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逍遙的唾沫星子，差點(diǎn)就噴到對面那潑皮的臉上。

“首娘賊！”

他一腳，猛地踩上油膩膩的長凳。

木頭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嘎吱”聲。

他單手拎著豁了口的酒碗，一雙通紅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塊醬骨頭，是老子先看到的！”

“你，敢動一下試試？”

這里是趙國京城。

東來順酒樓。

一個(gè)最不缺王孫貴胄，也最不缺地痞**的地方。

此刻，樓內(nèi)人聲鼎沸。

猜拳的，行令的，說書先生拍醒木的……各種聲音混著酒氣、肉氣和汗味，蒸騰起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煙火氣。

而大堂中央，三雙眼睛，正死死盯著盤子里最后一塊醬骨頭。

那骨頭燉得軟爛脫骨，醬汁濃郁發(fā)黑，閃爍著一層**的油光。

對面的潑皮顯然是街面上滾刀肉，脖子一梗，露出被酒精泡得發(fā)紫的嘴唇。

“三世子，這兒誰不知道您老人家富貴滔天？”

“跟小的們搶食兒，傳出去……不好聽吧？”

“呸！”

趙逍遙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罵：“少跟老子扯這套！”

“今天本世子就是餓了，天王老子來了，這骨頭也得歸我！”

他這副尊容，實(shí)在跟“世子”二字沾不上半點(diǎn)邊。

一身錦袍穿得皺皺巴巴，領(lǐng)口還沾著暗黃的湯汁。

頭發(fā)隨意束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一張還算俊朗的臉，滿是頹唐與不羈。

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哪個(gè)不學(xué)無術(shù)的敗家子。

“京城第一紈绔”的名頭，他趙逍遙，坐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我說，逍遙……”一個(gè)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為了一塊骨頭，至于嗎？”

趙逍遙扭頭。

只見兵部尚書之子聶崢嶸，正慢條斯理地把他那根剛啃了一口的生黃瓜，給順走了。

聶崢嶸生得白胖，一臉和氣，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人畜無害。

京城里的人，都喊他“聶包子”。

他把黃瓜塞進(jìn)嘴里，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嘟囔：“你看看你，口水都快滴人盤子里了，真沒出息?！?br>
“王八羔子！”

趙逍遙罵了句，卻沒真動手。

他轉(zhuǎn)回頭，盯著那潑皮，眼珠子滴溜一轉(zhuǎn)，嘿嘿一笑。

“行，不跟你搶?！?br>
“咱們賭一把，如何？”

話音剛落。

“啪！”

一小錠銀子被他拍在黏糊糊的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就賭……”趙逍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賭這酒樓里，半柱香之內(nèi)，有沒有人會哭出來。”

“我賭，有。

你呢？”

那潑皮當(dāng)場就愣住了。

這叫什么賭局？

這滿樓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爺們，誰會平白無故地哭？

他看了一眼那錠少說也有五兩的銀子。

這錢，足夠他在最好的窯子里快活好幾個(gè)晚上。

貪婪，瞬間壓倒了理智。

“行！

我賭沒有！”

“要是沒人哭，這銀子歸我，那骨頭也歸我！”

“一言為定！”

趙逍遙笑著坐下，翹起二郎腿，悠哉地端起酒碗，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聶包子在一旁無奈搖頭，又摸了顆花生米扔進(jìn)嘴里。

他知道。

這潑皮，要倒大霉了。

時(shí)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過去。

酒樓里依舊喧囂。

劃拳的，大笑的，高談闊論的。

就是沒一個(gè)哭的。

潑皮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手己經(jīng)不自覺地朝著那錠銀子伸了過去。

就在這時(shí)！

角落里說書先生的場子，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gè)衣著樸素的年輕書生，正聽著那段“****，孝子千里奔喪”的評書。

聽到動情處，他竟用袖子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整個(gè)酒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場離奇的賭局上。

潑皮的臉色，瞬間變得比豬肝還難看。

“哈哈哈！”

趙逍遙放聲大笑，起身一把將銀子和醬骨頭都攬入懷中。

他走到潑皮面前，用骨頭指著他的鼻子，笑道：“孫子，服不服？”

潑皮漲紅了臉，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不通，這個(gè)紈绔世子，是怎么算到有人會哭的？

趙逍遙卻懶得再理他，拿著戰(zhàn)利品回到座位上，得意洋洋地對聶崢嶸說：“怎么樣，聶包子？

你三哥我這腦子，還行吧？”

“行，行，你神機(jī)妙算?！?br>
聶崢嶸敷衍著給他倒酒。

“不過我可提醒你，今天又沒去袁相那兒上課，回頭告到陛下面前，有你好果子吃?！?br>
“嘁！”

趙逍遙不屑地撇嘴，狠狠啃了口骨頭，含糊道：“那老頭子只會講之乎者也，聽得老子頭疼。

再說了，我那兩位哥哥替我聽不就行了？”

他話音剛落。

鄰桌幾個(gè)商賈的談話聲，正好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

大世子殿下又立功了！

陛下龍顏大悅啊！”

“可不是！

大世子殺伐果斷，真有陛下年輕時(shí)的風(fēng)范！”

“要我說，還是二世子殿下更得人心。

前幾**府上舉辦蘭亭會，京中名士去了大半，那才是真正的儲君之相?。　?br>
“噓……慎言！

慎言！”

這時(shí)，有人小聲問了句。

“那……三世子呢？”

桌上，瞬間安靜。

幾人交換了一個(gè)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壓低聲音，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笑道：“三世子？

他老人家此刻，指不定在哪家酒樓里，為了一塊骨頭跟人爭得面紅耳赤呢?！?br>
“哈哈哈……”清晰的笑聲，一字不落地傳到了趙逍遙的耳朵里。

聶崢嶸臉色微變，剛想說什么，卻見趙逍遙渾不在意。

他只是把啃得干干凈凈的骨頭往桌上一扔，又“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打了個(gè)響亮的酒嗝。

臉上，看不出半點(diǎn)情緒。

仿佛那些議論，說的根本不是他。

聶崢嶸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面前這位爺，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但那雙偶爾閃過深沉的眸子，卻騙不了人。

“唉，不說這些煩心事了?！?br>
聶崢嶸話鋒一轉(zhuǎn)，湊過去，神秘兮兮地說道：“逍遙，聽沒聽說，最近‘九凰閣’來了個(gè)天仙般的人物？”

“九凰閣？”

趙逍遙挑了挑眉。

“不就是個(gè)唱曲兒的地方嗎？

能有什么天仙？”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聶包子頓時(shí)來了精神。

“這個(gè)叫慕容無雙的姑娘，不一樣！”

“她賣藝不**，氣質(zhì)清冷得像雪山上的蓮花！

多少王公貴族想一親芳澤，連她的小手都碰不著！”

趙逍遙聽著，原本百無聊賴的眼神里，漸漸亮起了一絲光。

這京城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像是一場寫好了劇本的爛戲。

無趣。

無趣至極。

可現(xiàn)在，這個(gè)叫慕容無雙的女人，似乎……有點(diǎn)意思。

一個(gè)身在風(fēng)月場，卻不染風(fēng)塵的女子。

一個(gè)能讓無數(shù)權(quán)貴求之不得的“花魁”。

這就像一潭死水里，被“啪”地投進(jìn)了一顆石子。

趙逍遙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用油膩的袖子隨意抹了抹嘴。

那雙半醉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shí)，才會有的興奮光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聶包子！”

“帶路！”

聶崢嶸一愣：“去哪兒？”

趙逍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邪氣，幾分狂傲，還有一絲讓人看不懂的深意。

“還能去哪兒？”

“今晚，本世子就要去會會這位！”

“會會這位……賣藝不**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