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點，發(fā)了瘋似的抽打著楊昊那輛老舊白色捷達的車窗玻璃，噼啪作響，像無數(shù)細小的石子不斷砸落。

車燈微弱的光柱，在盤山公路濃稠如墨的黑暗中艱難地撕開一道口子，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搖擺，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片模糊的扇形，視野里的一切都扭曲變形，只剩下車燈照亮的前方一小塊濕漉漉、反著慘淡幽光的柏油路面，像一條通向深淵的滑道。

楊昊緊攥方向盤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一片濕冷**，分不清是汗還是滲進來的寒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火燒火燎，胃袋里卻像是灌滿了鉛塊，沉甸甸地墜著。

連續(xù)熬了兩個通宵趕出來的方案，被甲方那個挺著啤酒肚、手指上金戒指晃眼的王經(jīng)理輕飄飄地扔在一邊，一句“沒新意，回去再想想”就給打發(fā)了。

臨走前，王經(jīng)理還“貼心”地拍了拍他肩膀：“小楊啊，年輕人，光有沖勁不行，要懂得…嗯，人情世故嘛！”

那眼神里的暗示，像針一樣扎人。

更糟心的是中午那通電話。

未來岳父那標志性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嗓門，穿透聽筒，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昊子啊，不是叔說你，這都多久了？

還租著那小破單間？

連個正經(jīng)首付都湊不齊？

我家囡囡跟著你，喝西北風啊？

隔壁老劉家那小子，人家在省城都兩套房了！

你爭點氣行不行？

別總想著賣你那破酒水……破酒水”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楊昊的心窩里。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保證，想描繪一下他那個偷偷在筆記本上畫了無數(shù)遍的、關(guān)于打造一個自有白酒品牌的藍圖，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股灼熱酸澀的氣堵在喉嚨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叔，我知道了，我會…再努力。”

努力？

***，這**的世道，努力值幾個錢？

楊昊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中央，刺耳的喇叭聲在雨夜的山道上尖銳地響起，又迅速被無邊無際的風雨聲吞沒。

導航屏幕上，那個代表目的地的紅點還在倔強地亮著，距離卻遠得像在天邊。

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骨頭縫里一絲絲滲出來，沉重地包裹住他，眼皮像掛了鉛塊，每一次眨動都異常艱難。

他強撐著，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盯著前方那條被車燈勉強照亮、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濕滑山路。

就在這時，前方濃墨般的山壁陡然向內(nèi)凹陷，一個巨大的、黑黝黝的隧道口突兀地出現(xiàn)在車燈的光暈邊緣，像一頭蟄伏巨獸張開的吞噬之口。

導航屏幕猛地一陣亂閃，無數(shù)雪花點瘋狂跳動，發(fā)出滋啦滋啦的、令人牙酸的電流噪音，緊接著，“信號丟失”幾個猩紅的大字粗暴地占據(jù)了整個屏幕。

“操！”

楊昊低罵一聲，煩躁地伸手想去拍打那該死的導航儀。

就在這分神的一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寒毫無征兆地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全身汗毛瞬間炸立！

他驚恐地抬眼——隧道深處，根本不是什么黑暗！

一片妖異的、粘稠得化不開的深綠色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正從隧道中央憑空涌現(xiàn)！

那光芒無聲無息地旋轉(zhuǎn)、膨脹，像一個巨大的、非自然的漩渦，中心處是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

綠光邊緣的空間瘋狂地扭曲、折疊，光線被拉扯成詭異的弧形，隧道壁的輪廓在視野中變得支離破碎、光怪陸離！

楊昊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物面對未知恐怖時最原始的恐懼。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半點聲音；他想猛踩剎車，右腳卻如同灌滿了凝固的水泥，沉重得連抬起分毫都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妖異的綠光如同巨浪般迎面撲來，瞬間吞噬了車頭，吞噬了擋風玻璃，吞噬了他驚駭欲絕的視線！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間穿透薄薄的衣物，滲入皮膚，鉆進骨髓！

仿佛整個人被瞬間扔進了西伯利亞的冰窟窿深處。

緊接著是可怕的失重感，身體和靈魂像是被硬生生撕裂開來，五臟六腑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撕扯！

無數(shù)混亂破碎的影像如同失控的跑馬燈在腦海里瘋狂閃現(xiàn)、旋轉(zhuǎn)：堆積如山的酒瓶報表，王經(jīng)理油膩的胖臉，岳父鄙夷的眼神，還有那抹深不見底的、旋轉(zhuǎn)的綠光漩渦……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撕扯著，迅速沉入無邊的黑暗深淵…………徹骨的寒意是第一個回歸的感覺。

楊昊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銹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動物內(nèi)臟**后的腥臊惡臭，狠狠灌入他的鼻腔和喉嚨。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了無數(shù)細小的冰針，刺得肺葉生疼，喉嚨里火燒火燎。

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浮出黑暗的水面。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一片，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血污。

這是…哪里？

身下冰冷堅硬，硌得骨頭生疼，絕不是他那輛捷達車那早己塌陷的破座椅。

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粗糙、帶著濕滑粘膩感的…泥土？

還有某種冰冷、堅硬、帶著棱角的…石頭？

視線艱難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根被粗暴折斷、斷裂處參差不齊的…長矛？

木質(zhì)的矛桿上沾滿了暗紅色的、己經(jīng)發(fā)黑凝固的血污，幾縷臟污的布條無力地纏繞在上面。

矛尖扭曲變形，寒光早己黯淡。

目光再往上移，楊昊的呼吸驟然停滯！

天空！

那根本不是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城市的天空！

鉛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壓到頭頂?shù)暮裰卦茖?，翻滾涌動，透著一股末日般的壓抑。

冰冷的雨絲，不，是細小的雪粒子，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無聲地飄落下來，砸在他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狼藉，如同被最狂暴的颶風蹂躪過的屠宰場！

殘破的旌旗斜插在泥濘里，被污血浸透，在凄風冷雨中無力地飄蕩著，依稀能辨出上面繡著的猙獰獸紋或模糊的文字。

斷裂的**、卷刃的刀劍、破碎的盾牌散落得到處都是。

最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是…**！

一具具穿著破爛皮甲或布衣的**，以各種扭曲、僵硬的姿勢凍結(jié)在冰冷的泥漿和半融的骯臟雪水中。

有的怒目圓睜，空洞地望著鉛灰色的蒼穹；有的蜷縮成一團，仿佛臨死前還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有的則被開膛破肚，暗紅色的內(nèi)臟和腸子拖曳在泥濘里，早己凍得僵硬發(fā)黑。

凍結(jié)的暗紅色血冰在低洼處形成一灘灘觸目驚心的圖案。

寒風嗚咽著掠過這片死寂之地，卷起殘破的布片和幾縷枯草，發(fā)出如同鬼魂哭泣般的尖嘯。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的惡臭，混合著冰冷的泥土氣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味道，霸道地鉆進楊昊的每一個毛孔。

劇組？

這**是哪個***導演搞的實景拍攝？

道具也太逼真了吧？

特效…特效做得也太嚇人了！

這得花多少錢？

楊昊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混亂，只剩下這個荒謬的念頭在瘋狂打轉(zhuǎn)。

他一定是被哪個無良劇組給撞了！

然后被他們拖到這里來當群演**？

對，一定是這樣！

那該死的隧道綠光，肯定是劇組的什么全息投影新技術(shù)！

這幫瘋子！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壓過了最初的恐懼和惡心。

**，撞了人還拉來當?shù)谰撸?br>
還有沒有王法了！

“喂！

導演！

場務(wù)！

有沒有活人？！”

楊昊掙扎著從冰冷的泥地里爬起來，聲音嘶啞地吼道，帶著劫后余生的憤怒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出來！

給我個說法！

你們這是**！”

他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戰(zhàn)場上顯得異常突兀和…可笑。

回應(yīng)他的，只有寒風卷過殘破旗幟的嗚咽，以及遠處幾聲凄厲的、不知名食腐鳥類的嘶啞啼叫。

那叫聲如同鐵片刮過骨頭，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就在他茫然西顧，心頭那股荒謬感越來越濃時，目光掃過不遠處一面斜插在泥地里的殘破大旗。

那旗幟被撕裂了大半，沾滿了污泥和暗褐色的血塊，但剩下的部分，一個巨大的、用濃墨書寫的繁體字，在灰暗的天光下依舊猙獰刺目——**“宋”！

**仿佛一道無聲的霹靂在楊昊的腦海中炸開！

宋？！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瞬間凍結(jié)了他所有的憤怒和荒謬感。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指節(jié)修長，皮膚略顯粗糙，但絕不是他那雙因為常年搬酒箱而磨出厚厚老繭的手！

身上的衣服…一件沾滿泥濘血污、粗糲的灰色麻布短褐，外面胡亂套著一件破損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皮甲，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這不是他的身體！

這不是他的衣服！

“宋”字大旗…尸山血?！艖?zhàn)場…楊昊的腦子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無數(shù)信息碎片瘋狂碰撞、組合、爆炸！

北宋？

楊家將？！

那個被遼兵圍困，最終血染金沙灘、只剩下孤兒寡母的楊家將？！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之時，腰間突然傳來一陣硬物的硌痛感。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去——一塊冰冷的金屬腰牌，深陷在腰帶內(nèi)側(cè)。

他顫抖著手指，用力將它摳了出來。

那是一塊約莫半個巴掌大小的長方形鐵牌，邊緣粗糙，帶著明顯的鑄造痕跡。

牌身沾滿了泥污和暗紅色的血漬，入手沉重冰涼。

楊昊用沾滿泥濘的袖子，發(fā)瘋似的在腰牌表面用力擦拭著。

粗糙的布料刮過鐵牌，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泥污和血痂被一點點蹭掉，露出了下面陰刻的、鐵畫銀鉤般的一個大字——**“楊”！

**這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楊昊的視網(wǎng)膜上，也燙穿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楊！

楊家將的楊！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jié)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腦?！y道…難道自己…成了…楊家將里的人？！

是誰？

楊大郎？

楊二郎？

還是…楊八郎？！

那個傳說中的義子？！

“呃…嗬…嗬…”一陣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般艱難抽氣的**聲，從不遠處一堆**和殘破盾牌形成的陰影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卻像針一樣刺破了楊昊混亂的思緒。

他猛地扭頭看去。

只見那片陰影微微動了一下，一只沾滿血污和污泥的手，無力地從尸堆縫隙中伸了出來，手指痙攣般地在冰冷的空氣中徒勞地抓**，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有人！

還有活口！

楊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幾乎停止了跳動。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一種對同類氣息的強烈渴望，壓倒了對這地獄般環(huán)境的恐懼。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冰冷的泥濘里爬了起來，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堆**和那只絕望的手沖了過去。

“堅持??！

我來救你！”

他嘶啞地喊著，聲音在空曠的戰(zhàn)場上顯得那么微弱，卻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決絕。

他沖到近前，不顧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腐臭，奮力扒開壓在上面的幾具沉重的、早己僵硬的遼兵**。

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咬緊牙關(guān)，用盡全身力氣搬開最后一塊壓著的、碎裂的木質(zhì)盾牌殘片。

盾牌下露出的景象，讓楊昊的動作瞬間僵住！

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的面孔，沾滿了血污和污泥，卻掩蓋不住眉宇間那股少年人特有的、此刻卻被巨大痛苦和絕望徹底扭曲的英氣。

他身上的銀色鱗甲碎裂了好幾處，胸口一處巨大的撕裂傷，深可見骨，暗紅色的鮮血還在極其緩慢地、粘稠地往外滲著，染紅了身下冰冷的泥土。

最致命的傷口在左肩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一支粗大的、帶著倒刺的狼牙箭深深沒入，只留下半截染血的箭桿和幾根骯臟的羽毛在外面微微顫動。

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動著那箭桿微微晃動，涌出更多的血沫。

少年似乎感覺到了光線的變化，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因為失血過多而黯淡無光，瞳孔甚至有些渙散，但在看清楊昊面容的一剎那，那渙散的瞳孔深處，猛地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熾烈光芒！

那光芒，是震驚，是狂喜，是絕處逢生的巨大沖擊！

“八…八弟？！

延…延順？！”

少年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從被血沫堵住的喉嚨里，擠出了幾個破碎不堪、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楊昊耳邊的字眼！

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抓住唯一希望的巨大激動和…不敢置信！

楊延順！

楊八郎！

那個義子！

真的是自己！

這個名字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楊昊的心口，砸得他頭暈?zāi)垦?，幾乎站立不穩(wěn)。

“六…六哥？”

楊昊幾乎是下意識地、試探性地叫出了這個稱呼。

他認出來了！

這張年輕而英挺、此刻卻被痛苦扭曲的臉，這份在絕境中看到親人的狂喜…只能是楊六郎，楊延昭！

“沒…沒死…八弟沒死?。　?br>
楊延昭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楊昊的臉，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后所有的力量在確認，在吶喊！

那嘶啞的、充滿血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死亡陰霾的狂喜，如同瀕死的孤狼發(fā)出最后的嗥叫，瞬間撕裂了這片死寂戰(zhàn)場的壓抑！

“爹！

爹…咳咳…八弟…八弟還在??！”

他猛地抬起那只尚能活動的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指向戰(zhàn)場另一側(cè)，一個被幾個渾身浴血、死戰(zhàn)不退的楊家親兵死死護衛(wèi)著的方向！

隨著這劇烈的動作，他胸前的傷口猛地迸裂，一股暗紅色的血箭飚射而出！

楊延昭眼中的光芒如同燃盡的燭火，劇烈地閃爍了幾下，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只有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六哥！！”

楊昊的心猛地揪緊，失聲驚呼。

他順著楊延昭最后指的方向望去。

越過橫七豎八的**、破碎的兵刃、倒伏的戰(zhàn)馬，在戰(zhàn)場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上，一面巨大的、繡著斗大“楊”字的素白帥旗斜斜地插在泥濘中，旗面破損不堪，卻依舊倔強地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帥旗之下，一個魁梧如山的身影拄著一柄卷刃的、血跡斑斑的金背砍山刀，半跪在地！

那人須發(fā)己然花白，臉上刻滿風霜和疲憊的溝壑，此刻更是被血污和泥濘覆蓋。

他身上的明光重甲早己碎裂不堪，數(shù)支猙獰的狼牙箭深深釘入他寬闊的后背和肩胛，箭羽兀自微微顫動。

鮮血如同蜿蜒的小蛇，不斷從他破裂的甲葉縫隙中涌出，順著冰冷的鐵甲流下，滴落在身下被踩踏得泥濘不堪、染成暗紅色的雪地上。

老令公！

楊繼業(yè)！

天波楊府的老太君佘賽花的丈夫！

七郎八虎的父親！

北宋的擎天之柱！

他周圍，只剩下七八個同樣傷痕累累、渾身浴血的楊家親兵，背靠著背，組成一個搖搖欲墜的殘破圓陣。

他們手中的刀槍早己卷刃崩口，布滿了豁口，每個人的眼神都如同受傷的野獸，充滿了血絲和近乎絕望的兇狠，死死盯著外圍如同潮水般不斷逼近、發(fā)出狼嚎般怪叫的遼國鐵騎！

那些遼兵穿著厚重的皮袍和鐵片札甲，臉上涂抹著猙獰的油彩，揮舞著彎刀和狼牙棒，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寒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一步步壓縮著包圍圈，將最后這面不倒的“楊”字帥旗，死死圍困在這片絕地！

“楊老匹夫！

還不授首！”

一個騎著高頭大馬、身著華麗鐵甲、頭盔上插著長長雉雞翎的遼將，在一眾親衛(wèi)的簇擁下，越眾而出，用生硬的漢語厲聲喝道，聲音里充滿了**的得意，“金沙灘己破，爾等己是甕中之鱉！

跪下投降，或可留你全尸！”

那遼將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寒風中清晰地傳來。

楊繼業(yè)猛地抬起頭！

花白的須發(fā)在寒風中狂舞，那張布滿血污和泥濘的臉上，刻滿了風霜與疲憊，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卻如同即將熄滅的火山口，在絕望的灰燼深處，燃燒著最后一絲不屈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熊熊烈焰！

他死死盯著那耀武揚威的遼將，猛地將手中那柄卷刃的金背砍山刀往身前的凍土中狠狠一頓！

“呸！”

一口混合著血沫的濃痰，帶著無邊的輕蔑和決絕，狠狠啐在冰冷的泥地上。

老令公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卻如同洪鐘大呂，帶著一股頂天立地的豪邁氣魄，震得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在嗡嗡作響：“大宋楊繼業(yè)在此！

只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

楊家兒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牽動背后的箭傷，鮮血再次涌出，聲音卻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猛虎最后的咆哮，響徹整個尸橫遍野的陳家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殺——?。?！”

“殺?。?！”

“殺?。?！”

僅存的七八名楊家親兵齊聲怒吼，那吼聲匯聚成一股悲壯慘烈的洪流，竟暫時壓過了遼兵的怪叫！

他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挺起殘破的兵刃，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與敵皆亡的決絕，朝著步步緊逼的遼兵反沖過去！

刀光劍影，血花飛濺，瞬間便有數(shù)人倒下，但剩下的依舊死戰(zhàn)不退，用血肉之軀死死擋在老令公身前！

楊昊站在冰冷的尸堆旁，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又在下一秒被那驚天動地的“殺”聲點燃！

他看得目眥欲裂！

楊家將！

這就是楊家將！

那面殘破的“楊”字帥旗，那個拄刀浴血、寧折不彎的身影，那些明知必死卻依舊沖鋒的親兵…這就是他只在評書戲曲里聽過的、屬于一個古老民族的****！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

楊昊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扭頭，再次看向地上氣若游絲的楊延昭，又看向帥旗下那道如同山岳般即將傾倒的身影。

不行！

不能這樣！

老令公不能死在這里！

歷史上他就是傷重被俘，最終絕食而死！

楊家將的悲劇，不能重演！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懷中——一個堅硬、冰冷、帶著熟悉金屬質(zhì)感的長方體物體，靜靜地躺在那里。

是它！

那個陪他跑遍無數(shù)酒廠、無數(shù)次在酒桌上點煙、無數(shù)次在深夜加班時照亮桌面的…Zippo打火機！

它竟然也跟著自己穿越過來了？！

一個電光火石般的念頭，如同劃破黑暗的閃電，猛地劈入楊昊混亂而灼熱的腦海！

酒精！

消毒！

阻止感染！

現(xiàn)代醫(yī)學最基礎(chǔ)的常識！

老令公身上的箭傷，最大的威脅不是失血，而是那骯臟的箭頭帶來的感染！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傷口感染幾乎等于宣判**！

“酒精！

用酒精消毒！”

楊昊幾乎是嘶吼著喊了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激動而尖銳變調(diào)，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迫切！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那個冰涼的Zippo打火機，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帥旗下那道浴血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嘶喊：“爹！

不能拔箭！

傷口…傷口要清洗！

用…用最烈的酒！

燒過！

燒過的烈酒！

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