臺階縫里滲出黑褐色的黏液，像凝固的血，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

他心里一緊，正要后退，手機“嗡”地狂震起來，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憑空彈出個淡藍色半透明面板，邊緣泛著細碎的光粒，像有無數(shù)螢火蟲在繚繞，嚇得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手指一松，手機“啪嗒”掉在滿是黏液的臺階上，屏幕卻沒碎，那詭異的面板依舊清晰地懸浮著。

員工系統(tǒng)綁定成功宿主：陳默資產(chǎn)：陰槐路74號（完全所有權(quán)，***、無**）當(dāng)前月薪：3500元（每月1日自動發(fā)放至尾號xxxx***）己解鎖功能：每日簽到（首次簽到可開啟員工招募副本）提示：今日尚未簽到，是否立即簽到？

面板上的字像是活物，每個筆畫都在微微發(fā)顫，帶著一種非人的、機械又詭異的質(zhì)感。

陳默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疼，指尖顫巍巍戳向“是”，像在觸碰一個會咬人的開關(guān)。

簽到成功！

獎勵：新手道具“青石鎮(zhèn)紙”（品階：凡器，效果：可**怨氣值≤10的低階怨靈，使用次數(shù)：3/3）冰涼的觸感瞬間從掌心炸開，陳默低頭，手里憑空多了塊巴掌大的青石鎮(zhèn)紙，邊角被磨得溜光，觸手溫潤，正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符咒，線條深凹，像是用鋒利的指甲反復(fù)摳挖出來的，符咒周圍還刻著細小的云紋，古樸又神秘。

恭喜解鎖首個員工招募副本：西廂房的棋局副本時限：72小時副本目標(biāo)：完成西廂房殘局挑戰(zhàn)招募獎勵：副本***“棋癡老周”將成為陰槐路74號守宅員工副本提示：老周最恨悔棋，切記。

面板像被風(fēng)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

幾乎是同時，身后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道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的縫。

一股混合著陳年檀香和潮濕霉味的風(fēng)卷出來，吹得他后頸汗毛根根倒豎，那風(fēng)里還夾雜著極淡的、類似焚香后殘留的味道，卻又比普通的香灰味多了一絲冷意。

陳默心臟狂跳，他定了定神，往門縫里瞟了一眼。

玄關(guān)昏暗得像口深井，光線只能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靠墻立著面一人高的穿衣鏡，鏡框是雕花紅木，色澤暗沉，右下角缺了塊，露出里面發(fā)白的木茬，斷口處有些粗糙，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砸掉的。

鏡面蒙著一層薄灰，卻異常清晰地照出他的影子——不對，影子后面還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老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碧玉簪子固定著，他背著手，手里拄著根銅頭拐杖，拐杖頭是個栩栩如生的龍頭，正對著陳默的方向，緩緩咧開嘴，露出一口黑黃的牙，像是在無聲地笑。

陳默猛地回頭，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額前的碎發(fā)都飄了起來。

身后空蕩蕩的，只有積灰的門廊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最后一點余暉拉得老長，像條快要斷氣的蛇，扭曲地趴在地上。

再轉(zhuǎn)回去看鏡子，里面只有他一個人，那個青布長衫的老頭仿佛從未存在，鏡面光滑，甚至能看到他因為驚嚇而瞪大的眼睛和蒼白的臉。

他正驚魂未定，手機又“嗡”地響了一下，銀行到賬短信彈出來：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8月1日17:32收入***3500.00元，交易說明：陰槐路74號薪資。

3500塊，不多，在這個一線城市，只夠交下個月那間不到十平米出租屋的房租，連買件像樣的衣服都不夠。

陳默攥緊青石鎮(zhèn)紙，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臂，稍稍壓下了心頭的恐懼。

他盯著那道半開的門縫，像盯著一張隨時會吞人的嘴。

這哪是遺產(chǎn)，分明是個逼著人上工的“兇宅公司”，自己就是那個倒霉的新任老板，還是被強制入職、沒有拒絕選項的那種。

可看著手機里那筆“及時雨”般的到賬短信，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重大的決定。

至少……得先把那個叫“棋癡老周”的員工招到手。

一個人守著這鬼地方？

光是想想，后背就竄起一股寒意，那是絕對不敢想的事。

他定了定神，把掉在臺階上的手機撿起來，胡亂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后側(cè)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鉆進了那道透著詭異氣息的門縫。

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發(fā)出沉悶的“咔噠”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把門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