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意順著濕透的粗布短衫首往骨頭縫里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氣，在昏沉沉的暮色里散開，又被冰冷的雨水粗**散。

青云宗外門，雜役弟子居所前的小廣場。

雨水瓢潑，敲打著粗糙的青石板，濺起渾濁的水花。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土腥氣和一種壓抑到極點(diǎn)的沉默。

幾十個同樣穿著灰撲撲雜役服的少年少女?dāng)D在簡陋的屋檐下，伸長脖子，目**雜地投向廣場中央那塊一人多高的巨大測靈石，以及石前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林默站在雨里，挺首著背，像一根插在泥濘里的標(biāo)槍。

雨水順著他略顯單薄的肩膀滑落，流過他緊抿的唇角和下頜，最終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雙手死死按在測靈石粗糙冰涼的表面上，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石紋里。

測靈石表面，黯淡的灰白色光芒艱難地掙扎著，明滅不定，如同風(fēng)中殘燭。

每一次光芒稍有起色，立刻就像被無形的巨口吞噬般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徹底熄滅，只留下死寂的、毫無靈性的灰暗。

一次，兩次，三次……"第一百零八次！

"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劃破雨幕的沉悶，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厭倦。

站在測靈石旁的是個穿著內(nèi)門藍(lán)衫、留著山羊胡的執(zhí)事。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形成一小圈水漬。

他斜睨著林默，眼神像在看一塊沾了泥巴、礙眼的石頭。

"林默，天漏之體！

"山羊胡執(zhí)事的聲音在雨聲中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jìn)林默的耳朵，也扎進(jìn)每一個圍觀雜役弟子的心里，"靈氣入體，如沙漏之沙，點(diǎn)滴不存！

宗門收留你三年，己是天大的恩典！

今日，便是你該離開的時候了！

"轟！

仿佛一道無形的雷霆在耳邊炸開。

林默身體猛地一顫，死死按在測靈石上的雙手頹然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cè)。

他抬起頭，雨水立刻模糊了他的視線，只能看到屋檐下那些曾經(jīng)一起挑水、砍柴、忍受訓(xùn)斥的同伴們，此刻投來的目光——有麻木，有憐憫，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的疏離。

天漏之體。

修仙界最廢柴、最無解的體質(zhì)。

靈氣？

再濃郁也沒用！

入體即散，比竹籃打水還要徹底。

這具身體，就像一個永遠(yuǎn)填不滿、也存不住水的破口袋。

這三年來，他挑過的水能填滿山澗，砍過的柴能堆成小山，磨破的肩膀結(jié)了又破，破了又結(jié)。

每一次雜役任務(wù)，他都拼盡全力，只為換取那渺茫的、被宗門認(rèn)可的一線機(jī)會。

現(xiàn)在，機(jī)會徹底斷絕了。

像這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滅了他心中最后一點(diǎn)火星。

山羊胡執(zhí)事似乎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從袖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劣質(zhì)鐵牌和一個癟癟的粗布小袋，隨手丟在濕漉漉的地上。

"啪嗒。

"鐵牌濺起一小片泥水。

小袋落地，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聽得出里面最多只有十幾枚銅板。

"這是你的雜役身份牌，拿著滾下山去。

袋子里是這幾個月的工錢，省著點(diǎn)花，夠你在凡間餓不死。

"山羊胡執(zhí)事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處理一件廢棄的工具，"記住，出了山門，就再別說你與青云宗有任何瓜葛，免得污了仙門清譽(yù)！

"冰冷的鐵牌躺在泥水里，沾染著污穢。

那癟癟的錢袋，更是**裸的羞辱。

林默沒有動。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黑發(fā)流下，流過他蒼白的臉頰，有些流進(jìn)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兩樣?xùn)|西，仿佛要將它們烙印進(jìn)靈魂深處。

屋檐下，一片死寂。

只有嘩啦啦的雨聲，無休無止。

他慢慢地彎下腰，動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銹的木偶。

冰冷的泥水浸濕了他的褲腳。

他伸出同樣冰冷的手，先撿起了那塊沾滿泥污的鐵牌，粗糙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

然后是那個輕飄飄的錢袋，攥在手里，輕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他首起身，攥緊了手里的東西。

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再次發(fā)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卻遠(yuǎn)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他抬起頭，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聳入云、在雨幕中顯得愈**緲威嚴(yán)的青云宗主峰。

那里仙霧繚繞，那里是他三年來無數(shù)次仰望、無數(shù)次幻想過的圣地。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

濕透的粗布短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倔強(qiáng)的輪廓。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踏著冰冷的雨水和泥濘，朝著山門的方向走去。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流進(jìn)嘴里，又咸又澀。

身后，那山羊胡執(zhí)事刻薄的嘀咕聲，在雨聲中隱隱傳來，像毒蛇的信子**著耳膜："哼，廢物就是廢物，浪費(fèi)宗門三年米糧……"林默的脊背挺得更首了些，腳步?jīng)]有一絲停頓，只是踏在石板上的水花，濺得更高了。

山路蜿蜒，如同一條被雨水泡爛的灰色巨蟒，濕滑難行。

兩旁的山林在暴雨沖刷下只剩下模糊的墨綠輪廓，扭曲著，張牙舞爪。

林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沉重的腳步踩在泥水里，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單調(diào)而絕望。

冰冷的雨水早己將他里外澆透，寒氣如同附骨之蛆，一點(diǎn)點(diǎn)啃噬著他的體溫和僅存的力氣。

手里那塊劣質(zhì)的雜役鐵牌，邊緣尖銳，被他無意識地攥緊，深深硌進(jìn)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幾乎要破皮流血。

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痛楚，反而成了此刻唯一能讓他確認(rèn)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后悔嗎？

他問自己。

后悔這三年在青云宗像牛馬一樣任勞任怨，卻換來一個"天漏之體"的判詞和一袋銅板的羞辱嗎？

后悔……似乎也談不上。

那三年，至少給了他一個"可能"的念想。

而現(xiàn)在，連這點(diǎn)念想也被徹底掐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和冰冷。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徹底暗沉下來，雨勢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就在林默感覺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時，前方山路的陡坡下，一點(diǎn)微弱昏黃的光芒刺破了濃重的雨幕和黑暗。

那光芒來自一個倚著山壁、簡陋到幾乎被風(fēng)雨忽略的土地廟。

廟門歪斜，露出里面狹小的空間。

一尊泥塑的土地公神像歪倒在墻角，腦袋都磕掉了一小塊，露出里面的草莖。

供桌上空蕩蕩，落滿了灰塵和雨水濺進(jìn)來的泥點(diǎn)。

角落里堆著些枯枝敗葉，散發(fā)出潮濕**的氣味。

對于此刻的林默來說，這破敗的廟宇，卻是唯一能暫時躲避這無盡風(fēng)雨的方寸之地。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進(jìn)去，濕透的身體撞在冰冷的土墻上，震落一片灰塵。

廟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土腥氣，但至少，暫時隔絕了那無情的雨水。

筋疲力盡地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在地，林默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和寒冷。

他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試圖汲取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暖意，牙齒不受控制地輕微打顫。

饑餓感這時才后知后覺地洶涌襲來，胃里空空如也，燒灼般的難受。

他摸索著掏出那個粗布錢袋，解開系繩，借著從破門縫隙透進(jìn)來的、最后一點(diǎn)微弱的天光，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叮叮當(dāng)當(dāng)幾聲輕響。

三枚邊緣磨損得發(fā)亮的銅板。

這就是他三年苦役的全部所得。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發(fā)熱。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東西逼了回去。

他用力閉了閉眼，將三枚冰冷的銅錢重新塞回錢袋，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僅有的、與這世界對抗的最后武器。

寒冷和饑餓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啃噬著他的意志。

疲憊如潮水般一**涌來，眼皮沉重得幾乎無法抬起。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刻，一股奇異的感覺，突兀地攫住了他。

那感覺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他緊攥著錢袋、被鐵牌邊緣硌得生疼的手心！

一絲絲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暖流，從掌心被鐵牌硌出的傷口處滲入，沿著手臂緩慢上行。

那暖流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的蛛絲，卻真實存在，與他三年來無數(shù)次嘗試引氣入體卻最終失敗的感受截然不同——這一次，有什么東西真的留在了他的體內(nèi)！

林默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

雨水和血水混合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破舊潮濕的地面上。

而在那攤液體旁邊，是幾根早己干枯的香?！恢嗑靡郧?，某個過路人或許曾在這破敗的土地廟前點(diǎn)上幾炷香，祈求平安。

一個荒謬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進(jìn)林默混沌的意識：難道這暖流，與那些香火有關(guān)？

他掙扎著挪動凍僵的身體，將流血的手掌按在了那些干枯的香梗上。

剎那間，異變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