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黏熱，上官軟抱著一摞《古代文學史》往三樓閱覽室挪時，后頸的碎發(fā)正被汗?jié)竦觅N在皮膚上。

A大圖書館的三樓靠窗區(qū)是她開學一周摸出的“安全區(qū)”——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剛好落在對面的書架上，不會晃到眼睛，且離借閱臺夠遠，離消防通道夠近，無論是想快速躲人還是悄悄溜出去買冰汽水，動線都堪稱完美。

社恐人士的選址哲學，向來藏在這些旁人不會在意的細節(jié)里。

她縮著肩膀避開迎面走來的穿白襯衫的男生，懷里的書卻沒穩(wěn)住。

最底下那本精裝版《昭明文選》先脫了手，“咚”一聲砸在**石地面上，緊接著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剩下的書嘩啦啦跟著往下掉，攤了滿滿一地。

上官軟的臉“唰”地就紅透了。

周圍零星幾個翻書的聲音頓了頓，雖沒人抬頭看，但她還是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像細小的針往背上扎。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蹲下去，手指慌忙去勾離得最近的《杜甫詩選》，指尖卻先碰到了另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

那手指白凈，指節(jié)微微泛著淡粉，正捏著她剛掉的《古代文學史》封面。

上官軟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似的，抬頭時撞進一片清淺的陰影里。

男生站在她面前，個子很高，穿簡單的黑色連帽衫，**沒戴，露出額前利落的碎發(fā)。

他垂著眼看地上的書，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唇線是淡色的，抿著時顯得有些冷。

是計算機系的路星辭。

這個名字在上官軟的新生群里出現過不下十次——軍訓時作為優(yōu)秀標兵代表發(fā)言，開學典禮上代表新生致辭，據說高考分數夠上清北，卻不知為何來了A大，是那種走在人群里，不用說話就能被自動歸類到“風云人物”里的人。

上官軟只在系里的迎新會上遠遠見過一次，他作為老生代表被邀請來講話，站在臺上沒笑過，聲音是偏低的冷調，說“祝各位學弟學妹學有所成”時，眼神掃過臺下，沒在任何人臉上停留超過半秒。

此刻這雙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對、對不起！”

上官軟的聲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她飛快地低下頭，繼續(xù)去撿書，手指卻抖得厲害，捏著一本《宋詞選注》半天沒敢往懷里收，“我沒拿穩(wěn)，不是故意的……”路星辭沒說話，只是彎腰，伸手幫她撿書。

他撿得很穩(wěn)，手指拂過書脊時，連卷了邊的頁角都順手捋平了些。

他的動作不慢，卻帶著種從容的節(jié)奏，沒像她這樣慌里慌張，也沒問“你怎么回事”，甚至沒發(fā)出多余的聲響。

上官軟蹲在地上，視線剛好平齊他的膝蓋。

他穿了條深灰色的運動褲，褲腳挽了一小截，露出腳踝，干凈得晃眼。

她盯著那截腳踝，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跑起了火車——他會不會覺得她很笨？

會不會覺得她是故意撞掉書想搭訕？

計算機系的學長會不會都很愛邏輯推導，現在正在心里給她貼“冒失鬼注意力不集中”的標簽？

“好了?！?br>
路星辭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時，上官軟才驚覺地上的書己經被撿得差不多了。

他懷里抱著一摞，比她剛才抱的還穩(wěn)，最上面那本正是那本沉甸甸的《昭明文選》。

她慌忙站起來，因為蹲太久，眼前晃了下黑，下意識地伸手想扶旁邊的書架，卻又一次沒穩(wěn)住，手肘首首往路星辭懷里的書撞去。

“小心！”

這次是路星辭先反應過來，他往旁邊側了半步，同時抬手護了下懷里的書，另一只手輕輕扶了下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帶著點涼意，隔著薄薄的T恤傳到她皮膚上，像冰汽水沾了點在胳膊上，涼得她瞬間清醒了。

“謝謝學長！”

上官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臉更紅了，連耳朵尖都透著粉，“我自己拿就好，不麻煩你了！”

路星辭看了她一眼，沒松手，只是把懷里的書遞了遞：“送你到座位？”

他的目光越過她，往閱覽室里面掃了眼，像是在判斷她要去哪。

上官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去靠窗區(qū)，此刻卻堵在過道中間，活像個搗亂的障礙物。

“不、不用了！”

她急著擺手，又怕動作太大碰到書，只能小幅度地搖，“我就在前面，很近的，真的不用麻煩——”話沒說完，路星辭己經抱著書往她剛才要去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伐穩(wěn)健，連帶著懷里的書都沒晃一下。

上官軟愣了愣，只能趕緊跟上，像只被拎著后頸的小貓，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怎么知道她要往那邊走？

是猜的嗎？

還是……他剛才就注意到她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怎么可能，路星辭這樣的人，大概連同系的女生都記不全，怎么會注意到她這個蹲在角落里、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中文系新生。

路星辭在靠窗的那張長桌旁停下，把書輕輕放在空位上。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給他冷白的皮膚鍍了層暖黃的邊，連帶著他抿著的唇線，都好像柔和了些。

上官軟站在他旁邊，手指絞著衣角，不知道該說什么。

道謝？

好像說了好幾遍了。

道歉？

也道過了。

邀請他坐下？

可這是她的“安全區(qū)”，多一個人就像多了個不定時**。

正糾結著，路星辭忽然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牌上。

“上官軟？”

他念了遍她的名字，聲音比在迎新會上聽著要低些，也軟些，“名字不錯。”

上官軟猛地抬頭，撞進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里面像落了點碎金，亮得晃眼。

她這才發(fā)現，他剛才好像不是在看她的校牌，而是首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認識她？

這個疑問剛浮到嘴邊，就被一陣****打斷了。

路星辭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亮起時，上官軟瞥見屏保是片深藍色的代碼，密密麻麻的，她一個字也看不懂。

“走了?！?br>
路星辭按掉電話，對她說了句，沒再多停留，轉身往閱覽室門口走。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過道的陰影里，連帶著剛才那點若有似無的涼意也一起消失了。

上官軟站在原地，看著桌上整齊的書，又摸了摸自己還在發(fā)燙的耳朵，心臟“砰砰”跳得厲害，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敲。

她坐下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古代文學史》的封面，那里還留著點淡淡的涼意，是剛才路星辭捏過的地方。

周圍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上官軟攤開筆記本，想像往常一樣寫點讀書札記，筆尖落在紙上，卻鬼使神差地畫了個小小的Q版小人——圓腦袋，長睫毛，抿著嘴，懷里抱著一摞書，旁邊還歪歪扭扭地畫了幾本掉在地上的《古代文學史》。

畫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臉“騰”地又紅了，趕緊用手捂住筆記本，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到，才松了口氣。

她把那頁紙飛快地翻過去，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可落在書頁上的目光卻怎么也集中不起來。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的畫面——他彎腰撿書時的樣子，扶她胳膊時的觸感，念她名字時的語調，還有他淺棕色眼睛里的碎金……窗外的陽光慢慢移了位置，落在她的筆記本上，把那頁被翻過去的紙映出淡淡的影子。

上官軟用指尖戳了戳桌面，心里悄悄冒出個念頭：原來傳說中高冷的計算機系學長，手心是涼的啊。

而她沒注意到的是，閱覽室門口，路星辭靠在走廊的墻上，剛掛了電話，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和室友江譯的聊天界面上。

江譯：陸哥，你不是去拿《算法導論》嗎？

怎么還沒回來？

路星辭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回了兩個字：遇到點事。

他抬眼往閱覽室里看了眼，陽光正好落在那個靠窗的位置，女生低著頭，頭發(fā)軟軟地搭在肩上，正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只在偷偷琢磨什么的小兔子。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樓梯口走，口袋里的手輕輕蜷了蜷——剛才扶到她胳膊時，觸感軟軟的，像碰了下棉花糖。

夏末的風從走廊窗戶吹進來，帶著點熱意，卻沒讓人覺得煩躁。

路星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又很快恢復了原狀。

只是那本原本要去拿的《算法導論》，好像暫時沒那么急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