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溪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黏稠的熱氣裹著泥土腥氣撲面而來。

林舟背著半舊的帆布包站在縣**大樓前，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尖懸了片刻，啪嗒砸在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上。

這棟爬滿爬山虎的五層建筑比照片上更顯斑駁。

墻面上 "*****" 五個紅漆大字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筆畫間滋生的青苔像一道道倔強的皺紋。

樓前的水泥坪裂開好幾道縫隙，幾株狗尾草從縫里探出頭來，在熱風里有氣無力地搖晃。

"咔嗒" 一聲，林舟拉開帆布包拉鏈，掏出折疊傘撐開。

傘骨是大學時勤工儉學買的，如今有兩根己經(jīng)微微變形，撐開來像只跛腳的白鷺。

他抬頭望了眼樓頂?shù)膰?，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光，忽然想起臨行前父親的話："到了地方少說話，多做事，別給家里惹麻煩。

"昨天下午三點，長途汽車在青溪縣客運站的塵土里停穩(wěn)時，林舟的骨頭像散了架。

三個小時的顛簸讓他胃里翻江倒海，扶著車站斑駁的墻根嘔了半天，只吐出些酸水。

站前廣場上，拉客的三輪車夫此起彼伏地吆喝，廉價旅館的霓虹燈牌在午后就亮了起來，映得 "特價三十元" 幾個字格外扎眼。

他選了家掛著 "誠信旅社" 招牌的小店住下。

房間在二樓最里頭，窗戶正對著別人家的后墻，墻角堆著發(fā)臭的垃圾。

被褥散發(fā)著潮濕的霉味，林舟把床單扯下來抖了抖，揚起的灰塵在斜射的陽光里跳舞。

他拿出從家里帶的床單鋪上去，摸了摸口袋里母親塞的五百塊錢，心里沉甸甸的。

作為名牌大學的選調(diào)生，留在省廳首屬單位的名額明明觸手可及。

輔導員找他談了三次話，說基層鍛煉聽起來好聽，實則是把金子埋進泥里。

同宿舍的胖子拍著他的肩膀笑："林舟你是不是傻？

放著省城的辦公室不坐，非要去那種鳥不**的地方？

"林舟只是笑了笑。

他忘不了大二那年在大別山區(qū)調(diào)研的日子，那個蹲在田埂上抽煙的老農(nóng)說："**不盼別的，就盼著來個能辦實事的干部，別讓娃們再走**的老路。

" 這句話像顆種子，在他心里埋了兩年，終于在畢業(yè)這年發(fā)了芽。

**辦在三樓東側(cè)。

林舟攥著介紹信，手心的汗把紙邊洇出一圈毛邊。

走廊里飄來劣質(zhì)香煙的味道，混合著打印機油墨的氣息，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干部模樣的人說說笑笑地走過，看他的眼神帶著審視的打量。

"咚咚咚。

" 他敲響了掛著 "綜合股" 牌子的木門。

"進。

" 屋里傳來鍵盤敲擊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股慵懶的倦意。

辦公室里擺著六張深棕色的老式辦公桌，桌面被茶杯燙出星星點點的白痕。

靠窗的位置坐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微胖的身軀陷在轉(zhuǎn)椅里，一件印著 "青溪水庫竣工紀念" 的文化衫被撐得鼓鼓囊囊。

他正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鼠標上飛快地點擊，屏幕上跳出的 "順子" 字樣暴露了他的游戲。

見林舟進來，男人抬了抬眼皮，肥厚的眼袋顫了顫。

他慢悠悠地挪動鼠標點了 "托管"，才從轉(zhuǎn)椅上欠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你好，我是林舟，今天來**辦報到。

" 林舟把介紹信遞過去，指尖因為緊張微微發(fā)顫。

男人接過介紹信，拇指在 "北京大學" 西個字上蹭了蹭，突然咧開嘴露出熱情的笑："哦！

小林啊！

可把你盼來了！

" 他的手掌拍在林舟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熟稔，"我叫張濤，綜合股的老人了。

早聽說要來個高材生，沒想到這么年輕，一表人才??！

"林舟被他拍得踉蹌了一下，剛要說話，就被張濤拉著往辦公室里走。

"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 他指著埋頭寫材料的中年男人，"這是老李，咱們股的筆桿子，以后寫材料可得多請教他。

"老李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瞇了瞇，只 "嗯" 了一聲就低下頭去，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

"這位是劉姐，" 張濤又指向?qū)χ＄R子拔白頭發(fā)的女人，"咱們辦公室的管家婆，啥事兒問她準沒錯。

"劉姐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聲音尖細："小張別瞎說，我哪管得了你們這些大老爺們。

" 她上下打量著林舟，"小伙子看著真精神，有對象了沒？

"林舟剛要回答，張濤就笑著打岔："劉姐又想當紅娘了？

人家小林是名牌大學生，眼光高著呢。

" 他把林舟拉到靠門的空桌前，"暫時委屈下，先坐這兒。

王主任正在開班子會，等他散會了再給你安排具體工作。

"桌子上積著層薄灰，林舟從帆布包里拿出紙巾擦了擦，剛把筆記本電腦放上去，張濤就湊了過來，手里捏著個牛皮紙檔案袋。

"小林啊，" 他壓低聲音，眼角的余光瞟著別處，"咱們**辦看著清閑，其實瑣事能把人埋了。

不過你放心，哥以后多帶你，保準你少走彎路。

"林舟剛要道謝，就見他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對了，剛接到個活兒，**局轉(zhuǎn)來的群眾來訪登記，說是紅星村的征地補償款問題。

王主任開會前交代了，讓新人先熟悉下流程，這活兒就交給你了？

"檔案袋的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用圓珠筆寫著 "紅星村**件" 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林舟拿起檔案袋，指尖觸到里面紙張的粗糙感，心里微微一動。

"這案子棘手嗎？

" 他問。

張濤往椅背上一靠，掏出煙盒抖出根煙夾在指間："嗨，基層哪有不棘手的事？

村民嘛，見錢眼開，總覺得補償款給少了。

你先看看材料，下午去村里溜達一圈，跟村支書打個招呼，差不多就得了。

"林舟翻開檔案袋，里面只有三張紙：一份征地補償款發(fā)放明細表，一張村民領款單，還有**局的幾句備注。

明細表上，紅星村二組 18 戶村民被征地共計 32.5 畝，每畝補償標準 3.2 萬元，算下來總額該是 104 萬元。

但領款單上的總額只有 78 萬，簽名欄里的字跡潦草得像是鬼畫符，有好幾戶的簽名甚至連筆鋒都如出一轍。

"張哥，這領款單是村民本人簽的嗎？

" 林舟指著簽名欄問。

張濤點燃香煙，深吸一口吐出個煙圈："應該是吧？

村里報上來的，難道還能有假？

" 他往老李和劉姐那邊瞥了眼，聲音壓得更低，"說白了，就是村里扣了點集體提留。

蓋個村部，修條路，哪樣不要錢？

村民們不懂這些，就知道盯著自己那點利益。

"林舟沒說話，手指在 "集體提留" 西個字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調(diào)研時見過的那些農(nóng)民，他們的指關節(jié)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征地補償款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孩子一年的學費，是老人的救命錢，是沉甸甸的生計。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想聯(lián)系紅星村村委會，聽筒還沒碰到耳朵就被張濤按住了。

"別打了，" 張濤站起身，啤酒肚在文化衫里顫了顫，"下午我順道帶你去，正好我要去那邊送份文件。

村支書老周是個實在人，你跟他聊聊，讓他給村民們吹吹風，這事就過去了。

"林舟看著他眼里一閃而過的急切，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檔案袋重新封好，放進自己的帆布包："那就麻煩張哥了。

"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林舟望著辦公桌上那杯漸漸冷卻的茶水，水面上漂浮著的茶葉像一個個問號。

他知道，這個悶熱的午后，有些東西己經(jīng)悄然改變 —— 他的基層仕途，正從這個燙手的檔案袋開始，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