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刷、刷……”，在潮濕悶熱的空氣里回蕩，像是一只粗糙的手，一下下鋸著人的耳膜。。，也不是那個為了贖罪而縱身一躍的百米高樓天臺。，搖搖晃晃。，照亮了那些貼得層層疊疊的報紙和艷俗掛歷。、發(fā)霉木頭和陰溝水的味道?！Ф?，豬籠寨？
那個承載了他全部童年，后世無數(shù)次魂牽夢繞……卻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城中村？

他下意識伸手去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卻摸了個空。

指尖觸碰到的是年輕、緊致，卻布滿冷汗的皮膚。

“醒了？”

一道粗糲沙啞的聲音傳來。

唐逸飛渾身肌肉瞬間繃緊，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向聲源。

一張八仙桌旁，坐著個光頭中年。

男人赤著上身，滿背的黑龍紋身隨著肌肉的聳動猙獰欲出，脖子上掛著條手指粗的大金鏈子。

左眼處一道從眉骨劈到額頭的長疤，讓他那張本就猙獰的臉顯得如同殺神。

唐三虎。

那個被他嫌棄了半輩子、恨了半輩子，最后卻為了給他擋**，被人亂刀砍死在街頭的父親。

唐逸飛心臟猛地收縮，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狂喜交織著沖上喉頭。

他沒死。

老頭子也沒死。

“看什么看？讀你的書去。”

唐三虎手里那把半米長的開山刀在磨刀石上最后蹭了一下，寒光凜冽。

他抬起頭，眼神里那股子迫人的兇光還沒散去，但在觸碰到唐逸飛的瞬間，立馬硬生生憋了回去，變得有些笨拙而柔和。

“吵著你了？爸去外面磨?！?br>
唐三虎站起身，提著刀就要往外走。

“爸……你……站住。”

唐逸飛開口了。

聲音不大，激動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和他平日里那個只會死讀書的悶葫蘆形象截然不同。

唐三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停住腳步，隨即又覺得在兒子面前丟了面子，板起臉。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今晚***那幫孫子欺人太甚，老子要去把場子找回來。你在家鎖好門，要是怕就給你二姐打電話?！?br>
2006年，盛夏。

唐逸飛的腦海里迅速鎖定了這個時間節(jié)點。

這是唐家命運的轉(zhuǎn)折點。

前世的今晚，為了保留豬籠寨被**的命運，父親唐三虎帶著大哥唐龍和一百多號兄弟，跟***的王大龍火拼。

結(jié)果是慘勝。

唐三虎重傷入獄，背負(fù)半部刑法，判了二十年。

大哥唐龍為了掩護(hù)父親，廢了一條腿，從昔日的**打手變成了瘸子。

由村民組成的唐門骨干被一網(wǎng)打盡，豬籠寨從此聲名狼藉，當(dāng)然，是惡名。

原本為了讓唐逸飛上大學(xué)攢下的那點家底，全賠給了傷亡的兄弟和疏通關(guān)系。

那個溫馨的家，一夜之間支離破碎。

二姐唐嫣為了撐起這個家，被迫去***當(dāng)了媽咪，最后慘死在一位**富商的家里。

三哥唐豹沉迷**想要翻本，結(jié)果被人做局，剁了三根手指，沉了黃浦江。

而他唐逸飛，雖然靠著家人的血肉供養(yǎng)最終讀完了TJ建筑系，成了光鮮亮麗的建筑師，甚至拿到了普利茲克獎。

可每當(dāng)深夜夢回，那些淋漓的鮮血就像是水泥一樣封住了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直到他在那個頒獎典禮的晚上，得知了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自已那位相敬如賓的妻子蘇婉配合外資設(shè)下的局……

他選擇了同歸于盡，從百米高樓一躍而下。

“把刀放下。”

唐逸飛從那張只有三條腿的舊沙發(fā)上站起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身形清瘦，看著文弱，可當(dāng)他站直的那一刻，那雙眼睛里透出的平靜，竟然比唐三虎手里的刀還要鋒利。

那不是一個20歲大學(xué)生該有的眼神。

那是經(jīng)歷過地獄，又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的凝視。

唐三虎被兒子這眼神看得心里發(fā)毛，甚至下意識地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老四，你中邪了？”唐三虎皺眉，“是不是發(fā)燒燒壞腦子了？”

“我讓你把刀放下。”

唐逸飛一步步走到唐三虎面前。

雖然現(xiàn)在的他比父親還要瘦弱，但身上的氣場卻如同巍峨的高樓，壓得人喘不過氣。

“爸，你要去砍人？”唐逸飛盯著唐三虎那只獨眼。

“王大龍那***騎到咱們脖子上**！不砍他，以后唐門在這一片還怎么立足？這一戰(zhàn)不打，豬籠寨就等著被**了！”唐三虎梗著脖子吼道，唾沫星子亂飛。

“爸，你想過后果嗎？贏了又如何？輸了又如何？”唐逸飛不為所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幾百人的械斗，**火拼，上面會沒有任何反應(yīng)嗎？唐門到現(xiàn)在還沒被抓，只能說上面還沒有收集到足夠的證據(jù)?！?br>
“就算砍贏了，你和大哥進(jìn)監(jiān)獄，二姐去**養(yǎng)家，三哥被人剁手指？至于輸了……”

唐三虎瞳孔猛地一縮：“你胡說什么！老子怎么可能輸……”

“贏了也是輸。”

唐逸飛打斷他，伸手，握住了唐三虎手里那把冰冷的刀刃。

不是握著刀柄，是直接握住了刀背，大拇指按在鋒利的刃口旁，稍微一用力就會見紅。

“爸，千禧年都過了一半了，時代變了?！?br>
唐逸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不是十年、二十年前的義薄云天、快意恩仇了?，F(xiàn)在的江湖，比的不是誰的刀快。打打殺殺從來都是最低級的手段，除了把自已送進(jìn)監(jiān)獄，沒有任何價值。”

唐三虎看著兒子那只按在刀刃上的手，心驚肉跳，想抽回刀又怕傷著他，急得滿頭大汗：“你個書**懂個屁！松手！我不去了還不行嗎！”

哐當(dāng)。

那把跟隨唐三虎征戰(zhàn)了十幾年的開山刀，被扔在了水泥地上。

唐三虎氣呼呼地一**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不去就不去！但王大龍今晚肯定帶人來掃場子，到時候人家拿著斧頭，咱們拿著筷子？難道眼睜睜看著村里的祖屋被**？”

“**？”

唐逸飛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電線如同蛛網(wǎng)般遮蔽了天空，霓虹燈牌在臟兮兮的雨水中閃爍。

豬籠寨。

魔都最破爛的城中村，下只角，魚龍混雜、藏污納垢之地。

在上一世，這里被**，變成了毫無特色的鋼筋水泥森林。

但在唐逸飛這個建筑師的眼里，這里是未經(jīng)雕琢的璞玉，是東方古文化的發(fā)源地，是尚未覺醒的巨龍。

“爸，王大龍想要拆這里，只會是天方夜譚?！?br>
唐逸飛回過頭，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鏡，露出了一個讓唐三虎覺得渾身發(fā)冷的笑容。

“我們要做的，不是守著這個城中村?！?br>
“我們要讓唐門，成為制定規(guī)則的人?！?br>
唐三虎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兒子那張臉明明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什么規(guī)則？什么亂七八糟的？”

唐逸飛沒有解釋。

他走到墻角，撿起一塊用來墊桌腳的破報紙，又隨手拿起一支半截鉛筆。

“滋啦?！?br>
他在報紙上畫了一條線。

手極穩(wěn)。

緊接著，線條飛舞。

短短幾分鐘，一副簡單卻極具沖擊力的草圖出現(xiàn)在報紙的空白處。

那不是建筑圖，看起來……像是一件衣服？

不對，是一件盔甲。

一件融合了秦朝甲胄風(fēng)格與現(xiàn)代防暴服結(jié)構(gòu)的“戰(zhàn)衣”。

“爸，餓了?！?br>
唐逸飛扔下筆，肚子適時地響了一聲。

他看著一臉懵逼的老父親，眼底的寒冰融化了一瞬，露出了一絲真正屬于兒子的依賴。

“我想吃巷子口那家的豬腳飯。多加點豬皮，要軟爛的?！?br>
唐三虎愣了足足三秒。

原本緊繃如弓弦的氣氛，瞬間垮掉。

“吃吃吃！就知道吃！”

唐三虎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刀插回刀鞘，又心虛地看了一眼門外。

“老子去買！你在家待著別亂跑。要是王大龍來了……你就躲床底下去！”

說完，這個滿身殺氣的黑道大佬，就像個普通的火頭軍一樣，穿著拖鞋****地跑了出去。

看著唐三虎那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后，唐逸飛臉上的溫情瞬間收斂。

他走到那張破八仙桌前，目光落在報紙上的那幅草圖上。

眼神深邃，如同一口古井。

“***？王大龍？”

唐逸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一連串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

“既然我回來了?！?br>
“這江湖的規(guī)矩，就得改改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