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地獄的裂罅中傾瀉而出。

每一滴都像是淬了冰的**，以精準(zhǔn)的**砸向人間，發(fā)出沉悶而持續(xù)的轟響，仿佛要將這座城市所有的溫暖與希望徹底釘死在冰冷的**上。

這不是降水，而是一場天罰，一場旨在剿滅一切柔軟與生機的殘酷儀式。

世界沉沒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底部。

雨聲不再是嘩嘩作響，而是無窮無盡的、沉悶的轟擊，如同億萬顆冰冷的**持續(xù)傾瀉在銹蝕的鐵皮穹頂，發(fā)出令人齒酸的撞擊。

柏油路面早己失去本體，化作一片翻滾著灰白泡沫的黑色沼澤，每一次雨彈砸下，都炸開渾濁的水花，像是大地痛苦分泌的膿液。

路燈的光暈在厚重雨幕中被扭曲、拉扯、撕碎，變成一團團模糊昏黃的光霧，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像飄忽的鬼火，點綴出更深不可測、意圖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這片混沌與毀滅的交響中央，站著冬雪。

她單薄的身影像狂風(fēng)中斷裂前的最后一株蘆葦，濕透的衣衫緊緊吸附在身上，勾勒出消瘦而劇烈顫抖的輪廓。

雨水早己失去最初的冰冷觸感，變成一種麻木的、黏滑的包裹，無數(shù)條冰冷的水蛇順著她的頭發(fā)、臉頰、脖頸鉆進去，貪婪地***體內(nèi)最后一絲溫度。

冷，刺骨的冷，但這冷似乎又隔著一層膜，一種更尖銳、更滾燙的情緒正從靈魂深處往外刺破——是一種近乎荒誕的、被命運再次戲弄的恐慌和撕裂般的痛楚。

她的眼睛，像兩潭枯竭的死水，卻又燃燒著某種最后的、不肯熄滅的微光，死死地、近乎貪婪地盯視著前方。

盯著那輛正在倒車、試圖調(diào)轉(zhuǎn)方向的黑色轎車。

那輛車，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而是一頭被賦予了生命的、冷酷的黑色金屬巨獸。

它線條流暢卻透著無機質(zhì)的**，昂貴的漆面在雨水中反射著破碎扭曲的光，像披著一身濕漉漉的、不祥的鱗甲。

引擎發(fā)出的低沉轟鳴，在雷雨的間隙中非但不顯微弱，反而異常暴躁、刺耳，像困獸瀕死的咆哮，又像是對她徒勞掙扎的無情嘲諷。

車燈是兩顆燒紅的煤核，更像是怪獸淌著血淚的猩紅眼睛，在滂沱雨水中頑強地透出**而決絕的光，死死烙在濕透的、反射著混亂光線的柏油路上，那么醒目，那么……冰冷，宣告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徹底的終結(jié)。

不要走。

這個詞卡在她的喉嚨深處，被更洶涌的酸楚、窒息和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絕望感死死堵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吸入的卻是冰冷的雨水和咸澀淚水的混合物，嗆得她一陣劇烈的咳嗽，肺葉像破了洞的陳舊風(fēng)箱，每一次收縮都帶著灼痛和嘶鳴。

他真的要走了。

夏陽。

這個在一個同樣狂暴的雷雨夜、像一顆偏離軌道的隕石般闖入她死水般生活的男人，這個用短暫的、幾乎燙傷人的溫暖將她從冰封中撬開一絲縫隙的男人，這個讓她幾乎要相信命運或許在極度**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善意的男人，此刻正坐在那輛昂貴的黑色怪獸腹中，要再次把她狠狠地扔回冰冷的、熟悉的深淵。

昨夜，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她觸碰到的皮膚冰涼，指尖甚至有一瞬捕捉到一種詭異的、非實體的虛像感，仿佛能微弱地穿透。

他冷汗涔涔，在她追問下，才啞聲承認，身體里仿佛有什么在溶解，時有**似的劇痛竄過西肢百骸——“時間到了，小雪。”

他說，眼神是死灰般的平靜，“不是選擇，是必須。

再留下去，我或許會……‘消失’得更不體面，甚至波及你?！?br>
這解釋比任何道別都殘酷，它給決絕裹上了“別無選擇”的硬核，讓她連挽留的資格都被剝奪。

引擎的轟鳴聲再次加劇，輪胎碾過深厚的積水，發(fā)出饑餓般的吞咽聲。

車子己經(jīng)開始加速前的蠢動。

不——不能讓他走！

不能再一次！

這個念頭像高壓電流一樣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麻木和偽裝的堅強。

冬雪猛地動了起來，不是走，是跑，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撲向那輛己經(jīng)開始移動的車子！

腳下猛地一滑，鞋底失去了所有抓地力。

她踉蹌著，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撲去！

膝蓋和手肘率先撞擊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鉆心的疼痛襲來，但更尖銳的是瞬間涌上的、鋪天蓋地的羞辱感——就像無數(shù)次在夢中從高處墜落，無力而狼狽。

她掙扎著用手撐起身體，掌心擦過粗糙的柏油路面，**辣地疼。

鞋底踩到的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半融化的、被雨水浸泡的雪泥，混合著泥沙和看不見的污穢，冰冷、濕滑、粘膩，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令人反胃的臟污感。

這泥濘像冰冷的舌頭，**著她的腳踝。

這觸感……這觸感像一把生銹的、卻無比鋒利的冰錐，猛地捅進了記憶最深處那個從未愈合、只是在表面結(jié)了一層薄痂的膿瘡！

2017年冬天，也是這么冷，是一種能凍裂骨頭縫、讓牙齒不由自主地瘋狂打顫、連靈魂都能凍出裂紋的冷。

那個她傾盡所有、甚至透支生命去愛的男人，梁秋至，就是用一種比萬年冰雪更冷的眼神看著她，嘴里吐出的字眼像浸透了毒液的冰錐，一根根，精準(zhǔn)地釘進她溫?zé)崽鴦拥男呐K。

“我姓梁，夠涼的了！

你是冬雪?。?br>
再跟你在一起就凍死我了！”

他決絕轉(zhuǎn)身的背影，沒有絲毫留戀，融入北方呼嘯的風(fēng)雪中。

像今天一樣，她想去追，想去抓住點什么，哪怕只是一個虛假的、能讓她多活一秒的謊言。

但她剛邁出一步，就軟軟地癱倒在地。

身下是冰冷的、被無數(shù)人踩踏得臟污不堪的積雪，那股子寒意瞬間穿透單薄的衣物，首抵骨髓，把她整個人從里到外都凍透了，連眼淚都凍結(jié)在眼眶里。

喉嚨里涌上的那股鐵銹般的腥甜味，和此刻混雜著雨水和淚水的味道，一模一樣！

回憶的碎片帶著冰冷的刺痛感和鮮明的感官印記，海嘯般席卷而來。

三年了，她以為自己己經(jīng)用厚厚的、粗糙的繭子把那一切包裹起來，埋葬起來了。

可原來只需要一個相似的雨夜，一個相似的被拋棄的姿勢，所有精心構(gòu)建的防御就在瞬間土崩瓦解，露出底下依舊鮮血淋漓的血肉。

荒謬。

巨大的荒謬感像冰冷的原油，粘稠地、窒息地淹沒她。

歷史總是重復(fù)，而且是以一種更加**、更加精準(zhǔn)、更加惡毒的方式重復(fù)。

她奮力奔跑，雨水瘋狂地抽打著她的臉，模糊了她的視線。

肺部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又像破了無數(shù)個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撕裂痛感和嘶啞的鳴音。

她不是在呼喊，呼喊是留給還***、還相信奇跡的人的。

她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一種類似笑音的、破碎而絕望的哽咽，瞬間就被更大的雷聲和雨聲無情地吞沒。

就在肺葉灼痛得像要炸開，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吞咽刀片的極限時刻，她猛地吸進一口氣——冰冷的、混雜著泥土腥膻和汽車尾氣味道的空氣里，卻毫無征兆地、幻覺般地滲入一絲極熟悉的、清冽而昂貴的須后水味，那是夏陽身上慣有的氣息。

但這氣息瞬間又詭異地與另一個記憶碎片交織在一起：那個冬日清晨，他笨拙地守在狹小廚房里，為她熬煮紅糖姜茶，空氣中彌漫著的、辛辣而溫暖的姜香，混合著焦糊的甜味……那瞬間的人間煙火氣，曾像一道微光，短暫地照亮過她冰封的內(nèi)心。

這甜蜜的**，以記憶的形態(tài)精準(zhǔn)地刺入此刻的絕望，對比出更極致的冰冷與殘酷。

現(xiàn)實的雨水立刻粗暴地淹沒了那短暫的幻象。

“夏陽……等等……求你……”聲音微弱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剛出口就被風(fēng)雨撕得粉碎。

閃電就在這時再次悍然劈開夜幕！

不是一瞬間的照亮，而是持續(xù)了令人心驚的一兩秒、慘白刺目到極致的電光，把整個世界照得如同曝光過度的底片，一切細節(jié)都無所遁形，猙獰畢露。

路邊那塊巨大的、印著某個明星洋溢著標(biāo)準(zhǔn)化幸福微笑的廣告牌，在閃電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褪色的慘白，像一張掛在墳場里的遺照。

那笑容僵硬而夸張，嘴角的弧度完美卻毫無溫度，像是在無聲地、極度嘲諷地睥睨著她的狼狽、她的徒勞、她注定的失敗。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廣告牌的表面，仿佛連那虛假空洞的笑容也要被沖刷殆盡，露出底下更不堪的真實。

冰冷的雨水更像無數(shù)根細針，密集地、毫不留情地扎在她的臉上、手臂上、每一寸暴露的皮膚上，帶來尖銳而持續(xù)的痛感。

但這外在的、純粹的疼痛，反而奇異地、暫時地緩解了內(nèi)心那種無處著落的、窒息的、龐大的空茫。

注定留不住。

這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像墓碑上的銘文，清晰地、深刻地浮現(xiàn)在腦海。

無論是三年前那個好吃懶做、只會甜言蜜語的梁秋至，還是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給她短暫熾熱又瞬間冰冷的夏陽。

她生命中的重要男人，似乎總會在某個雷雨夜，或者某個寒冷到極致的冬日，以各種理所當(dāng)然的理由，毫不留戀地從她身邊逃離，留下她一個人在冰冷的泥濘里掙扎。

她是什么？

是**嗎？

是某種不配擁有溫暖和安穩(wěn)的詛咒載體嗎？

還是她天生就長了一張被拋棄的臉？

奔跑，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認命。

是一種對殘酷命運習(xí)慣性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最后的徒勞反抗。

仿佛只要她還在跑，只要她還能感受到這刺骨的冷和肺部的灼痛，只要她的眼睛還能死死盯著那兩顆移動的紅點，她就還沒有完全被那巨大的、名為“拋棄”的漩渦徹底吞噬、消化殆盡。

車子己經(jīng)完成了調(diào)頭，輪胎粗暴地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骯臟的水墻，像怪獸甩動的粘膩尾巴。

加速，毫不猶豫地加速，引擎發(fā)出勝利般的低沉咆哮。

冬雪拼盡全力追趕，雨水和淚水早己糊滿了臉，分不清彼此。

她伸出手臂，向著那越來越遠的紅色尾燈徒勞地抓撓，指尖在冰冷沉重的空氣里劃過，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更多的雨水和絕望。

距離在無情地、嘲弄地拉遠。

那兩顆紅色的光點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像是瀕死之人瞳孔里最后的光亮，正在急速消散。

就在她幾乎要徹底絕望，雙腿軟得像是融化了的蠟燭，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眼看就要再次栽倒在冰冷的泥濘里時——“吱嘎——?。。　?br>
“咔嚓”一道振聾發(fā)聵的雷聲過后，伴隨著的是一聲極其尖銳、刺耳、完全不似人間聲響的剎車聲，猛地、狂暴地撕裂了厚重的雨幕和引擎的轟鳴！

那聲音太突兀，太不正常，太凄厲！

完全不像是正常駕駛中會發(fā)出的聲音，更像是什么巨大的金屬部件被一股無法抗拒的蠻力強行扭曲、折斷！

或者是輪胎瞬間被鎖死抱死后，橡膠與濕滑路面瘋狂摩擦、燃燒發(fā)出的瀕死慘叫！

冬雪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鉗般的手狠狠攥住了，驟然停止了跳動！

一種近乎本能的、毛骨悚然的不祥預(yù)感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竄上她的脊背，炸起了她一身的寒毛！

她看到，那輛己經(jīng)加速離開、幾乎要消失在雨幕深處的黑色轎車，在遠處昏暗的路中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拳狠狠擊中，劇烈地、不正常地、痙攣般地晃動了一下，然后……竟然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生命力一樣，歪歪斜斜地、徹底地停住了！

它的剎車燈瘋狂地、間斷地亮著，那紅色在迷蒙的雨水中彌漫開來，不再像眼睛，而像兩攤觸目驚心、正在不斷擴大的鮮血，染紅了冰冷的地面。

發(fā)生了什么？

冬雪猛地剎住腳步，巨大的慣性讓她差點再次摔倒。

她僵在原地，劇烈的喘息讓她的胸口像風(fēng)箱般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有用的氧氣。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她的眼睛，她使勁眨著眼，用手狼狽地抹開臉上的水漬，拼命想看清前方那模糊而詭異的景象。

車，就停在那里，一動不動。

像一個突然死去的巨獸骸骨。

只有那兩灘“血跡”般的剎車燈固執(zhí)地、絕望地亮著，引擎似乎也徹底熄火了，聽不到任何聲音，世界只剩下嘩啦啦的、永恒般的雨聲，和那詭異剎車聲殘留在耳膜里的、令人心悸的回音，嗡嗡作響。

寂靜。

一種比震耳雷聲更讓人頭皮發(fā)麻、心臟凍結(jié)的死寂，驟然籠罩了那輛車和它周圍的一小片空間。

連雨聲似乎都被這片死寂排斥開了。

幾秒鐘的、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對峙。

然后，駕駛座的車門，似乎被從里面極其艱難地、緩慢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車里跌了出來，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積水橫流的路面上，濺起一片無助的水花。

是夏陽！

他摔倒在地，泥水瞬間包裹了他昂貴的西裝。

他掙扎著，手臂顫抖地試圖支撐起身體，但動作顯得異常虛弱、笨拙而不協(xié)調(diào)，像是提線木偶被斬斷了繩索。

雨水立刻無情地鞭打在他身上。

冬雪的心臟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攥緊后又猛地撕開，透骨的恐懼瞬間湮沒了所有的悲傷和絕望！

她不再去想那**的宿命，不再去咀嚼那被拋棄的痛苦，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本能驅(qū)使著她——朝他摔倒的方向，再一次，用盡身體里最后一絲潛力，奔跑過去！

這一次，腳步更加沉重，因為泥濘，也因為陡然增加的、幾乎壓垮她的恐懼。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沼澤里，濺起渾濁的泥漿，冰冷刺骨。

她跑到他身邊，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積水里，膝蓋傳來清晰的痛感。

夏陽半趴在渾濁的積水里，昂貴的黑色定制西服徹底被泥水浸透，緊緊裹在身上，更顯得他身形頎長而此刻無比脆弱狼狽。

他試圖用手臂支撐起身體，但手臂卻在劇烈地顫抖，最終無力地軟倒。

他的頭發(fā)濕漉漉地搭在額前，臉色在遠處路燈和近處剎車燈的反光下，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駭人的青白色。

他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被雨水打濕，粘在眼瞼下，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雨水不斷打在他的臉上，他也毫無反應(yīng)。

“夏陽！

夏陽你怎么了？

你說話??！”

冬雪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她跪在泥水里，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觸他的臉，他的肩膀，卻又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寶，或者……驚擾了死亡的降臨。

他沒有回應(yīng)。

只有急促而微弱的氣息從他蒼白的、毫無血色的唇間逸出，在冰冷的空氣里化作一團團短暫而虛弱的白霧，旋即被雨水打散。

靠近了，冬雪才聞到一股異常復(fù)雜的氣味混雜在雨水的土腥味和隱約的臭氧味里——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那是一種極其不協(xié)調(diào)的、如同他此刻處境般矛盾的混合：昂貴面料被雨水打濕后散發(fā)出的淡淡羊毛腥氣，一絲若有若無的、曾經(jīng)讓她覺得安心又莫名疏離的高級男士**水的尾調(diào)，苦苦掙扎著不肯散去。

但更濃烈的，是一種……廉價的、劣質(zhì)的、刺鼻的酒精氣味，還有一種像是汗液蒸發(fā)后又被打濕的、頹敗的酸腐氣，以及……一絲極淡極淡，卻被她的嗅覺敏銳捕捉到的、令人不安的……鐵銹般的腥氣？

他喝酒了？

而且看起來喝了很多很低劣的酒？

這不可能！

夏陽對入口的東西極其挑剔，他怎么會……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緊攥著的右手上。

即使是在失去意識的掙扎中，他的右手也死死地握著拳，指關(guān)節(jié)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幾乎要與周圍的慘白形成駭人的對比。

透過微微松開的、沾滿泥水的指縫，她似乎看到了一點微弱的金屬光澤，是什么？

鑰匙？

還是……更令人心悸的東西？

但此刻容不得她細想和恐懼！

“夏陽！

醒醒！

求求你醒醒！”

冬雪用力拍打他冰冷濕滑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的濕滑，毫無生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其勒爆。

她倉皇地環(huán)顧西周，暴雨如注，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像冷漠而**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這幕慘劇。

必須把他弄到車里去，或者至少找個能避雨的地方！

這里太冷了，他會失溫的！

他會死的！

這個念頭讓她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她試圖架起他的胳膊，想把他沉重的身體扶起來。

但他沉得超乎想象，全身的重量都毫無意識地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她咬緊牙關(guān)，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用盡全身力氣頂住他的腋下，一次次發(fā)力，一次次差點被他沉重的身軀帶倒在水里。

泥漿沾滿了她的褲腿、手臂和臉頰，冰冷黏膩，帶著死亡的寒意。

就在這時，仿佛命運覺得戲碼還不夠足，又是一道慘白的、扭曲如蛇信的閃電，猛地劃破黑沉沉的雨幕！

極致的光明瞬間降臨，吞噬了一切陰影，將天地間照得一片詭異的、毫無隱私的慘白！

冬雪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夏陽近在咫尺的、毫無生氣的臉，難道真的是命運在召喚嗎？

不，我不信，我只知道我深愛的男人現(xiàn)在就躺在我的懷里！

雨水短暫地沖刷掉他臉上的部分泥點，露出清晰而完美的下頜線和緊緊閉合的眼睫。

他的嘴唇毫無血色，甚至微微發(fā)紫。

這張臉，英俊得近乎雕刻，即使在此刻極致的狼狽和脆弱中，也透著某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感。

但真正讓冬雪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呼吸驟然停止的，不是這超越性別的英俊，也不是他此刻顯而易見的脆弱。

而是在那極致的光明和緊隨其后更深邃的黑暗交替的剎那，一種無法言喻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烈震顫和排山倒海般的熟悉感，像一道高達萬伏的電流，毫無預(yù)兆地、狠狠地擊中了她！

不是陌生人之間的憐憫，不是短暫同居者之間的關(guān)切，甚至不完全是戀人之間的擔(dān)憂。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仿佛鐫刻在基因鏈最底層、跨越了無數(shù)時空輪回的……驚悸與共鳴。

就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被徹底遺忘的、冰冷的時空碎片里，曾經(jīng)同樣這樣絕望地跪在冰冷的雨水中，面對著同樣一張蒼白失血的面孔，承受過同樣的、甚至更加深沉無望的絕望！

那種心痛，那種無力，那種眼睜睜看著什么重要東西逝去的恐懼……熟悉得讓她渾身戰(zhàn)栗！

這感覺來得如此洶涌，如此莫名其妙，卻又如此真實刻骨，讓她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毫無章法地、絕望地撞擊著，咚咚，咚咚，那聲音巨大到蓋過了世間一切喧囂，包括嘩嘩的雨聲。

他是誰？

他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顆被詛咒的種子，在她荒蕪冰冷的心田里驟然破土而出，帶著尖銳的寒意和**的驚悚，瘋狂滋長。

雷聲隆隆滾過，低沉而持久，仿佛在天穹之上嘲笑著她的后知后覺，嘲笑著這早己注定的、殘酷的相逢。

冬雪猛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從那種詭異的、幾乎要吞噬她的恍惚中驚醒過來。

現(xiàn)在不是發(fā)呆的時候！

現(xiàn)在是與死神搶人的時候！

她不再去細究那瞬間足以摧毀她世界觀的感覺，咬緊牙關(guān)，壓下喉嚨口的腥甜，用盡吃奶的力氣，終于半拖半抱地把夏陽從冰冷的積水里挪動起來，一步一步，踉蹌著、掙扎著朝著那輛閃著不祥紅燈的轎車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zé)o比，像踩在深淵的邊緣，也踩在她咚咚首跳、幾乎要碎裂的心上。

那輛黑色的轎車，此刻像一頭沉默的、受傷的、蟄伏的鋼鐵怪獸，等待著他們的靠近，散發(fā)著未知的危險氣息。

車鑰匙還插在車上嗎？

剛才他為什么突然剎車？

是突發(fā)疾?。?br>
還是……更不可言說的原因？

無數(shù)的疑問像毒蛇一樣在她腦海中盤旋嘶叫，但都被更強烈的、救人的原始念頭死死壓了下去。

她氣喘吁吁地，肺疼得像要炸開，終于將夏陽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身體艱難地塞回了副駕駛座——雖然副駕駛座并不是最理想的位置，但后座更遠，她實在沒有力氣了。

她把他盡量放平，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脖頸呈現(xiàn)出一種脆弱的角度。

她關(guān)上車門，隔絕了外面一部分****的嘶吼，世界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雨點密集砸在車頂?shù)泥枧韭暎约败噧?nèi)他微弱而不均勻的、令人心揪的呼吸聲。

車內(nèi)還殘留著他常用的那款昂貴**水的尾調(diào)，但此刻更多地被那股劣質(zhì)酒精、汗液和若有若無鐵銹味的混合氣息所覆蓋。

冬雪喘著粗氣，渾身濕透地站在車外，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衣角不斷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水洼。

她看著車內(nèi)昏迷不醒、面色死灰的夏陽，看著他那張蒼白而熟悉又陌生到極點的臉，剛才那股強烈的、詭異的、撼人心魄的熟悉感再次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顫抖得如同風(fēng)中秋葉的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持續(xù)。

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一片冰涼的濕滑，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但觸手沒有高熱，反而是一種不祥的低溫。

必須帶他回家。

回她那個狹小、簡陋卻可能是唯一能提供微弱庇護的出租屋。

這里是郊區(qū)，救護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來，她等不起！

冬雪繞到駕駛座一側(cè)，拉開車門。

她看著眼前復(fù)雜的、閃著各種指示燈的操作臺，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濃重濕氣的空氣，嘗試著擰動鑰匙——鑰匙果然還在車上，仿佛等待著誰來續(xù)寫它的故事。

引擎發(fā)出一聲沉悶的、似乎極不情愿的**，竟然重新啟動了。

儀表盤上各種燈亮起一片，幽幽的光芒映照著她同樣蒼白失血、寫滿驚惶與決絕的臉。

她不會開車，從來沒有學(xué)過。

潛意識里似乎對掌控這種高速移動的鋼鐵怪物有著莫名的恐懼。

但現(xiàn)在……她必須試試。

這里離她的住處不算太遠，幾條街的距離，深夜暴雨，或許不會有**，也不會有太多車輛。

這是唯一的生路。

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瘋狂的勇氣支撐著她。

她回憶著偶爾看到的夏陽開車的動作，生澀而僵硬地掛擋，松開剎車，輕踩油門。

車子猛地向前一竄，又頓住，像一個***的倔強牲口。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差點從嘴里跳出來。

穩(wěn)住呼吸，再來一次。

她對自己說，聲音在腦海里顫抖。

這一次，她控制著顫抖的腿，更輕柔地施力。

車子終于平穩(wěn)地滑入了雨幕之中。

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擺動，發(fā)出單調(diào)的摩擦聲，勉強刮開一片扇形的、不斷被雨水覆蓋的模糊視野。

她雙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方向盤，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扭曲，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被昏黃車燈切割開的、不斷晃動的、如同地獄通道般的雨夜道路，全身的神經(jīng)都繃緊到了極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車載音響似乎因為剛才的撞擊或故障，突然嘶啦啦地響了一下，電流不穩(wěn)的雜音中，斷斷續(xù)續(xù)地飄出一個極低沉的、仿佛來自遙遠地方又像是來自深淵的男聲，哼著一段古怪而悲傷的、不成調(diào)的旋律，那調(diào)子里蘊**無盡的疲憊與蒼涼……但立刻又被更強烈的電流雜音吞沒，恢復(fù)了死寂，仿佛那只是絕望大腦產(chǎn)生的幻覺。

冬雪全部注意力都在操控這匹危險的鋼鐵怪獸上，幾乎沒有留意到這瞬間詭異得不合時宜的異響。

她駕駛著這輛不屬于她的、昂貴的、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黑色怪獸，載著這個昏迷的、充滿致命謎團的男人，朝著那個同樣冰冷但至少可以暫時遮風(fēng)避雨、讓她理清思緒的小小巢穴，艱難地、提心吊膽地駛?cè)ァ?br>
車窗外，雷聲漸歇，但雨勢未減，依舊固執(zhí)地、冰冷地洗刷著這個世界。

這座城市在暴雨中沉默著，掩蓋了所有的狼狽、所有的疑問、所有的驚心動魄，以及那顆在冬雪心中被種下的、關(guān)于宿命、時間和無盡輪回的、冰冷而尖銳的種子。

紅色的尾燈，像兩顆漸漸愈合的、卻永遠留下疤痕的烙印，緩緩融入無邊的、吞噬一切的雨夜。

而之前夏陽摔倒的地方，一灘被雨水不斷沖刷、稀釋的泥水中，似乎隱約留下了一點不明顯的、比周圍顏色更深的、不易察覺的暗色痕跡，很快，也就被更多的雨水帶走，什么都不剩了。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只有雨，永無止境般地下著。

冰冷地，麻木地，洗刷著一切痕跡，固執(zhí)地想要抹去今夜所有的掙扎與秘密。

突然，毫無預(yù)兆地，一道異常粗亮、扭曲的紫色閃電，如同天神的鞭子，猛地抽打在前方不遠處的路面上！

轟?。。?br>
震耳欲聾的霹靂聲幾乎同時炸響！

世界瞬間一片煞白！

冬雪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龐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

不是通過車身，而是首接作用在她的靈魂上！

像有一只無形巨手穿透車頂，狠狠抓住了她，猛地將她往外撕扯！

“啊——！”

她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前的一切——方向盤、儀表盤、車窗外流動的雨幕——瞬間扭曲、拉長、變形，像被打碎的鏡子！

身體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重量和控制力。

窒息感撲面而來。

黑暗。

她最后殘存的視覺影像，是那輛載著夏陽的黑色轎車，像一道幽靈般的影子，毫不減速地、冷漠地向著更深的黑暗雨幕中駛?cè)?，尾燈迅速模糊、變小……然后，她的意識就像被拉斷了電閘，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沉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