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解決這個?！?br>
溫知晚下巴點了點他手腕上的鐐銬。

顧懷章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墻角一把生銹的火鉗上。

“溫小姐可有力氣？”

半個時辰后，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鐐銬終于被砸開。

顧懷章的手腕和腳踝血肉模糊，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活動著獲得自由的西肢。

溫知晚將一疊泛黃的紙張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她早己清點好的府邸房契、地契，以及所有殘存物件的清單。

“三日?！?br>
她的聲音沒有溫度，“把這些，換成最大數(shù)額的銀票和情報?！?br>
這是她的全部家當，也是她給他的第一場考驗。

顧懷章拿起清單，只掃了一眼，便搖頭：“溫小姐，走官方牙行，我們連骨頭渣都剩不下?！?br>
他拿起那支斷釵，在桌上輕輕一劃：“我曾為太傅，雖是廢臣，但京中三教九流，總有幾個欠過我人情的?！?br>
第二天，溫府那扇破門就被人一腳踹得更開了。

來人是溫知晚前未婚夫——新晉的戶部侍郎周家的管事。

他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打量著這間破屋，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辱。

“溫小姐，我家老爺念舊情，”王管事下巴抬得老高，從袖子里摸出一張薄薄的銀票，“這宅子，一千兩，我們收了。

也算給你南下討生活留個體面。”

市價一萬兩的宅子，他出價一成，這哪是念舊情，分明是踩著**的臉，補上最后一刀羞辱。

溫知晚氣得指尖發(fā)涼，正要開口，顧懷章卻從里屋走了出來，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臉上還抹了兩道鍋底灰，活像個剛來投奔的窮親戚。

他對著王管事點頭哈腰：“這位爺說的是，說的是！

只是……只是這宅子怕是不好賣啊。”

王管事一愣：“什么意思？”

顧懷章湊過去，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爺您不知道？

前朝有位王爺被抄家前，在這宅子的夾墻里藏了一箱寶貝！

我們小姐就是舍不得那寶貝，才一首沒賣。

您要買，可千萬別聲張，不然讓別人知道了……”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王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嘴上卻嗤笑：“一派胡言！”

他把銀票往桌上一拍，色厲內荏道，“就這個價，愛賣不賣！”

說完，摔門而去。

溫知晚看向顧懷章，眼神里全是疑問。

顧懷章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溫小姐放心，他不會買的。”

他指了指門外，“但他一定會讓他的死對頭知道，這里有‘寶藏’。”

果不其然，當天下午，一則“**廢宅藏有前朝秘寶”的流言就在京城上流圈子里不脛而走。

接下來的兩天，溫府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各路人馬聞風而來，明著是買宅子，暗地里都是想來尋寶。

價格也從王管事羞辱性的一千兩，一路飆升到兩萬、兩萬五……最終，一個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現(xiàn)的皇親國戚，以三萬兩的天價，將這座破宅子連同所謂的“寶藏夢”一并買下。

簽完契書那天，王管事遠遠看著，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羞辱不成，反倒成了****。

顧懷章不止于此。

他將府中那張看似無用的舊琴，賣給了一個有斷弦癖的收藏家；幾卷看似尋常的孤本，送到了翰林院一位嗜書如命的老學究手里。

這些不起眼的“破爛”，竟又換回了五千兩銀子。

第三日傍晚，顧懷章將一疊厚厚的銀票和一摞密信放在溫知晚面前。

溫知晚仔細清點著銀票，數(shù)目讓她滿意。

她隨即拿起那些情報翻閱，上面詳細記錄了江南鹽務、漕運的賬目流水，官場**和主要豪紳的**關系。

她翻得很快，忽然停下，指尖點在一處空白上。

“不夠。”

顧懷章一怔。

“江南鹽運靠漕運，漕運能安穩(wěn)，水上就必有規(guī)矩?！?br>
溫知晚抬眼看他，“水上的規(guī)矩，官府說了不算。

那些船幫、私鹽販子，才是真正掌握江南血脈的人。

他們的情報呢？”

顧懷章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驚異。

他以為她只是個落魄的閨閣小姐，沒想到她的眼光竟能穿透官面文章，首指暗處的根本。

這個女人，不止有膽。

他沉默片刻，從懷里最深處又摸出一份用油紙包好的薄薄冊子，補上了相關情報，并附上自己的分析：江南一切商業(yè)的根基在于漕運，而漕運的非官方秩序由各大船幫掌控，是必須攻克的暗線。

溫知晚看完，這才將所有銀票和情報都收進一個早己備好的木匣里，鎖好。

然后，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錢袋，丟給顧懷章。

里面只有幾兩碎銀。

“你的盤纏?！?br>
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是主，你是客。

一應開銷，皆由我出。”

這便是定下了規(guī)矩。

他是她的謀士，但也只是她的謀士。

顧懷章掂了掂那點碎銀，非但沒惱，反而笑了。

黎明時分，天還未亮透。

溫知晚和顧懷章換上了普通商賈的衣服，悄無聲息地登上了碼頭一艘不起眼的南下貨船。

他們隨身的行李極少，只有一個裝著全部身家的木匣，一箱記錄著仇人姓名的“欠條”，還有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三十六計》。

船身輕晃，緩緩駛離京城。

在他們身后，京城高聳的城墻之上，幾雙陰冷的眼睛正目送著那艘貨船沒入南下的滾滾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