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像是摻了金粉,透過教室窗明幾凈的玻璃,懶洋洋地潑灑在課桌上,空氣里浮動著新書本的油墨香和少年人躁動又克制的呼吸。
陳昊支著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著筆,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蟬鳴一陣響過一陣。
開學第一天,高二(三)班,嶄新的開始,依舊是那副溫吞水般的平靜。
他喜歡這種平靜,甚至有點享受這種將自己妥善藏匿于蕓蕓眾生之中的感覺。
周圍是忙著聯(lián)絡感情、追逐打鬧或是埋頭預習新課業(yè)的同學,他置身其中,像一滴匯入海洋的水,毫不起眼。
身高一米七六,體重一百八十斤,擱別人身上或許略顯臃腫,但在他身上,卻被勻稱得恰到好處的骨架和覆在其上的薄薄肌肉撐得挺拔利落。
校服熨帖,襯得他肩寬腰窄,一張臉更是惹眼,眉眼清俊,鼻梁挺首,唇角天然帶著點微微上揚的弧度,看誰都像**三分笑,溫和而無害。
只有極少數(shù)時候,那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與這副俊美皮囊極不相符的狡黠和玩味。
比如現(xiàn)在,前排兩個女生正假裝討論習題,實際在偷瞄他,耳根泛紅,竊竊私語聲蚊子似的鉆過來。
“……真的好看,脾氣好像也很好。”
“對啊,感覺好溫柔……”陳昊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些,手下轉筆的速度不變,心里卻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溫柔?
或許吧。
畢竟,一腳能踹飛失控沖上人行道的共享汽車,一拳能把持刀**的壯漢連人帶刀嵌進路邊垃圾桶蓋里……這種力氣,若是不“溫柔”點,小心翼翼地把獠牙收起來,日子還怎么過?
他可不想到哪都被人當人形暴龍圍觀。
低調,平凡,這才是高中生該有的生活。
他對自己這身怪力的來歷模糊不清,只隱約覺得似乎與生俱來,隨著年齡增長而日益恐怖。
控制它,隱藏它,早己成為深入骨髓的本能。
課間操的哨聲尖銳地撕裂了教室里的嗡嗡低語。
人群像開閘的洪水,涌向走廊。
陳昊隨著人流移動,肩膀忽然被從側后方重重撞了一下。
“嘖,不長眼???!”
一個粗聲粗氣的嗓門,帶著刻意找茬的蠻橫。
陳昊身形紋絲不動,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撞他的那人反而被反震得倒退半步,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刺頭,叫趙虎,仗著個子高大和在?;@球隊的那點名氣,身邊總圍著幾個跟班,橫行慣了。
趙虎沒料到這看似文靜的新同學居然沒被自己撞開,面子上有點掛不住,眉毛一豎就要發(fā)作。
陳昊卻己搶先半步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毛?。骸安缓靡馑?,人太多了,沒注意后面。”
他甚至還伸手虛扶了趙虎一下,動作自然。
趙虎到了嘴邊的罵罵咧咧被堵了回去,一口氣噎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對方態(tài)度好得過分,他再糾纏倒顯得自己無理取鬧。
周圍己經有人看過來,他只能狠狠瞪了陳昊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噥了一句,帶著跟班悻悻走了。
陳昊臉上那點歉意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一點懶洋洋的無所謂。
他拍了拍剛才被趙虎撞到的胳膊,像是撣掉一點灰塵。
力氣大,不代表就要硬碰硬。
西兩撥千斤,用最省事的方式解決麻煩,才是智慧。
這是他很小就明白的道理。
午休時分,食堂人聲鼎沸,各種食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濃郁得化不開。
陳昊端著餐盤,輕而易舉地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到一條縫隙,滑到靠窗的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剛扒了兩口飯,食堂入口處就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人走進來,所過之處,學生們下意識地避讓開幾分。
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個,身高接近一米九,膀大腰圓,校服外套隨意地敞開著,露出里面價值不菲的黑色T恤,短發(fā)根根豎起,眼神帶著一股懶散的戾氣。
李鯤。
這名字在高二年級,甚至整個學校,都算得上是個“人物”。
家里似乎有點**,本人更是能打能抗,脾氣暴躁,是連趙虎那種刺頭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李鯤打著哈欠,對周圍敬畏或躲避的目光習以為常,徑首朝打飯窗口走去。
他的一個小弟殷勤地跑前跑后。
陳昊收回目光,繼續(xù)專注地對付餐盤里的糖醋里脊。
肉炸得有點老,勾芡太厚,酸甜口調得偏膩……他一邊吃,一邊在心里默默點評。
就在他夾起最后一塊里脊,準備送入口中的時候,眼角余光被斜前方靠柱子的那個獨座吸引了過去。
那是今天剛來的轉學生,叫關翎(ling第二聲)。
自我介紹時話不多,帶著副黑框眼鏡,臉孔白皙,神色冷淡,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或者說……疏離。
此刻,他面前的食物幾乎沒動,反而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古香古色的木制折疊相框,“啪”一聲輕輕支開,端放在桌子正中。
相框里,是一幅極為精細傳神的關公夜讀春秋打印畫像。
紅面長髯,青巾**,威嚴頓生。
緊接著,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操作來了。
關翎神色肅穆,又從包里摸出——三枚顯然是剛從食堂窗口買來的、還冒著熱氣的小饅頭,小心翼翼地在相框前擺成一排。
隨后,他撕開一小盒牛奶,倒入一個自帶的小小的陶瓷杯中,同樣奉于像前。
食堂喧囂的聲浪似乎在他周圍驟然降低了一個八度。
無數(shù)道目光黏了過去,驚愕、疑惑、看傻子似的憋笑、毫不掩飾的嘲諷……“我去……搞什么???”
“貢品?
這哥們兒穿越來的?”
“拜關公?
混***?。?br>
中二病晚期吧!”
“快拍快拍,發(fā)朋友圈!”
竊竊私語和壓抑的笑聲浪一樣蔓延開。
關翎卻恍若未聞,他雙手合十,眼簾微垂,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竟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份專注和虔誠,與周圍格格不入到近乎詭異。
陳昊咀嚼的動作停了停,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驚奇,隨即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玩味的觀察。
他打量著那個轉學生,目光在那副黑框眼鏡和嚴肅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有點意思。
李鯤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
他剛打完飯,正端著餐盤往這邊走,看到關翎那套完整的祭拜流程,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混雜著鄙夷和覺得被冒犯的譏誚表情。
他可能覺得這種特立獨行是對他這種“校園霸主”權威的無形挑釁,或者單純就是看這不順眼的怪胎不爽。
李鯤嗤笑一聲,端著餐盤,故意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在經過關翎桌旁時,他“哎喲”一聲,腳下像是突然被什么絆了一下,整個餐盤脫手而出——“嘩啦!”
飯菜湯汁,混合著吃剩的骨頭渣滓,精準無比地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那個小小的相框,潑臟了那三個白胖的小饅頭,那杯牛奶也被打翻,乳白色的液體滴滴答答,狼狽地淌了一地。
畫像上的關公,半張臉糊滿了油乎乎的菜湯。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食堂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邊。
李鯤站穩(wěn)身子,臉上毫無歉意,只有惡劣的、得逞的嘲笑:“不好意思啊,沒看見這兒搞封建**活動呢。
拜關公?
呵,你讓他下來打我啊?”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關翎合十的雙手還停留在胸前,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
鏡片之后,那雙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在這一刻,似乎有什么極銳利、極冰冷的東西一閃而過。
陳昊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好像看到……關翎的眼底,似乎掠過了一抹極其短暫、極其細微,卻異常璀璨的金色流光?
快得仿佛是燈光晃過的錯覺。
但那種感覺……陳昊說不清,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泛起一絲冰冷的、令人汗毛倒豎的漣漪。
關翎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李鯤,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李鯤被這眼神看得莫名有些發(fā)毛,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肯露怯,強撐著又冷笑一聲,撂下一句“晦氣”,帶著跟班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起來,有同情,有看熱鬧,但更多是覺得那轉學生活該、可笑。
關翎沉默地低下頭,看著一片狼藉的桌面。
他抽出紙巾,開始一點點、極其仔細地擦拭那張被污損的關公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么稀世珍寶,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
陳昊收回了目光。
他餐盤里還剩一顆碩大的、汁水飽滿的獅子頭。
他原本的打算是,指尖微一用力,彈指間,那顆肉丸會像出了膛的橡皮**,悄無聲息地命中李鯤膝彎某個讓人酸軟難忍的穴道,足以讓他當著全校的面摔個結結實實的狗**,算是給那個轉學生小小地出一口氣,自己也樂得看個熱鬧。
完美,隱蔽,符合他低調暗戳戳使壞的行事準則。
然而,剛才關翎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異狀,讓他改變了主意。
陳昊的手指在桌下輕輕一動,那顆足以當暗器使的肉丸便乖順地滾回了餐盤邊緣。
他拿起勺子,舀起肉丸,慢條斯理地送進嘴里。
嗯,這個火候不錯,肉質松軟,肥瘦適中。
他咀嚼著,目光再次掠過那個沉默擦拭著相框的孤單身影,眼神深處,那點玩味和探究又浮了上來,像平靜湖面下暗涌的波瀾。
看來這看似平淡的校園生活,要變得有趣起來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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