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保持著閉眼的姿勢，又等了三秒。

空調(diào)那令人安心的、規(guī)律的嗡嗡低吟，沒有傳來。

取代它的，是一種粘稠的、帶著鐵銹和某種難以言喻**甜腥氣息的風(fēng)，濕噠噠地糊在臉上。

手機里那個撕心裂肺控訴“渣男愛上我媽”的女聲，也像被掐住了脖子，徹底啞火。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只有一點微弱的、仿佛來自遙遠(yuǎn)天際的慘淡光線，勉強勾勒出……輪廓？

他的眼睛花了足足十秒才適應(yīng)這令人心慌的黑暗。

墻壁？

不，那更像是被炮彈犁過一遍又一遍的殘骸，****灰黑色的水泥墻皮猙獰地翻卷著，**出里面銹蝕得如同枯骨般的鋼筋。

天花板？

別開玩笑了，那里只有幾個不規(guī)則的大窟窿，透過它們，能看到同樣破碎、骯臟的更高層樓板，以及一小塊陰沉得能擰出水的天空。

地板？

坑洼得像月球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成分可疑的灰土和各種碎片垃圾。

環(huán)顧西周，視野所及之處，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廢墟和空洞的破敗框架。

家徒西壁？

黎川腦子里蹦出這個詞，然后覺得古人真是太含蓄了。

這分明是“家徒西壁”這個詞兒照進(jìn)現(xiàn)實，還**是3D沉浸式體驗版！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唯一的“現(xiàn)代文明”痕跡，是他身下這張孤零零的、他咬牙花了一個月工資買的記憶棉床墊。

它就那么突兀地杵在這片末日廢墟的正中央，像個被世界遺忘的笑話。

“臥……槽？”

黎川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劇痛瞬間竄上腦門。

“嘶——”不是夢，***不是夢！

他的空調(diào)呢？

他那堆滿零食的小冰箱呢？

他剛續(xù)費的視頻會員呢？！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比空調(diào)冷風(fēng)還瘆人。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毫無預(yù)兆地在他腦子里炸開，帶著一種劣質(zhì)電子合成音特有的平板和……詭異的熱鬧？

叮咚！

檢測到宿主，‘屁屁’收租系統(tǒng)綁定成功！

宿主黎川，歡迎來到您的‘潛力無限’新家園^^伴隨著這聲“叮咚”，眼前還極其敷衍地炸開幾朵像素感十足的煙花特效，紅配綠，還有兩個**笑的小眼睛，丑得驚心動魄。

“誰？！”

黎川嚇得差點從床墊上滾下去，心臟狂跳得像要沖出胸腔，“誰在說話？

出來！

是不是你們搞的鬼！

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我要報警！

我要回家！”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手機。

宿主請不要驚慌，我是您的專屬收租管家，屁屁，編號PP520那個電子音聽起來甚至有點委屈巴巴，我們不是**，更不是**，我們是正經(jīng)的**空間下屬創(chuàng)收部門，致力于在多元宇宙開拓租賃業(yè)務(wù)藍(lán)圖！

手機居然還在褲兜里！

黎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掏出來，屏幕亮起微弱的光，電量血紅——1%。

信號格顯示著刺眼的紅叉。

“正經(jīng)？

正經(jīng)你個頭??！”

黎川看著那1%的電量和無服務(wù)的標(biāo)識，感覺最后一點希望也在風(fēng)中凌亂。

“我**剛休上假，一年！

整整一年沒休息！

好不容易躺下聽個狗血劇放松，你們就把我扔這敘利亞戰(zhàn)后風(fēng)樣板間？”

“還屁屁？

還PP520？

我看你像個***！

我不管你們是什么神，放我回去！

立刻，馬上！”

他氣得把手機往床墊上砸，又心疼地趕緊撿起來——這可是唯一的光源了。

宿主，冷靜！

冷靜！

屁屁的電子音努力想模擬出安撫的語調(diào)，結(jié)果聽起來更像詭異的音節(jié)卡殼了，完成系統(tǒng)發(fā)布的任務(wù)，不僅能獲得豐厚的‘績效獎金’，最終還能送您安全返回原世界，獎金數(shù)額，絕對讓您滿意！

“獎金？”

黎川冷笑，在這種鬼地方談錢？

他警惕地環(huán)視著西周漏風(fēng)的破墻。

“緬北新套路是吧？

噶腰子之前先畫個大餅？

先把我弄回去，咱們再談什么獎金！”

絕對真實可靠！

屁屁信誓旦旦，**空間信譽擔(dān)保，任務(wù)獎勵：一個億呢！

“一個億？”

黎川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在這空曠的破樓里甚至激起了一點微弱的回聲。

他承認(rèn)，心臟不爭氣地猛跳了一下。

一個億？

那是多少個小目標(biāo)？

但下一秒，看著腳邊一塊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砸下來的巨大水泥碎塊，理智瞬間回籠。

“一個億冥幣是吧？

燒給我？

我現(xiàn)在就要回家，立刻！

馬上！”

他像個復(fù)讀機，對著空氣瘋狂輸出。

宿主，您的初始資產(chǎn)己到賬！

請查收！

屁屁似乎有點急了，強行轉(zhuǎn)移話題。

黎川一愣：“資產(chǎn)？”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看身下的床墊，再看看西周的斷壁殘垣，最后目光落在墻角一堆可疑的、散發(fā)著異味的瓦礫上。

“……你不會是指這堆建筑垃圾吧？”

叮！

新手禮包發(fā)放：房東的尊嚴(yán)（一次性）！

屁屁無視了他的吐槽。

新手引導(dǎo)任務(wù)發(fā)布：請宿主前往本棟建筑一樓，‘吉祥如意’小賣部門口，向租戶‘阿強’收取本月租金：100點生存積分或等值物資。

限時：30分鐘。

任務(wù)成功獎勵：新手大禮包一份，開啟系統(tǒng)商城！

任務(wù)失敗懲罰：體驗‘房東的尊嚴(yán)’（電擊版）。

“收租？

阿強？

小賣部？”

黎川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這鬼地方還有小賣部？

還有人?。?？

阿強？

聽著就不像好人，等等，懲罰是什么？

電擊？！”

倒計時開始：29分59秒……58秒……屁屁毫無感情地開始讀秒。

“喂，你等等，把話說清楚！

屁屁！

PP520！”

黎川跳下床墊，冰冷的、滿是塵土的水泥地面硌得他腳底生疼。

他對著空氣揮舞拳頭，像個憤怒的吉娃娃。

“你這是強買強賣，非法拘禁！

我要投訴，我要找你們**，放我回去，聽到?jīng)]有！

我要回家——！”

他的吼聲在破敗空曠的樓層里回蕩，撞在**的鋼筋和破碎的混凝土上，激起一片片空洞的回響，反而襯得這地方更加死寂和詭異。

只有屁屁那冰冷的電子倒計時，像個催命符，毫不停歇地在他腦子里跳動：28分47秒……46秒……黎川喘著粗氣，絕望地環(huán)顧這個被世界遺棄的角落。

家沒了，空調(diào)沒了，假期也沒了，就剩下張床墊，和那個叫屁屁的***系統(tǒng)，還有個催命的任務(wù)。

他看著唯一通向樓下的、黑黢黢仿佛怪獸巨口的樓梯間入口，又看看手機屏幕上血紅的1%，最終，悲憤地、認(rèn)命般地，朝著那未知的黑暗，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踩在厚厚的灰塵和碎石上，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邊走，邊嘴里念念叨叨，聲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顫抖：“阿強是吧？

收租是吧？

行…我倒要看看，在這鬼地方開小賣部的‘阿強’，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個億…一個億的獎金…最好是真能讓我回家…不然我做鬼也要天天給這個‘屁屁’系統(tǒng)刷差評，刷到它主板冒煙！”

他摸到樓梯口，那黑暗深不見底，只有腐朽的氣息更加濃重地涌上來。

黎川深吸一口氣——吸了滿肺的灰塵和鐵銹味，嗆得他首咳嗽。

“阿強！

交租了！”

他朝著黑暗的樓梯下方，用盡全身力氣，帶著一種社畜被迫加班般的悲壯，吼出了他在這個陌生末日的第一聲吶喊。

聲音在空洞的深淵里回蕩，顯得渺小而可笑。

吼完，他側(cè)耳傾聽。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幾秒鐘后，樓下極其遙遠(yuǎn)的地方，似乎傳來了一點細(xì)微的、拖沓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嘎吱…嘎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在水泥地上慢慢地…拖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