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金融中心最高的建筑——司辰集團總部。整層總裁辦公室只開了一盞微弱的閱讀燈，燈光將他頎長的身影斜斜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用近乎無情的語言否決了三個部門的年度提案。會議室那端的董事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個細微的動靜，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他將自已生物學上的父親送進監(jiān)獄，親手做空了那個家族經營百年的公司。那些曾經視他為“野種”、“**生的玩意兒”、“***”的所謂血親，如今不是身陷囹圄，便是遠遁海外，再不敢踏足帝都半步。。、算計、蟄伏與爆發(fā)，終于在那一刻畫上句號?！氖澜纾炊樟?，只剩下了無盡的黑暗，一束光也照不進來…，看著自已冷白的指節(jié)。這雙手如今在資本市場翻云覆雨，讓無數對手傾家蕩產，也曾在年少時被酒瓶碎片劃得鮮血淋漓。他左眉骨上那道淺疤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那是他十四歲時，母親為了逼迫他去家族討錢，用煙灰缸砸出來的。
他閉上眼。

回憶里沒有色彩。只有灰敗的出租屋墻壁，母親刺耳的叫罵，家族大宅門衛(wèi)鄙夷的眼神，還有金融數據屏幕上跳動不休的綠色數字。也許這樣的人生本來就不配有光。

……不！

好像……有過一點別的。

靳司燁眉頭微蹙，強迫自已往記憶更深處挖掘。那是一個模糊到幾乎要被大腦判定為幻覺的片段：某個秋天的黃昏，空氣里有桂花香。有個穿鵝**裙子的小女孩，扎著亂糟糟的羊角辮，把一顆玻璃糖紙包著的、已經有點化了的水果糖，塞進他緊握的拳頭里。

“哥哥，給你吃。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br>
他當時是什么反應？

好像是……甩開了……

他甚至沒看清那女孩的臉，只記得那雙眼睛，在夕陽余暉里亮得像浸了蜜的琥珀。

可是然后呢？

沒有然后。

那天他是被母親拽去家族宅邸外跪著討錢的，膝蓋在青石板上磨得生疼。那顆糖后來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糖紙大概被風吹走，連帶著他生命中的色彩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靳司燁睜開眼，純黑色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情緒。

真是可笑。在人生最志得意滿的時刻，想起的居然是這種毫無意義的陳年瑣事。

他走到辦公桌前，解鎖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他私人律師今早送來的——一份經過公證的遺囑。如果他發(fā)生意外，名下所有財產將捐贈給幾家兒童慈善基金會。

雖然連他自已都說不清為什么要立這份遺囑。司辰集團有成熟的管理團隊，即便他不在也能正常運轉。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任何值得托付的人。

或許，只是覺得這荒蕪的人生，總該在結束時留下點不那么難看的痕跡。

手機震動。

特助林默發(fā)來消息：靳總，車已到地下**。明早七點與A國投行的會議材料已發(fā)送至您郵箱。

靳司燁回了兩個字：收到。

他關掉閱讀燈，辦公室徹底陷入黑暗。電梯下行時，鏡面墻壁映出他毫無表情的臉。深色定制西裝，一絲不茍的領帶，左手腕上那塊能抵得上帝都一套房的名表——完美符合外界對“商界帝王”的一切想象。

只有他自已知道，這副皮囊之下，早已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

**燈光慘白。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黑色賓利無聲滑出地庫，匯入深夜的車流。靳司燁靠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那些光怪陸離的顏色在他眼中不過是明暗不同的灰度——他天生對色彩不敏感，或者說，他的人生從未給“色彩”留過位置。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新聞推送：藝術新星“昭”歸國首展**落幕，天才畫家被譽“色彩魔法師”

靳司燁手指頓了頓。

顧昭。

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幾個月前在倫敦，他偶然路過**畫廊，被櫥窗里一幅畫吸引——那是****奔放的、近乎囂張的藍與金，碰撞出一種奇異的生命力。他當時趕著去談判，只掃了眼畫家的名字：顧昭。

他想，等有空了可以來看看。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談判，**，反擊，復仇。那抹藍色和金色很快被拋諸腦后，像那顆化掉的糖一樣，消失在記憶的縫隙里。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推送。

文章配圖是畫展現場。站在自已畫作前的女孩，有一頭黑色的微卷長發(fā)，正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哪怕是通過電子屏幕，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靳司燁的指尖停在照片上。

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從心臟最深處泛起。

像死寂的潭水被投入一顆極小的石子，這種感覺過于陌生但現在沒有時間讓他細想。

“靳總？”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后面有輛車好像一直跟著我們?！?br>
靳司燁抬眸，看向后視鏡。

一輛沒有**照的黑色SUV，正不緊不慢地綴在后面兩個車位的距離。深夜車流稀疏，這跟蹤顯得格外明目張膽。

他立刻就明白了。

家族余孽。喪家之犬最后的反撲。

真是……無聊透頂。

“加速，甩掉。”靳司燁的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厭倦。

司機猛踩油門，賓利引擎發(fā)出低吼，瞬間提速。然而那輛SUV也立刻跟上，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前方是跨江大橋。橋面空曠，路燈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昏黃的光帶。

就在賓利駛上橋面中央時，SUV突然不要命地加速，狠狠從側面撞了上來！

“砰——！”

金屬扭曲的巨響。

安全氣囊瞬間炸開。世界天旋地轉。靳司燁感到身體被巨大的慣性拋起，又重重砸回座椅。玻璃碎裂的聲音，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還有某種溫熱的液體似乎在蔓延。

痛。

但不是身體上的痛。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被強行撕裂的鈍痛。

視野開始模糊?；秀遍g，他好像又想起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光從她的背后照過來，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小小的女孩踮著腳，把糖塞進他手里。

“……甜的……”

他喃喃出聲，卻不知道自已有沒有發(fā)出聲音。

然后，是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