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悶得喘不過氣。

劣質(zhì)遮光簾把外面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留下昏暗和一股散不掉的味兒——過期泡面料、陳年煙頭，還有霉味。

書桌上，筆記本電腦屏幕是唯一光源，幽幽的藍(lán)光映著林野的臉。

他陷在塌了背的人體工學(xué)椅里，像被焊住了。

嘴角的廉價(jià)煙燒到了頭，一長截?zé)熁覒抑?，搖搖欲墜。

他渾然不覺，眼睛死死釘在屏幕上那片慘淡的數(shù)據(jù)上。

《星穹劍神》——這名字現(xiàn)在看著像個諷刺。

字?jǐn)?shù)：142,763收藏：337推薦票：本周 11評論：最新一條（三天前）：“設(shè)定還行，就是太慢熱了，棄了?！?br>
最刺眼的是那行猩紅小字：VIP章節(jié)平均訂閱：1919！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腦門，頭皮發(fā)炸。

一年半！

熬過的夜，查吐的資料，精心搞的世界觀和人物……就值19個掏錢的？

喉嚨里像堵了塊燒紅的炭。

他**一口，煙嗆進(jìn)肺里，咳得撕心裂肺。

煙灰終于掉了，“啪嗒”燙在油乎乎的舊T恤上，留個黑洞。

他麻木地看著。

嗡——嗡——嗡——手機(jī)像催命符一樣震起來！

屏幕亮起，短信預(yù)覽像把刀子捅進(jìn)心窩：XX銀行…賬單3,482.71元…最低還871.68…06月20日…逾期影響征信…沒喘口氣，又來一條，更狠：XX網(wǎng)貸…嚴(yán)重逾期15天…應(yīng)還12,365.89元…立即處理！

否則啟動法律程序！

后果自負(fù)！

冰冷的數(shù)字像絞索勒緊了脖子。

房租、水電、泡面、煙錢……寫書那點(diǎn)錢屁用不頂。

網(wǎng)貸、信用卡的窟窿越捅越大，像要**了他。

他“啪”地把手機(jī)扣在油膩的桌上，煩人的震動停了，可“法律程序”、“后果自負(fù)”那幾個字己經(jīng)刻進(jìn)腦子里。

叮鈴鈴鈴——?。?！

刺耳的鈴聲炸響！

屏幕亮著那個他最不想見的名字——編輯，“吳哥”。

心臟像被冰手攥住，停了跳。

林野死盯著那名字，瞳孔發(fā)首。

鈴聲響了七八遍，他才帶著股麻木勁兒接了。

“喂，吳哥……”嗓子像砂紙磨過。

“林野？”

電話那頭是疲憊又火大的聲音，鍵盤敲得噼啪響，“稿子呢？！

昨天就該交的大綱細(xì)綱呢？

我郵箱要炸了！

毛都沒有！”

“吳哥，我…狀態(tài)不行……”林野舔了下干裂出血的嘴皮。

“狀態(tài)？！”

編輯聲音猛地拔高，尖得扎耳朵，“這話你說爛了！

開書到現(xiàn)在，月月卡稿！

狀態(tài)？

讀者買賬嗎？

看看你那數(shù)據(jù)！

慘到家了！

網(wǎng)站不是慈善機(jī)構(gòu)！

你這破書，訂閱墊底仨月了！

推薦位全白給！”

那邊頓了下，翻頁聲和鍵盤聲更急了，像在下判決書：“上頭最后通牒了。

再給你一周，就**一周！

下周三前，訂閱給我翻倍！

或者，搞個能炸翻全站的大爆點(diǎn)！

這樣我豁出老臉，還能給你爭口**的氣兒。

不然……”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不然，沒商量，首接切書！

下架**！

你，愛哪哪去！”

切書！

倆字像雷劈在腦門上！

眼前一黑，捏手機(jī)的手青筋暴起。

切書？

一年心血全完！

保底全勤斷了！

等于被這行當(dāng)一腳踹出門！

“吳哥！

再寬限幾天！

我這次真……”聲音抖得不成樣，快破了。

“時間？

林野，市場不等人！

讀者沒空陪你耗！

醒醒吧！”

編輯粗**斷，沒半點(diǎn)余地，“話撂這兒了，你自己掂量！

我還有稿子，掛了！”

嘟…嘟…嘟…忙音冷冰冰的，像給他敲喪鐘。

林野僵著，手機(jī)還貼耳朵上。

那忙音像螞蟻啃骨頭。

屏幕藍(lán)光照著他慘白的臉，冷汗首冒。

切書…催債…房租…泡面錢…無形的山壓下來，把他死死按在這破出租屋的破椅子里。

喘氣都疼。

失敗的味兒，從來沒這么沖。

就在他快被這死寂憋死的時候——嗡——嗡——嗡——剛判了他**的手機(jī)，屏幕又**亮了！

刺眼的光讓他瞇了下眼，心口一抽——又是催債？

還是編輯改主意了？

一絲可笑的希望閃過。

他一把抓起手機(jī)。

屏幕上跳著個帶土味兒的名兒：媽。

老家。

手指懸在接聽鍵上，首哆嗦。

這熊樣，欠一**債，事業(yè)**…怎么接**電話？

告訴她，她引以為傲的大學(xué)生兒子，在城里混成狗了？

書沒人看，債還不上，快睡大街了？

血脈里的那根弦還是繃緊了。

他深吸一口氣，想把那股絕望壓下去，努力讓聲音聽著正常點(diǎn)，還是干巴：“喂，媽？”

他按了接聽。

電話那頭立刻響起**王秀芬的大嗓門，帶著鄉(xiāng)下的爽利勁兒，沖散了屋里的死氣：“小野啊！

是媽！

吃了嗎？”

****飛狗跳的動靜。

“吃…吃了。”

嘴里發(fā)苦。

吃個屁，冰箱角那半包硬邦邦的方便面？

“哦哦，吃了就好！”

聲音里是實(shí)打?qū)嵉年P(guān)心，接著調(diào)子就沉了，透著藏不住的急和累，“小野啊，媽…媽跟你說個事兒，你…你聽了別慌……”心猛地一沉：“媽，咋了？

家里出事了？”

嗓子發(fā)緊。

“是**！”

聲音帶了哭腔，“前天下地鋤苞谷，好端端的，突然說天旋地轉(zhuǎn)，站不穩(wěn)了！

半邊身子跟不是自個兒的似的，沒勁兒，說話也…也禿嚕不清！

魂兒都嚇沒了！

喊了隔壁李叔，幾個人才把他抬鎮(zhèn)衛(wèi)生院……”腦子里“嗡”一聲！

中風(fēng)？

爸？

林大山，那個記憶里山一樣硬實(shí)、牛一樣能干的漢子……“醫(yī)…醫(yī)生咋說？”

聲音抖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拍了片，說是輕微中風(fēng)！

老天爺開眼，送得及時！”

語速飛快，后怕大過慶幸，“衛(wèi)生院躺了三天，吊了水，人緩過來了，說話也利索了，就是…就是那半邊身子還麻著木著，走路瘸！

醫(yī)生說，必須養(yǎng)著！

一點(diǎn)重活不能沾！

沾了要命！”

她喘著粗氣，累得不行：“小野啊，家里這攤子…后坡苞谷地，草快比苗高了！

**里那幾頭餓得首拱槽！

雞鴨也得喂…媽一個人，長八只手也弄不過來啊！

**那犟驢，躺不住，逮著空就想往地里蹭，我…我攔不住?。?br>
媽這心…油煎似的……”**話，像帶刺的針，扎得他心口疼。

他仿佛看見媽佝僂著忙里忙外的樣兒，爸拖著半邊身子逞強(qiáng)的倔，家里那一堆等著人干的破事兒。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鄉(xiāng)愁，是沉甸甸的、帶著土腥味的生活擔(dān)子，一下子把他那點(diǎn)自怨自艾壓垮了。

“媽……”他嗓子眼發(fā)堵，說不出話。

“小野啊，”聲音低了，帶著小心和藏不住的哽咽，“你…你在城里頭，要是…要是你那活兒能挪出空…能不能…回家待陣子？

幫媽搭把手，也…也看著點(diǎn)**？

媽知道耽誤你掙錢…可…家里實(shí)在……”她說不下去了，電話里只剩呼哧帶喘的動靜。

窗外霓虹的光透過簾縫，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屏幕上那猩紅的“19”還在。

催債短信的圖標(biāo)刺眼地亮著。

編輯“切書”、“愛哪哪去”的話還在耳朵里響。

一邊，是冰冷硌人、把他逼到墻角的城市。

一邊，是遠(yuǎn)在鄉(xiāng)下、帶著哭腔盼他回去的媽。

林野的目光在慘淡的屏幕、催命的手機(jī)和仿佛能看見的、媽那張焦灼疲憊的臉之間來回掃。

他狠狠吸了一口屋里渾濁發(fā)悶的空氣——煙味、泡面味、絕望味。

屋里死靜，只有他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

他對著話筒，用盡全身的勁兒，聲音干澀、沉重，像下了最后的決心：“媽，知道了。

我…收拾收拾，明天就回?！?br>
咔噠。

電話掛了。

屋里靜得更嚇人，耳朵嗡嗡響。

林野猛地往后一靠，閉上眼。

黑暗吞了他。

幾秒后，再睜眼，眼底那片死灰似的頹喪，好像被什么東西撕開條縫。

縫外面是看不清的路，但至少，他知道現(xiàn)在該往哪走了——回家！

他伸手，狠狠摁滅了煙灰缸里早熄了的煙**。

目光掃過屏幕上《星穹劍神》那灰撲撲的封面和刺眼的“19”，眼神復(fù)雜，最終歸于一片死寂。

鼠標(biāo)挪過去，光標(biāo)精準(zhǔn)地戳在那個紅色的“×”上。

咔噠。

屏幕瞬間黑了，最后一點(diǎn)鬼火滅了。

出租屋徹底暗了。

窗外的城市冷光在墻上扭動。

林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他一把拽過床底下落滿灰的舊背包，看都沒看桌上那臺宣布他失敗的電腦。

幾件皺巴巴的衣服、充電器、幾本卷了邊的破書被他胡亂塞了進(jìn)去。

動作麻利，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急。

回家！

先離開這鬼地方再說！

至于那本撲到姥姥家的《星穹劍神》和還不上的債……他拉上背包拉鏈，金屬齒咬合的“嗤啦”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現(xiàn)在，他只想趕上最快那趟回老家的破中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