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第一聲尖叫，像一根生銹的針，刺破了城市午后慣有的沉悶噪音。

陳柏年的手指正懸在鍵盤的上方，屏幕上，又一封電子郵件剛剛加載出來。

發(fā)件人是一個聽起來很氣派的公司名字，主題欄寫著“關于您的求職申請”。

他甚至沒有立刻點開。

這種郵件他太熟悉了，熟悉的格式，熟悉的禮貌，熟悉的……結局。

三個月了，自從從那所不起眼的大學畢業(yè)，投出的簡歷就像石沉大海，偶爾泛起的漣漪，就是這些措辭嚴謹的拒絕信。

無父無母，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履歷，像野草一樣自己掙扎著長大、畢業(yè)，然后發(fā)現社會的門檻比他想象的還要高，高得令人絕望。

他吸了口氣，空氣里是出租屋老舊的墻皮味和昨晚泡面湯殘留的、有點餿了的油脂味。

點擊鼠標。

尊敬的陳柏年先生：感謝您投遞本公司崗位，您的簡歷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果然。

后面的字他幾乎沒看，視線滑過“很遺憾”、“人才庫”、“祝您前程似錦”這些冰冷的客套話，最后定格在發(fā)件人的落款上。

他甚至懶得產生失望的情緒，那太奢侈了，只是一種麻木的鈍感從心臟的位置慢慢擴散開，淤塞在西肢百骸。

“……但很遺憾，該職位目前己找到更合適的人選……”窗外又傳來一聲尖叫，更凄厲，更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汽車喇叭瘋狂地、不間斷地嘶鳴，像一頭垂死的野獸。

吵死了。

陳柏年煩躁地皺起眉，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噪音打斷了他麻木的放空。

他需要這份安靜來消化那無處不在的失敗感，連這點清凈都要被剝奪嗎？

他站起身，骨骼因為久坐而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趿拉著那雙地攤買來的、鞋底快磨平了的拖鞋，他慢吞吞地挪到窗邊。

樓下的景象比聲音更混亂。

一輛黑色的轎車歪斜地撞上了路邊的消防栓，白花花的水柱噴起老高，像一個小小的噴泉，在陽光下折射出短暫的彩虹。

但沒人欣賞。

幾個人影正以一種怪異的、扭曲的姿勢撲在車上，動作粗暴得不像是救援，更像是……撕扯？

遠處，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著，然后被后面一個動作更快、姿態(tài)更別扭的人撲倒在地。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身影疊了上去。

暗紅色的液體很快在他們身下洇開。

有點像以前在廉價網吧通宵時看過的那些粗制濫造的喪尸片。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陳柏年發(fā)現自己異常平靜。

心跳甚至沒有加快一分。

恐懼？

沒有。

驚慌？

似乎也談不上。

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疏離感包裹了他。

窗外正在上演的，仿佛不是血肉橫飛的災難，而是一場拙劣的默片，隔著厚厚的玻璃，聲音失真，畫面扭曲，與他無關。

哦，大概是末日來了。

他放下窗簾，昏暗重新籠罩了這間不過十平米的小屋。

電腦屏幕還亮著，那封拒信依舊刺眼。

挺好。

真的。

他心里甚至冒出一絲近乎**的輕松感。

大家都完了，這下徹底公平了。

不用再投簡歷了，不用再強擠笑容去參加那些注定被刷掉的面試，不用再計算著口袋里的錢還能買幾包最便宜的泡面，更不用在下個月房東來催租時，絞盡腦汁地想借口了。

毀滅吧，趕緊的。

累了。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胃袋空癟地抽搐著。

他走到墻角，拎起那包紅燒牛肉面——那是他最后的存貨。

袋子輕飄飄的，晃了晃，連一點碎渣都沒剩下。

旁邊的礦泉水瓶也空了。

嘖。

連當個飽死鬼的資格都沒有。

門外的樓道里，傳來砰咚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間或夾雜著一種低沉的、像是喉嚨被痰堵住的嗬嗬聲，正在緩慢地靠近。

聽起來不像人類。

陳柏年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唯一的、塌陷了一塊的舊沙發(fā)前，把自己重重地摔了進去，揚起一片細小的灰塵。

彈簧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他閉上眼，仔細傾聽著。

樓下的尖叫、撞車聲、警報聲，門外的撞擊和嘶吼……這些聲音奇異地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噪音，一種宣告世界正在死去的白噪音。

就這樣吧。

爛命一條，死在哪里，怎么死，區(qū)別不大。

至少不用再為什么“未來”、“前途”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感到焦慮和抱歉了。

末日降臨，對他這種本就活在邊緣的人來說，反倒像一種扭曲的解脫。

意識開始模糊，不是睡去，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放棄，向著無邊無際的虛無下沉。

饑餓感和疲憊感交織，讓他對外界的感知越來越微弱。

就在他幾乎要徹底沉入這片冰冷的黑暗時，一個東西……出現了。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圖像。

是一種首接在他意識最深處浮現的“存在感”，冰冷、精確、毫無波瀾。

檢索到適宜載體。

生命體征平穩(wěn)，求生欲低于臨界值，對當前世界線歸屬感微弱，‘躺平’傾向高度吻合綁定協(xié)議……開始進行靈魂頻率驗證……驗證通過。

綁定程序啟動。

歡迎您，宿主。

‘末日終極宅系統(tǒng)’為您服務。

陳柏年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幻覺？

餓出幻覺了？

還是死前的走馬燈？

聽說凍死的人死前會感到溫暖，**的人會產生飽腹的幻覺，那像他這樣對人生徹底絕望的人，死前會幻想出一個系統(tǒng)來拯救自己嗎？

倒也挺符合邏輯的。

新手任務發(fā)布。

那冰冷的“存在感”繼續(xù)流淌，不帶任何感**彩。

任務內容：于當前位置保持躺平姿勢，持續(xù)12小時。

任務獎勵：‘無敵安全屋核心’x1。

任務失?。簾o懲罰（系統(tǒng)將**綁定，自動搜尋下一契合目標）。

這一次，伴隨著信息的，是一個清晰的視覺投影——一個半透明的、泛著微弱藍光的方形界面，首接覆蓋在他閉眼后的黑暗視野上。

界面的設計極簡，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科技感，上面清晰地顯示著任務內容、倒計時（11:59:59），以及那個名為“無敵安全屋核心”的獎勵圖標，看起來像一顆復雜的水晶。

真實的觸感。

不是幻覺。

門外的撞擊聲變得更猛烈了，還夾雜著指甲刮擦木門的刺耳聲音，令人牙酸。

那扇薄薄的舊木門，估計撐不了多久。

陳柏年躺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他緩緩地睜開眼，視線沒有焦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樓上漏水留下的焦黃水漬。

12小時？

一動不動？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和最徹底的“一動不動”的意愿。

獎勵？

“無敵安全屋核心”？

聽起來像劣質網頁游戲里的道具。

失敗懲罰？

無？

也就是說，即使這是個惡作劇或者自己真的瘋了，也沒什么損失。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躺著等死，和他一分鐘前的計劃一模一樣。

窗外的混亂在繼續(xù)，門外的威脅在逼近。

但這間小小的、破舊的出租屋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后，或者說，一個世紀那么長之后，陳柏年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在沙發(fā)上調整了一下脖頸的角度，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點。

然后，他用一種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語氣，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那個懸浮在他意識里的冰冷存在，輕輕地吐出兩個字：“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