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巖鎮(zhèn)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濕冷的裹尸布，沉沉地壓在屋檐樹梢。

武學(xué)院后山的演武場，卻己早早騰起煙塵，與霧氣糾纏，透著一股子沉悶的汗味與鐵銹氣。

莫羽凡弓著腰，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

每一次深蹲，沉重的藤甲都死死咬進肩肉里，汗水如斷線的珠子，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第三百次了。

腿肚子灌滿了燒融的鉛，每一次肌肉的收縮都牽扯著撕裂般的酸痛，但他不敢停——演武場東側(cè)的石階上，三道不善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牢牢釘在他汗?jié)竦募贡成稀?br>
“嘖，孤兒就是賤骨頭。”

趙虎慵懶地倚著石柱，拋玩著一顆青皮果子，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院長說了，考核過了就成。

裝什么拼命三郎？

演給誰看呢？”

他身旁的王胖子立刻諂媚地附和，將啃得**的果核狠狠擲向莫羽凡腳邊，濺起幾點泥星，“就是，虎哥說得對！

裝模作樣！”

指節(jié)在瞬間攥得死白，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背上的藤甲里，塞滿了他從鎮(zhèn)外鐵礦場撿來的廢鐵熔鑄的礦石，足有三十斤，比學(xué)院統(tǒng)一發(fā)放的負重甲沉了近一倍。

這沉甸甸的分量壓在身上，卻壓不住心頭翻涌的恨與痛。

變強！

他需要變強，比任何人都迫切！

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匪禍，爹娘倒在血泊中漸漸冰冷的畫面，至今仍是午夜夢回時將他驚醒的夢魘。

那粘稠的、帶著鐵腥味的暗紅，是他此生無法洗脫的烙印。

“趙少，瞧他那熊樣，手*了，要不咱哥幾個去給他松松筋骨？”

另一個跟班**嘴唇，指關(guān)節(jié)捏得噼啪作響，眼中閃爍著**的興奮。

趙虎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腰間那柄青銅短刀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色澤。

那是**從黑市重金淘來的寶貝，據(jù)說淬煉過妖獸之血，吹毛斷發(fā)。

“急什么？”

他目光如毒蛇般掃過莫羽凡顫抖的背影，“后天就是年度考核，擂臺上光明正大地廢了他，豈不更痛快？

讓整個青巖鎮(zhèn)都瞧瞧，誰才是這方地界的主子！”

腳步聲帶著囂張的余韻漸行漸遠。

首到徹底消失，莫羽凡才緩緩、極其艱難地首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

他望著趙虎等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那被強行壓抑的怒火終于凝結(jié)成一絲冰冷的寒芒。

他不是沒想過揮拳相向，但爹娘最后那冰涼的手死死攥著他，斷斷續(xù)續(xù)的叮囑“活下去…別惹事…”像一根無形的鋼針，深深扎進他心底，整整三年。

隱忍，是他唯一的選擇。

首到半個月前，在整理爹娘遺物那個積滿灰塵的樟木箱時，他的指尖無意間觸到了箱底一處微小的凸起。

撬開夾層，他摸到了半塊冰涼的青銅令牌。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邊緣鐫刻著一圈繁復(fù)扭曲、仿佛活物般的云紋，正面是一個模糊不清、卻透著古老威嚴(yán)的獸頭圖案。

更奇異的是，這冰冷的金屬入手后，竟隱隱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血脈深處的溫?zé)帷?br>
當(dāng)夜，他將令牌貼身藏于懷中入睡，竟墮入一片混沌迷蒙的霧氣之中。

霧氣翻涌，一個蒼茫悠遠、如同自遠古傳來的聲音，反復(fù)吟誦著一段晦澀拗口的法訣。

醒來后，他鬼使神差地嘗試按照那法訣引導(dǎo)體內(nèi)微薄得可憐的靈氣，結(jié)果令他震驚——靈氣吸收煉化的速度，竟比學(xué)院傳授的《基礎(chǔ)吐納法》快了近一倍！

他暗自將夢中所得命名為《混沌訣》。

“莫羽凡！”

一個清脆如溪澗流水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莫羽凡翻騰的思緒。

演武場入口處，抱著厚厚一摞竹簡的少女亭亭而立，一身素凈的月白裙衫，仿佛能驅(qū)散這清晨的陰霾。

是學(xué)院的助教林溪。

她父親是德高望重的學(xué)院夫子。

去年那個凍得他幾乎失去知覺的嚴(yán)冬，正是她，偷偷塞給他兩個還帶著爐火余溫的白面饅頭。

“林助教！”

莫羽凡連忙卸下沉重的藤甲，肩頭被勒出的深紅印記觸目驚心。

林溪快步走近，將其中一卷顏色格外古舊的竹簡遞給他，清澈的眼眸中帶著關(guān)切：“喏，這是院長特意讓我交給你的。

他說你上次問的《淬體拳》進階詳解，武經(jīng)閣里就剩這卷孤本了?！?br>
她的目光飛快掃過演武場東側(cè)殘留的狼藉（果核、腳?。忝嘉Ⅴ?，“趙虎他們…又來找你麻煩了？”

莫羽凡接過竹簡，指尖不經(jīng)意觸碰到林溪微涼的指尖，心頭那點暖意似乎又?jǐn)U大了一分。

他搖搖頭，聲音帶著沙啞的疲憊：“沒有，就是路過，說了幾句閑話。”

“別太拼命硬撐。”

林溪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考核固然重要，但平平安安才最要緊。

趙虎**是鎮(zhèn)衛(wèi)所隊長…權(quán)勢不小，我們…我們?nèi)遣黄鸬?。?br>
她頓了頓，飛快地從袖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不由分說塞進莫羽凡手里，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給…我娘新做的肉干。

你練得這么狠，得補補氣血?！?br>
油紙包帶著少女體溫的暖意，沉甸甸地壓在莫羽凡掌心。

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沖上鼻尖，他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卻哽在喉間。

林溪卻己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轉(zhuǎn)身，月白的裙角在漸散的薄霧中劃出一道倉惶的弧線，翩然遠去。

回到那間位于鎮(zhèn)子最邊緣、簡陋得幾乎透風(fēng)的破舊木屋，莫羽凡將珍貴的肉干仔細收進唯一還算完好的陶罐里，才在吱呀作響的床沿坐下，鄭重地翻開了那卷《淬體拳》注解。

竹簡泛著歲月沉淀的深黃，朱砂寫就的字跡鮮艷如血，旁邊更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批注，筆力遒勁，透著一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他越看越是心驚肉跳！

這注解不僅精準(zhǔn)地指出了學(xué)院傳授拳法中幾處關(guān)鍵發(fā)力的破綻和隱患，更在最后附錄了一幅玄奧的“氣血搬運圖”。

這圖的行氣路線，竟與他夢中所得《混沌訣》的部分口訣隱隱呼應(yīng)，仿佛同出一源！

“難道爹娘留下的令牌…真的牽扯著什么驚天秘密？”

莫羽凡心念急轉(zhuǎn)，從懷中掏出那半塊青銅令牌，湊到昏暗的油燈下細細端詳。

昏黃的光暈中，令牌背面的扭曲云紋仿佛活了過來，細微的光澤流轉(zhuǎn)，竟隱隱勾勒出一條模糊、斷續(xù)的路線，其終點…似乎首指鎮(zhèn)外那片令人聞之色變的——黑風(fēng)林！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時——“咚！”

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毫無征兆地在窗外響起！

莫羽凡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猛地吹熄油燈，反手抄起倚在墻角的柴刀，屏息凝神。

木屋地處偏僻，除了偶爾來收廢品的老孫頭，幾乎無人踏足。

“嘶啦…”薄脆的窗紙被一只枯瘦、沾滿暗紅血污的手生生捅破！

慘淡的月光透進來，照亮了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是鎮(zhèn)上以膽大著稱的老獵戶張伯！

他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垂著，破碎的衣衫下血肉模糊，嘴唇哆嗦著，發(fā)出漏風(fēng)般嘶啞破碎的聲音：“莫…莫小子…快…快跑…張伯？！”

莫羽凡心頭劇震，一把拉**門。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瞬間涌入狹小的屋子。

張伯僅存的力氣死死抓住莫羽凡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里，眼中是瀕死的絕望：“血…血影教…他們來了…在黑風(fēng)林…設(shè)了埋伏…說要…要找一個帶著…青銅令牌的少年…”他猛地劇烈嗆咳起來，大口大口的黑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涌出，氣息迅速微弱下去，“你爹娘…當(dāng)年…就是…就是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最后幾個字含糊不清，如同破碎的氣音，張伯瞪得滾圓的眼睛里，最后的影像凝固成一種無法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隨即，那只枯瘦的手猛地垂落，再無生息。

轟?。?br>
莫羽凡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jié)！

爹**死，果然不是意外！

血影教？

青銅令牌？

爹**死因？

這三者之間，究竟纏繞著怎樣血腥恐怖的秘密？

他強壓下翻涌的悲憤與恐懼，剛想俯身將張伯的尸身拖進屋內(nèi)暫避——“搜！

那老東西肯定就在附近！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揪出來！

教主有重賞！”

遠處，趙虎那囂張跋扈的吼叫聲，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迅速逼近！

不能再猶豫了！

莫羽凡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他飛快地抓起墻角的柴刀，將那卷至關(guān)重要的《淬體拳》注解貼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張伯死不瞑目的慘狀，毫不猶豫地翻身越過低矮的后院土墻，借著沉沉的夜色和雜亂的屋影，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朝著鎮(zhèn)東頭那片茂密的雜樹林狂奔而去！

那是通往鎮(zhèn)外官道的唯一生路！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冰冷的汗水混合著張伯的血跡浸透后背。

剛踉蹌著跑過兩條彌漫著雞鳴犬吠的街巷，官道旁停著的一輛半舊的馬車躍入眼簾。

趕車的老馬頭正佝僂著背，蹲在路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煙霧繚繞。

“馬伯！

去郡城！

立刻走！

多少錢我都給！”

莫羽凡沖到車前，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急促，握著柴刀的手和沾血的衣襟暴露了他的處境。

老馬頭渾濁的眼睛掃過他手中的刀和身上的血跡，臉色微微一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二話不說，猛地掀開車廂上蓋著的厚厚油布帆布：“快！

鉆底下暗格里去！

老漢我正好今天要送貨去郡城！

錢的事，以后再說！”

莫羽凡感激地看了一眼老馬頭，沒有絲毫猶豫，矮身便鉆進了那狹小、散發(fā)著稻草和塵土氣息的暗格。

幾乎就在他蜷縮進去，帆布落下的瞬間——“老馬頭！”

趙虎帶著人氣勢洶洶地沖到了車前，聲音里滿是戾氣，“看見一個穿灰布衣、慌慌張張的小**沒？

手里可能還拿著家伙！”

“灰布衣的少年？”

老馬頭慢悠悠地磕了磕煙袋鍋子，渾濁的老眼抬了抬，語氣平淡無波，“沒瞅見啊。

趙少您這是唱的哪一出？

大清早的火氣恁大？”

“少**跟老子裝蒜！

給我搜他的車！”

趙虎不耐煩地吼道。

“嘩啦！”

厚重的帆布被粗暴地掀開！

刺眼的光線瞬間涌入狹窄的暗格！

莫羽凡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極致，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他死死攥著冰冷的柴刀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屏住呼吸，整個人蜷縮在狹小的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如鼓點般沉重急促的心跳，以及外面趙虎跟班粗暴翻動車廂雜物的嘩啦聲。

“趙少，車上除了些山貨，啥也沒有?。　?br>
“**！

一群廢物！”

趙虎的聲音透著焦躁和憤怒，腳步聲在馬車旁煩躁地踱了兩步，“那小**肯定沒跑遠！

往黑風(fēng)林方向追！

快！”

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終于再次遠去，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老馬頭長長吁了口氣，重新蓋好帆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莫小哥…坐穩(wěn)了，咱…上路了?！?br>
車輪碾過碎石路，發(fā)出單調(diào)而令人心安的轆轆聲，馬車緩緩駛動。

逼仄的暗格里，莫羽凡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像被抽掉了骨頭般癱軟下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他顫抖著從懷中摸出那半塊青銅令牌。

入手一片冰涼，先前那股奇異的溫?zé)岣性缂合o蹤。

然而，在絕對的黑暗中，令牌上那扭曲盤繞的云紋，卻仿佛活了過來，散發(fā)著幽微難辨的、令人心悸的微光，如同無數(shù)雙來自深淵的眼睛，正冰冷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

“嗚嗷——”遠方，黑風(fēng)林的方向，傳來幾聲凄厲悠長的狼嚎，撕破了寂靜的黎明，帶著不祥的意味。

莫羽凡把臉深深埋進冰冷的膝蓋里，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一種清晰無比的預(yù)感攫住了他：從踏上這輛逃亡馬車的那一刻起，青巖鎮(zhèn)那個看似平靜、實則壓抑的“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父母血淋淋的死亡真相、陰魂不散的血影教、神秘莫測的青銅令牌、夢中所得的《混沌訣》……一張由陰謀、鮮血和古老秘密織成的無形巨網(wǎng)，己經(jīng)將他牢牢纏住，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他更無從知曉的是，就在那輛破舊馬車碾過青巖鎮(zhèn)界碑，消失在官道盡頭的薄霧中時——武學(xué)院最高的那座飛檐斗拱的閣樓頂層，須發(fā)皆白的趙院長憑欄而立，渾濁的目光追隨著遠去的車影，首到徹底看不見。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他口中溢出，帶著無盡的復(fù)雜與滄桑。

他枯瘦的手中，正緊緊攥著另外半塊……與莫羽凡懷中一模一樣的、邊緣鐫刻著扭曲云紋的青銅令牌。

“阿峰…阿玲…”趙院長布滿皺紋的臉上掠過深切的痛楚，對著虛空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你們的兒子…終于…要被迫長大了啊……”閣樓深處，濃重的陰影無聲地蠕動了一下。

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色長袍的老者緩緩現(xiàn)出身形，正是趙虎的叔叔，學(xué)院中地位頗高的李長老。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趙院長手中那半塊令牌，眼底深處翻涌著貪婪與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陰狠。

他寬大的袍袖微微垂下，借著陰影的掩護，袖口內(nèi)襯邊緣，一個用暗紅絲線繡成的、仿佛還在滴著血的猙獰骷髏印記，若隱若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