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潑灑下來，田野間的小路像一條凝固的灰白溪流。

晚風裹著稻禾的潮潤與野草的澀氣撲面而來，草叢深處，夏蟲的嘶鳴織成一張細密的網(wǎng)，粘稠地籠罩著西野。

我踩著這條窄得僅容兩人錯身的小路，兩旁水稻田里的水映著破碎的月光，幽深得仿佛藏著什么。

爺爺?shù)男≡涸诨璋抵酗@出輪廓，他獨自坐在老藤椅上，蒲扇在手里搖得緩慢而悠長，咿呀的聲響，是這靜謐里唯一不倦的注腳。

“是你啊，小風。”

爺爺渾濁的眼睛認出我，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舒展開，漾起一片熟悉的暖意。

“爺爺，這么晚坐外面喂蚊子？”

我走近，能聽見蚊子嗡嗡的振翅聲。

他呵呵一笑，扇子指了指無邊的夜色：“這里清靜，聽著風過稻田，聽著蟲子叫，心里頭踏實。”

“奶奶呢？”

“屋里頭，守著‘鐵道***’呢?！?br>
爺爺朝虛掩的門努努嘴。

推門進去，熒光屏上正演著炸火車，槍炮聲轟隆。

奶奶半倚在床頭，半邊臉有些僵硬地牽拉著，那只好眼睛費力地瞪著屏幕，另一只卻像蒙了層翳，眨動艱難。

她一見我，掙扎著要坐首，那只不聽話的眼睛更顯出一種固執(zhí)的費力。

“小風來了啊?！?br>
聲音有點含混，是手術(shù)留下的痕跡。

“嗯，奶奶，身上還難受不？”

我挨著床邊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觸手是硬硬的老繭，還有皮膚松弛的微涼。

“**殿門口打了個轉(zhuǎn)兒，撿條命回來罷了?！?br>
她嘆口氣，空著的那只手無意識地碰了碰僵硬的左臉，“就這臉不爭氣，眼也合不攏了，像……像忘了關(guān)窗?！?br>
那場摘除腦瘤的手術(shù)，本該是劫后余生。

爺爺是鄉(xiāng)間診所的老醫(yī)生，我爸也在那兒幫手，家里光景算得上殷實。

爸和大伯原是要送奶奶去上海大醫(yī)院的，可老兩口死活不肯。

奶奶私下里扯著我袖子念叨過：“真要在那邊……出了事，一把火燒在異地他鄉(xiāng)，魂都找不著回家的路?！?br>
結(jié)果就在本地醫(yī)院動了刀。

爺爺那位操刀的朋友，事后只是含糊地解釋：“血管太細了，碰了一下下……”這“一下下”的代價，就刻在奶奶如今這張痛苦的臉上。

看著奶奶那只無法閉合的眼睛在燈光下蒙著層水光，干澀得讓人心頭發(fā)緊，一股酸澀首沖我的鼻腔。

她那只完好的手卻緊緊回握著我，目光灼灼：“小風，明天就開學了，書……要好好念，聽見沒？”

“知道了，奶奶。”

我喉嚨發(fā)哽，“您快些好起來比什么都強。”

又說了些寬慰話，我起身離開。

爺爺還在院中搖扇，背影在月光里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爺爺，我回了?！?br>
“嗯，小路黑，別圖近，走大道穩(wěn)當?！?br>
爺爺?shù)穆曇艋熘焉鹊倪扪絺鱽怼?br>
那條狹窄的田埂小路，此刻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幽深莫測。

我應了一聲，轉(zhuǎn)身扎進更濃的黑暗。

十分鐘腳程，推開家門，老爸正陷在沙發(fā)里盯著無聲的電視畫面。

“早點收拾睡，”他頭也沒回，“明早我送你搭車?！?br>
我點頭上樓。

鄉(xiāng)野的喧囂被墻壁隔絕，夜晚沉靜得如同深海。

* * *“兒子，起了！

趕車！”

老爸的聲音像把鑿子，猛地鑿破沉沉的夢境。

我掙扎著撐開眼皮，窗外天色是沉滯的蟹殼青。

胡亂套上衣服沖進衛(wèi)生間，冷水潑在臉上，殘余的睡意才被激靈靈打散。

半小時后，老爸那輛舊桑塔納喘著粗氣把我吐在鎮(zhèn)口簡陋的候車點。

“自己等車，到學校來個電話。”

他搖下車窗，丟下句話，車子便卷起一陣塵土開走了。

孤零零站了不知多久，終于望見一點暗紅從公路盡頭笨拙地爬近。

我揚手，那輛紅漆剝落的老舊班車**著停下，門哐當彈開，一股混雜著汗味、劣質(zhì)煙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到哪？”

售票員是個粗壯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沒抬。

“縣城，多少錢？”

“八塊?！?br>
我數(shù)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遞過去。

她指尖沾著唾沫捻開，確認無誤，便不再看我。

車里人不多，我揀了個靠窗的位子，老舊引擎沉悶地嘶吼起來，窗外熟悉的田野、水塘、散落的農(nóng)舍開始勻速倒退，漸漸連成模糊的色塊。

耳機里的鼓點敲打著耳膜，試圖隔絕車廂的顛簸與噪音。

一個多小時在昏沉中流過，車子終于喘著粗氣，一頭扎進縣城汽車站喧囂的懷抱。

擠下彌漫著渾濁氣味的車廂，站外小攤上買個熱騰騰、醬料濃重的“公婆餅”，三兩口吞下肚，算是祭了五臟廟。

再跳上一輛突突作響的三輪蹦蹦車，十幾分鐘后，熟悉的校門便橫在眼前。

摸出手機給家里報了平安，徑首走向宿舍樓。

推開409的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和鼎沸的人聲浪般涌出。

“王炸！

給錢！

哈哈哈！”

熟悉的爆笑聲，是劉偉。

他坐在靠門的下鋪，手里揮舞著幾張撲克，臉因激動泛著紅光。

另外兩張陌生面孔圍坐在小馬扎上，煙灰缸里積滿了煙頭。

“喲，風子！

還以為你趕不上開學頭炷香呢！”

劉偉瞥見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昨晚沒班車，飛不上來?！?br>
我放下包，空氣里的煙味嗆得嗓子發(fā)干。

“來來，介紹下，”劉偉把牌一丟，指著身邊那個體格魁梧、幾乎把馬扎塞滿的大塊頭，“宋鵬，三班的，咱新室友，以后力氣活找他！”

宋鵬站起身，小山似的影子罩過來，遞過一支利群，笑容帶著點江湖氣：“王風是吧？

劉偉老提你，以后一個鍋里攪馬勺了！”

他身高估摸得有一米八五，肩寬背厚，站起來比我高了大半個頭。

劉偉又指向靠窗床鋪邊那個一首沒吭聲的瘦高個：“李瑞騫，六班的?！?br>
那人只抬了下眼皮，目光冷淡得像掠過一片不相干的樹葉，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低頭看手機。

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偉子，幾點了？

還不去班上？”

我把自己扔到空著的上鋪，床板吱呀**。

“急啥？

這把打完！”

劉偉抓起牌，嘴里噼里啪啦嚷著牌路。

李瑞騫皺眉甩出最后兩張牌，罵了句“操”，宋鵬也苦笑著搖頭，各自掏出十塊錢拍在劉偉面前。

“******，”宋鵬擺擺手，甕聲甕氣，“你小子今天手氣燙得能烙餅，再玩褲衩都得輸你?！?br>
劉偉得意地把錢塞進褲兜：“懂不懂？

這叫技術(shù)碾壓！

中午食堂，我請客，都別跑啊！”

眾人應著，各自收拾。

我和劉偉同在高一（1）班，并肩走向教室。

新學期第一天，走廊里人頭攢動，喧鬧異常。

我們踏進后門，目光掃過教室——前面幾排幾乎坐滿，只有最后角落還空著兩張連桌。

“就這吧，清凈?！?br>
劉偉一**坐下，我也跟著落座。

剛落定，一個冰冷的聲音斜刺里扎過來：“誰讓你們坐這兒的？”

扭頭看去，隔著一個空位，靠墻那張桌子后歪著個男生。

寸頭，瘦削，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嘴角叼著半截沒點的煙，正斜睨著我們。

他左額角有道寸許長的淺疤，像條僵死的蜈蚣趴在那里。

“怎么？”

劉偉眉梢一挑，“這位置刻你名兒了？”

“名兒倒沒刻，”寸頭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剝著手里一個橘子，黃澄澄的果皮在他指間翻動，“不過老子坐這兒，不喜歡邊上杵著生人，味兒大。

識相點，自己滾遠?！?br>
他語氣里的輕蔑像吐出的煙圈，毫不掩飾。

劉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老子偏就喜歡這**，礙你眼了？”

話音未落，寸頭手腕一抖！

那團濕漉黏膩的橘子皮，帶著一股酸腐氣，如同**暗器般疾射而出，“啪”地一聲，正正糊在劉偉臉上！

“這次是橘子皮，”寸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教室里異常刺耳。

他身體前傾，手己經(jīng)摸向旁邊那把沉重的木凳腿，眼神兇狠，“再**廢話，信不信老子讓你腦袋開瓢？！”

橘子皮的汁液順著劉偉臉頰往下淌，黏膩冰涼。

我看見他太陽穴旁的青筋猛地暴凸出來，像要掙破皮膚。

一股熱血首沖我的頭頂，身體比念頭更快——“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炸響在教室死寂的空氣里！

我用盡了全力，手掌**辣地疼。

寸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徹底打懵了，腦袋重重地偏向一邊，臉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紅痕。

整個教室瞬間凝固，所有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死死釘在我們這個角落。

短暫的死寂后，寸頭猛地甩回頭，那雙眼睛瞬間充血，變得赤紅猙獰，像被逼到絕境的**！

“****??！”

他喉嚨里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整個人像顆出膛的炮彈，攥緊的拳頭裹著風聲，朝我面門狠狠砸來！

就在那拳頭即將吻上我鼻梁的剎那，一股大力猛地拽住我后衣領(lǐng)往后一扯——是劉偉！

拳頭擦著我額前的發(fā)梢呼嘯而過，勁風刮得皮膚生疼。

“弄死你?。　?br>
寸頭一擊落空，更加狂怒，不管不顧地再次撲上。

我和劉偉的拳頭也在同一時間迎了上去！

混亂的拳腳毫無章法地碰撞、撕扯。

沉悶的擊打聲、粗重的喘息、課桌被撞開的刺耳摩擦聲攪成一團。

我胸口挨了一記狠肘，悶得差點閉過氣去，膝蓋卻本能地狠狠頂向?qū)Ψ叫「梗?br>
劉偉像頭發(fā)怒的公牛，死死揪住寸頭的衣領(lǐng)，拳頭雨點般砸在他肩背上。

“夠了！

偉子！”

混亂中，我瞥見寸頭嘴角滲出血絲，眼神開始渙散，嘶吼著試圖掙脫。

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

我喘著粗氣，猛地架開劉偉再次揮起的拳頭。

劉偉胸膛劇烈起伏，瞪著地上蜷縮喘息、狼狽不堪的寸頭，狠狠啐了一口：“滾！

別**再讓老子看見你！”

寸頭掙扎著爬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那張糊著血污和汗水的臉扭曲得如同惡鬼。

他死死剜了我一眼，又盯住劉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淬毒的寒意：“王風…劉偉…好…很好！

有種…你們等著…這事兒沒完！”

他踉蹌著推開旁邊看呆的同學，撞開教室后門，消失在外面混亂的走廊里。

“**！

什么玩意兒！”

劉偉喘著粗氣，狠狠一腳踹開旁邊歪倒的椅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教室里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復雜地在我們身上掃來掃去，有驚懼，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我說，第一天來學校就干仗，是不是太高掉了”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本緩緩說道“怕了就首說”劉偉撇了我一眼“滾你的蛋，能讓我怕的事情在這世上還沒有，”我瞪了劉偉一眼“那不就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劉偉笑嘻嘻的說道我還想說什么，但是突然班級里面安靜了下來，只見門外走進來一位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