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織成灰蒙蒙的簾幕，籠罩著不算繁華的街角。

一間頗有格調(diào)的咖啡館嵌在其中，暖黃的燈光在濕漉漉的窗玻璃上暈開模糊的光圈。

靠窗的位置，李嵩安靜地坐著。

他穿著簡單干凈的襯衫，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投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放空。

空氣里彌漫著咖啡豆的醇香和雨水的微涼。

沒過多久，一道窈窕的身影撐傘出現(xiàn)在街角。

李嵩渙散的視線瞬間聚焦，臉上習慣性地堆起熱情的笑容，身體也隨著站起。

“你好！

真不好意思，來晚了一些?！?br>
來人收起傘，發(fā)梢沾著細密的水珠。

“沒關系的，我也剛到?！?br>
李嵩客氣地回應，幫她拉開椅子。

“做個自我介紹，我叫陳貝貝！”

女生落座，聲音干脆利落，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

“我叫李嵩，很高興認識你！”

笑容依舊掛在李嵩臉上。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只有咖啡館輕柔的**音樂和窗外的雨聲。

李嵩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微冷，立刻招來服務生：“想喝點什么？”

點單的過程短暫地打破了僵局。

隨后，話題圍繞著惱人的雨天和擁堵的路況小心翼翼地展開，兩人的目光也在禮貌的掩護下，無聲地評估著對方的樣貌和身材。

陳貝貝率先打破了這種表面客套。

她端起杯子，啜飲一口，開門見山：“你的基本情況，家里都跟我說了。

有房有車，****對吧？”

她放下杯子，目光首接地掃過李嵩，“你長相還過得去，就是身材得再管理管理，個子嘛……也稍微矮了點。

而且，你這個年紀，****說實話，不算什么亮眼的優(yōu)勢。

以前追我的，年薪幾十萬的一大把?！?br>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審視，“房子在縣城，還背著貸款；車子嘛，也不是什么好牌子，還不是新的。”

李嵩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甚至更溫和了些，只輕輕抬了下手，示意她繼續(xù)。

陳貝貝似乎很滿意他的“識趣”，語速加快：“那我就簡單說一下我的條件，房子是最基本的。

縣城太落后，配套差，以后孩子教育怎么辦？

所以，結婚的話，縣城那套得賣掉，必須在市里買新的，不然我沒安全感。

車子呢，我工作需要代步，就那款新出的大米御九新能源，挺合適。

彩禮按咱老家平均水準，28.8萬，五金一鉆，這是底線。

你呢，得有上進心，得扛起養(yǎng)家糊口的擔子，我就負責貌美如花了。”

她微微歪頭，像在清點購物清單，“哦對了，我愛旅游，從小被爸媽寵慣了，不喜歡被管著，這點你得答應！”

她一口氣說完，稍作停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嵩，“目前就這些，你覺得呢？”

李嵩心中早己了然。

他端起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面上依舊維持著禮貌，語氣平和地問：“我聽媒人提過一句，你之前……有過離異？”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了**桶。

“離異的怎么了？！”

陳貝貝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瞬間漲紅，剛才的平靜蕩然無存，“我只是嫁錯人了！

難道就沒有追求幸福的**了嗎？！

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

女性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

他養(yǎng)不起我，當初就不該娶我！”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李嵩，“看你人模人樣的，沒想到骨子里這么膚淺低級！

浪費時間！”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提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作響，帶著滿腔怒火疾步離去。

走到門口，她似乎還不解氣，回頭狠狠瞪了一眼——李嵩只是安靜地坐在原位，并未起身。

這讓她更加氣結，猛地推開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李嵩看著那消失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苦笑。

不用猜，他在她和她閨蜜的聊天記錄里，此刻必定己是“名聲盡毀，聲名狼藉”的極品。

不過，他不在乎，反正也聽不見。

他低下頭，默默將杯子里那杯價格不菲的咖啡一口口喝完，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結完賬，他撐開傘，快步走向路邊停著的自己的車。

雨絲冰涼地打在臉上。

坐進駕駛座，隔絕了外面的濕冷，心頭的沉悶卻揮之不去。

手機屏幕亮著，那個刻在記憶深處的號碼無聲地提醒著他。

電話那頭，母親一定在焦急地等待“好消息”。

猶豫再三，指尖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喂？

……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小嵩！

咋樣??？

聊得咋樣？”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母親迫不及待、充滿希冀的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媽跟你說，那閨女看著多齊整！

就算是二婚的，只要愿意跟咱好好過日子，啥條件都好商量！

別怕花錢，?。?br>
聽見沒？”

那殷切的熱切，像一塊滾燙的石頭，堵在李嵩喉嚨口。

他沉默了幾秒，終于咬咬牙：“不中嫌，媽。

這個……真不合適。

聊不到一塊兒去?！?br>
他頓了頓，趕在母親新一輪勸說之前，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刻意放低了些，“主要是……人家說，最近這幾年都不打算要孩子。”

這句話像按下了暫停鍵。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只有壓抑的呼吸。

抱孫子是母親最大的心愿。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長長的、帶著濃濃失落和不解的嘆息：“你都33了……她比你還大一歲……再不抓緊，啥時候要??？”

李嵩心里發(fā)澀，趕緊說：“我哪知道人家咋想的？

好了好了，你跟爸說一聲，再托人找找唄。

恁兒子又不差，總有合適的。

恁倆招呼好自己身體就行了，別想那么多。

掛了啊！”

不等母親再開口，他匆匆按掉了電話，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又像是親手掐滅了一盞微弱的希望之燈。

狹小的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單調(diào)的雨聲。

他煩躁地拉開扶手箱，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又翻出一個掉漆的藍色防風打火機。

“咔噠”一聲輕響，火苗跳躍。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再被緩緩吐出。

灰白的煙霧在車內(nèi)繚繞升騰，模糊了車窗外的雨幕，也模糊了眼前逼仄的現(xiàn)實。

在這氤氳的霧氣里，他試圖平復內(nèi)心的波瀾，卻發(fā)現(xiàn)那苦澀像藤蔓一樣纏繞得更緊。

抬頭望天，灰蒙蒙一片，壓抑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時間尚早，那個空蕩蕩的家毫無吸引力。

他掐滅煙頭，隨手丟進車門的收納格里，發(fā)動了車子。

引擎低吼，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漫無目的，車輛匯入城市的車流。

街景在雨刷單調(diào)的擺動中不斷向后掠去。

就在思緒飄忽之際，一棟熟悉又陌生的建筑輪廓遠遠地闖入視野。

李嵩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的小學，春陽小學。

許多塵封的、帶著暖色調(diào)的畫面瞬間涌上心頭，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zhuǎn)動方向盤，朝著那個方向駛?cè)ァ?br>
車子在熟悉的大門前停下。

校門緊閉，上面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鎖鏈也顯得粗壯牢固。

想進去逛逛的念頭落空了。

他撐著傘下車，隔著鐵門的空隙朝里張望。

校園里變化不大，只是更加破敗，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蕭索。

他沿著圍墻，慢慢踱步到學校后方，抬頭望向記憶中的后山。

半山腰那個曾經(jīng)揮灑汗水的土操場還在，只是西周似乎加了一圈鐵柵欄。

猶豫了一下，他搖搖頭，準備轉(zhuǎn)身離開。

就在這一刻——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操場方向……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一抹極其刺眼、與這灰敗雨景格格不入的異色，一閃而過！

他心臟驟縮，猛地扭過頭去！

空曠的操場上，只有連綿的雨霧籠罩著枯黃的衰草，在冷風中瑟瑟搖曳。

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