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統(tǒng)一后的兩百年。

小島上的日子平凡卻也安逸。

小夭在村口開了家醫(yī)館，許是懷念過去清水鎮(zhèn)的日子，仍命名為“回春堂”。

她看病，涂山璟記賬收錢。

小夭并未透露她就是《百草經(jīng)注》匯編者的身份，但由于她高超的醫(yī)術(shù)，醫(yī)館的口碑很好。

日復(fù)一日，生活看似平靜，但那些陳年舊事，卻從未被時間沖淡。

仍會在某個清冷的夜晚，于夢境中向她席卷而來，每每從夢中驚醒，枕邊都是一陣冰冷的濕。

璟常常關(guān)切地問她在為什么事而傷心，小夭每次都找些借口隨意搪塞過去。

后來，璟便也不再問。

那一日，璟出門去辦事，又暫時沒有病人問診，小夭百無聊賴地坐在前堂，右手托腮，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發(fā)呆。

忽然，門框邊閃過一道白影，一身白衣，纖塵不染。

小夭幾乎失聲驚叫，猛地站起，扶著桌角，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走去。

“別看了，我不是他。”

聲音冰冷，透著絲絲憤怒與悲痛。

說話間，來人己進(jìn)了門。

小夭這才看清他的容貌。

一個大概二十五六歲的男子，一頭金發(fā)輕輕束在腦后，未戴發(fā)冠，自然披垂。

五官雖算不上多么英俊，可一雙眼睛卻格外突出——桀驁，張狂，恣意，此時又染上了濃重的悲傷。

小夭愣愣地看著眼前周身散發(fā)著冷意的男子，腦海中竟鬼使神差地浮現(xiàn)了那個白衣白發(fā)的身影——何其相似！

她猛地?fù)u搖頭，仿佛要把幻象都趕走。

“西陵玖瑤，”男子一字一頓，恨恨地說，“這些年，與涂山璟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快樂得很？

你可曾想過，你如今的日子，是他用命換來的？”

“你……說什么？

他是誰？”

小夭一頭霧水。

男子氣極，竟哈哈大笑，笑聲里，彌漫著不盡的悲傷。

“那個可悲的傻子，為了一個早己不記得他的女子，做了這么多，值得嗎？

……也是，你被他保護(hù)得那么好，你怎么可能知道?！?br>
小夭抬頭，正對上男子冰冷的眼。

“他那么護(hù)著你，可在他心痛時，卻只能獨(dú)自忍受；在他戰(zhàn)死沙場時，可有人心疼過他？

——我的主人！”

“你是毛球？

你修**形了？”

小夭如夢初醒，臉上閃過欣喜，轉(zhuǎn)瞬神色又黯淡下來，昔人己去，只剩他當(dāng)年的坐騎。

毛球?qū)⑺樕系纳袂樽兓灰豢丛谘劾?，冷冷一笑?br>
“雖然我今日告訴你這些，會辜負(fù)他的安排，但我還是要說出來，他付出了那么多，你卻一無所知，我不甘心！

“你就沒有想過，無解的**蠱，連百黎巫王都束手無策，王母如何能解？

是他封了你的心神，以命誘殺蠱蟲，自損兩命，與蠱蟲同歸于盡。

“你服毒**那回，本己毫無生機(jī)，是他千里迢迢趕到玉山，布下以命**的血咒，喂給你本命精血，救你性命。

他付出那么多，就是為讓你好好地活下去，可你卻這么不珍惜自己的命，你對得起他嗎？

“還有你那把**，鮫人骨、玳瑁血、極品月光石……這么多寶物，一般人怎么尋得到？

包括那特殊的認(rèn)主要求，還不足以讓你感到奇怪嗎？

還有，一般只有靈力高超的人才會拉弓**，而那把弓卻是專為靈力低微的人打造，這世上哪有這么巧合的事？”

小夭臉色逐漸發(fā)白，身體簌簌顫抖。

這么多蛛絲馬跡，她都視而不見……或許，有些事不是想不到，而是她的自私讓她不敢想。

一想，恐怕就是萬劫不復(fù)。

毛球不看她，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的涂山璟，落水之后，是他差遣鮫人去救的。

大戰(zhàn)爆發(fā)前，他要了你半身血，也是救涂山璟所需。

可你，不僅說了那么多傷他的話，還拿他親手教你的箭術(shù)，**他一箭！”

毛球越說越激動，走到窗邊，拿起窗臺上的大肚笑娃娃：“還有，你就不好奇，如果這個娃娃真是獙君所刻，他為何不用桃木，而是要用扶桑神木？

你靈力低微，又如何能徒手拿起卻不被灼傷？”

小夭呆呆地看著毛球，她仿佛預(yù)感到了什么，心口一陣抽痛。

毛球掌含靈力，徒手劈去，大肚娃娃紋絲不動。

毛球又將全身靈力凝結(jié)于掌上，再次劈下。

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大肚娃娃終于裂開。

由于這一舉動用力過猛，毛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幾案。

小夭被震得差點(diǎn)跌倒，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從娃娃中滾出的冰晶球，周圍縈繞著些許水汽，懸浮在空中。

透亮的冰晶內(nèi)包裹著一汪碧海，海底是一枚白色的大海貝，有著海浪般卷曲的花邊。

海貝內(nèi)，多出了一個男鮫人，握著女鮫人伸出的手。

海貝外，另一個男鮫人仍是神情疏離，凝視著遠(yuǎn)方。

在他身旁，刻著一行小字：有力自保，有人相依，有處可去，愿你一世安樂無憂。

這一刻，相柳那沒有宣之于口的愛意終于得以窺見天明。

一瞬間，小夭如利刃穿心，痛得她蹲在地上，雙手捂住心口，只覺快要喘不過氣。

很久后，小夭緩緩起身，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以前，她總以為他行事狠絕，冷血無情。

可誰知，他只是把一切都包裝成了交易——為了讓她覺得不相欠，為了保她一世安樂無憂。

他本是個做買賣一點(diǎn)虧不吃的人，卻默默為她做了太多。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不是我無情，是你太愚蠢”。

此時，心是如此痛。

但，再沒有那顆熟悉的心跳，牽引著她，幫她分擔(dān)痛苦。

她想說，對不起，這一次我真的錯了。

她想像之前那樣，諂媚的叫著“相柳大人”，求饒。

以前，無論他怎樣生氣，一瓶毒藥就能哄好。

以后，天下再無人能欣賞她獨(dú)一無二的好廚藝。

現(xiàn)在，無論她想做什么，都己無法彌補(bǔ)。

毛球撐著桌案，長出了一口氣，憤怒淡去，只剩無盡悲涼。

“是，他是窮。

但他把他最珍貴的都給了你！

給心，給命——西條命！

西條……**相柳，半數(shù)都給了你……”也不知道小夭有沒有聽見他最后這句話。

她面無血色，一顆心像是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扯，扯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