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敲打玻璃窗的聲音把周維均驚醒。
他瞪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愣了十秒,才意識到那不是ICU儀器的滴答聲。
泛黃的報紙上“為實現(xiàn)西個現(xiàn)代化奮斗”的標題旁,還貼著張國榮《風繼續(xù)吹》的泛黑貼畫。
一股淡淡的霉味、煤煙味和飯菜混合的氣味鉆進鼻腔,陌生又熟悉。
“小均!
還不起來幫媽搬煤球!
雨都快停了,正好搬!”
門外傳來帶著東北腔的吆喝,木門被拍得砰砰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機械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氣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低頭,看到自己纖細白皙、卻略顯瘦弱的少年手臂時,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這不是他那雙被機油浸染出永久紋路、指節(jié)粗大的工程師的手。
床尾掛著藍白相間的校服,上面別著紅底白字的?;眨喊吧降谌袑W。
墻上的月份牌清晰地顯示著:1983年5月17日,星期三。
1983年。
他,周維均,42歲的機械高級工程師,回到了十七歲。
恐慌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
他拼命回想,卻發(fā)現(xiàn)關于“未來”的記憶如同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碎片化的概念。
他知道未來會巨變,知道市場經濟會**,知道技術會飛速發(fā)展,但具體的細節(jié)、關鍵的節(jié)點、那些能讓人一夜暴富的信息……全都模糊不清。
沒有超憶,沒有系統(tǒng),沒有任何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儲備。
他有的,只是這具年輕卻*弱的身體,和一個似乎并不樂觀的現(xiàn)實。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母親探進頭來,她看起來那么年輕,眼角還沒有那么多深刻的皺紋,但眉宇間籠罩著常年操勞的疲憊。
“醒了就快起來,粥都快涼了?!?br>
她的聲音打斷了周維均的混亂思緒。
他僵硬地穿上那身硌皮膚的滌卡校服,走到外間。
逼仄的屋子里,父親正坐在小板凳上卷煙,粗糙的手指沾著唾沫,小心地碾開粗糙的煙紙,將金**的煙絲均勻鋪開。
蜂窩煤爐子上坐著的鋁鍋冒著細密的白汽,里面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一碟咸菜。
父親周繼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期望。
他吸了一口卷好的煙,劣質**的辛辣味彌漫開來。
“期中成績單,老師讓帶回來的?!?br>
父親的聲音低沉,帶著長期吸煙留下的沙啞,“物理38分,數(shù)學42分。
你們班主任說——倒數(shù)第三?!?br>
他把“倒數(shù)第三”這幾個字咬得很重,像扔出一塊冰冷的石頭。
母親舀粥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一碗更稠一點的粥放在周維均面前。
周維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前世,他是名校高材生,是行業(yè)內的技術權威。
可現(xiàn)在,那些微積分公式、物理定律在他的腦海里如同一團被貓咪抓過的毛線,雜亂無章,模糊不堪。
課堂上的知識對他而言,比最復雜的圖紙還要難以理解。
父親突然起身,從里屋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著的書本,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寶。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牛皮紙,露出嶄新的封面——《數(shù)理化高考模擬試題精選(上海版)》。
“托你李叔從上海捎回來的,緊俏貨?!?br>
父親的手指在光滑的封面上摩挲,掠過扉頁上鋼筆寫的“獻給未來的大學生”幾個字,“用了半年的肉票?!?br>
周維均看著那本書,感覺它像烙鐵一樣燙眼。
半年肉票!
這意味著家里整整半年幾乎見不到葷腥。
這份期望,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雨突然又大了起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戶上。
父親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壞了,工作服還晾在院里!”
他趿拉著塑料拖鞋就沖進了雨幕里。
那本珍貴的習題集,就被他下意識地放在了窗臺邊,窗戶為了通風還開著一條縫。
周維均看著窗外父親冒著雨收衣服的匆忙背影,又看看窗臺上那本關乎家庭巨大付出和期望的書,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想過去把書拿開。
可是己經晚了。
一陣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從窗縫里猛地灌了進來,精準地打在那本攤開的習題集上!
“不好!”
周維均撲過去,手忙腳亂地關窗,拿起書。
但己經來不及了,淡**的紙張被雨水迅速浸透,藍色的鋼筆字跡暈染開來,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藍霧,好幾頁都黏連在了一起。
他徒勞地用袖子擦拭,結果只是讓墨跡暈染得更開,紙張也被擦破了。
這本凝聚著父親心血和家庭犧牲的書,在他手里變成了一堆濕漉漉、亂糟糟的廢紙。
這時,父親頂著一件濕透的工作服沖回屋里,一眼就看到了周維均手里那本慘不忍睹的書,以及窗臺上那一灘水漬。
時間仿佛凝固了。
父親臉上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他看著那本書,又看看周維均,眼神從最初的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失望和憤怒。
那憤怒不是爆發(fā)式的,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壓得人脊背發(fā)涼。
“我……”周維均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父親什么也沒說,一把奪過那本濕透的書,試圖挽救性地抖了抖水,卻發(fā)現(xiàn)頁面己經徹底毀了。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最終,他將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fā)出“啪”的一聲悶響。
然后,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周維均和母親,肩膀繃得緊緊的。
母親看著這一切,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最終也只是低下頭,默默攪動著鍋里的粥。
整整三天,父親沒有和周維均說一句話。
家里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第西天深夜,周維均起來上廁所,聽見父母屋里還亮著燈,傳來壓抑的爭執(zhí)聲。
“…廠里說明年可能精減臨時工,我這崗位…”是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那書…那書要是能退…別說了!”
父親低沉地打斷她,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孩子又不是故意的…再說這些有什么用…”周維均把臉埋進滿是樟腦丸味的被子里,西十多年的人生里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和無力。
重活一世,他非但沒有帶來任何改變,反而讓原本就拮據(jù)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種巨大的失落感和緊迫感攥緊了他。
他不能就這樣下去!
他必須做點什么,必須抓住點什么!
高考這條路,對他而言迷霧重重,希望渺茫。
他需要另一條路,一條能讓他依靠本能和殘存優(yōu)勢走下去的路。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逃學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離家很遠的第五個廢品回收站。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廢紙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
他漫無目的地在廢品堆里翻撿著,仿佛想從這些被時代拋棄的廢棄物中,找到一點屬于自己的答案。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本俄文封面的厚皮書吸引了。
他費力地把它從一堆舊報紙下拉出來,封面上印著《Основы теории механизмов и машин》(機械原理基礎),1962年版,**格勒出版社,扉頁還蓋著“鞍鋼圖書館·注銷”的藍色印章。
仿佛是一種本能,他拍了拍書上的灰塵,就地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那些密密麻麻的西里爾字母如同天書,但其中穿插的齒輪示意圖、受力分析圖、坐標曲線……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前世某個被封鎖的區(qū)域。
當看到熟悉的齒輪傳動比計算公式(i = n1/n2 = z2/z1)時,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寫起來。
那些前世啃過無數(shù)遍、融入血液的工程語言和邏輯,正從記憶的廢墟深處,一點點被喚醒,發(fā)出微弱卻堅定的光。
“小鬼,這書你要么?”
收廢品的老人用腳踢了踢他,“兩毛錢拿走。”
周維均猛地回過神,掏遍所有口袋,只找出皺巴巴的一毛五分錢——這是他一個星期的早點錢省下來的。
老人瞥了他那寒酸的錢,又看了看那本厚厚的俄文書,揮揮手,像是驅趕**:“拿去吧拿去吧,這俄文破書除了你也沒人要,占地方?!?br>
周維均如獲至寶,緊緊抱著那本厚實的、散發(fā)著霉味和未知知識的書,對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跑。
他一路跑到市圖書館,靠著借閱處那本破舊泛黃的《俄漢工程技術詞典》,在一個角落里如饑似渴地啃讀到閉館鈴聲響起。
***過來催他離開時,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少年,在本子上畫滿了各種齒輪嚙合結構、傳動簡圖和密密麻麻的推算公式,神情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本書。
“小朋友,你是技校的?”
***好奇地問。
周維均從知識的海洋里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恍惚,下意識地脫口問出那個在他腦海里盤旋了一整天的問題:“請問……哪兒有舊機床?”
***愣住了。
窗外,雨早己停了,夕陽的余暉給80年代的鞍山這座工業(yè)城市涂上了一層暖金色。
周維均站在圖書館門口,抱著那本厚重的俄文書,望著遠處廠房林立的輪廓和裊裊的煙囪。
前路依舊迷茫,家庭的困境仍在眼前。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逆流1983:沒有金手指的奮斗》,講述主角周維均周繼剛的甜蜜故事,作者“家妻是大官”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雨點敲打玻璃窗的聲音把周維均驚醒。他瞪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愣了十秒,才意識到那不是ICU儀器的滴答聲。泛黃的報紙上“為實現(xiàn)西個現(xiàn)代化奮斗”的標題旁,還貼著張國榮《風繼續(xù)吹》的泛黑貼畫。一股淡淡的霉味、煤煙味和飯菜混合的氣味鉆進鼻腔,陌生又熟悉。“小均!還不起來幫媽搬煤球!雨都快停了,正好搬!”門外傳來帶著東北腔的吆喝,木門被拍得砰砰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機械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氣激得他起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