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離職證明被汗浸透了?！叭霘殠熯@行干了八年，說裁就裁?！彼褵燁^摁滅在臺階上，看著對面白事店門口擺的花圈，覺得自已跟那些紙糊的童男童女沒什么區(qū)別——都是擺設，說扔就扔。，是老周?！?a href="/tag/shenmo2.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默，有個活兒，殯葬司儀，一千二一場，干不干？我只會給死人化妝，不會給死人主持。都一樣，都是伺候死人的。我那司儀臨時撂挑子了，家屬就在靈堂等著，你過去充個數，照著詞念就行?！崩现茴D了頓，“實在不行，你就把話筒遞給和尚，讓和尚多念會兒經?！保?37塊6?！暗刂钒l(fā)我?！?br>晚上七點，城西老殯儀館，三號廳。

沈默換上老周送來的西裝，袖口有點長，遮住了半個手背。他站在門口往里瞄了一眼，靈堂布置得挺像樣，遺像上是個老**，笑得慈眉善目。

家屬區(qū)坐著七八個人，最前面是個中年女人，眼睛哭得紅腫，旁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應該是她老公，正低頭看手機。

“你新來的？”身后突然冒出個人，嚇了沈默一跳。

是個光頭，穿著僧袍，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礦泉水和火腿腸。

“我是司儀?！?br>
“哦，我是和尚?！惫忸^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念經的?！?br>
沈默看了眼他的僧袍，領口露出半截秋衣的領子，紅的。

“大師傅怎么稱呼？”

“叫我慧聰就行?！?a href="/tag/hui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慧聰從兜里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幾點開始？我這還有一單，八點半城東還有個場?！?br>
“七點半?！?br>
“那來得及?！?a href="/tag/hui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慧聰把僧袍攏了攏，“你這活兒好干，我就怕遇見那種挑刺的家屬，念錯一個字就甩臉子?！?br>
沈默沒接話，低頭看手里的主持詞：致悼詞、家屬發(fā)言、鞠躬、獻花、和尚念經、禮成。

挺簡單。

七點半，儀式開始。

沈默站到臺前，聚光燈晃得他有點睜不開眼。底下家屬都看著他，那個中年女人又開始抹眼淚。

“各位親友，我們今天懷著沉痛的心情，送別我們敬愛的張淑芬老人……”

一切正常。

致悼詞，正常。家屬發(fā)言，正常。鞠躬，正常。獻花，正常。

然后輪到慧聰。

慧聰從椅子上站起來，抖了抖僧袍，走到靈堂正中間，從兜里掏出一個便攜式音箱，插上U盤，清了清嗓子。

“南無****，貧僧為張居士誦經超度，往生西方極樂世界?！?br>
沈默站在邊上，等著他開念。

慧聰按下播放鍵，音箱里傳出木魚聲和電子配樂，然后他張嘴了：

“求佛保佑我，把這歌獻給張居士——”

沈默愣住了。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為了你，染上了瘋狂——”

靈堂里安靜了。

那個中年女人的眼淚掛在臉上，忘了擦。她老公手機掉了都沒撿。角落里有個小孩“噗”地笑出聲，被家長一把捂住嘴。

慧聰還在唱：“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你能聞到我的汗水——”

“停！”中年女人站起來，“你給我停下！”

慧聰按停音箱，一臉無辜：“怎么了？”

“你念的什么經？”

“《往生咒》啊?！?br>
“那是《求佛》！”

慧聰愣了愣，低頭看自已的U盤：“不能啊，我昨天剛下的，標題寫著《往生咒》……”他把U盤拔下來看了看，“哎呦，文件名忘改了，這是我自已聽的歌?！?br>
中年女人的老公沖上來，一把揪住慧聰的僧袍：“你耍我們？”

“別別別，大哥，我重新念，我重新念，我這有**，我照著念?！?a href="/tag/hui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慧聰從兜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晚了！”那男人一拳搗在慧聰臉上，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沈默趕緊上去拉架，家屬們也亂成一團，有人喊別打了，有人喊報警，有人喊讓他賠錢。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遺像。

但沈默注意到了。

遺像上的老**，笑了。

不是那種慈祥的笑，是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得讓人后背發(fā)涼。

然后，靈堂里的燈閃了一下。

接著又閃了一下。

啪。

全滅了。

只有遺像旁邊兩盞長明燭還亮著，火苗竄起半尺高，是那種詭異的幽藍色。

“怎么回事？”有人喊。

“跳閘了吧？”

“不對，你看遺像——”

所有人都看向遺像。

老**的笑越來越明顯，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照片里的眼睛原本是看著鏡頭的，現在好像在往下看，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人。

靈堂里起風了。

明明門窗都關著，卻有風從四面八方鉆進來，陰冷陰冷的，吹得花圈嘩嘩響。那些白紙花被吹得七零八落，在空中打著旋兒，最后落在棺材蓋上。

棺材蓋，在動。

“媽呀——”不知道誰尖叫一聲，家屬們爭先恐后往門口跑。

門打不開。

不管怎么擰把手，怎么撞，門紋絲不動。

慧聰癱在地上，臉色煞白，嘴里念叨著：“************……”

那個中年女人跪下來，對著遺像磕頭：“媽，媽你別生氣，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這就好好給你超度，這就好好給你超度……”

遺像沒反應。

棺材蓋又動了一下，縫隙里伸出幾根手指，青灰色的，指甲很長。

沈默站在那兒，看著那只手，腦子里一片空白。

八年入殮師，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人，安詳的、猙獰的、腐爛的、變形的。但沒見過自已動的。

手機震了。

他下意識掏出來，是老周發(fā)來的微信：那邊完事沒？效果咋樣？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也照亮了手機里正在播放的界面——那是他昨晚失眠時收藏的助眠歌單，其中一首叫《往生咒》，高音質版，時長四十分鐘。

棺材蓋又開了一寸。

那只手已經伸出來半截，手指彎曲著，像是在抓什么東西。

沈默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棺材，又看了眼屏幕。

橫豎都是死。

他點開播放。

手機里傳出莊嚴肅穆的梵唱，音質確實高，低音沉、高音亮，木魚聲、引磬聲、法鈴聲層次分明。

他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舉起來，對準棺材。

陰風停了。

藍幽幽的燭火恢復了正常的橘**。

棺材蓋停止了移動。

遺像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恢復成原本慈祥的樣子。

那只伸出來的手，慢慢縮了回去，最后是那根青灰色的食指，在棺材沿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說“知道了”，然后徹底消失。

棺材蓋自已合上了。

嚴絲合縫。

沈默的手機還在唱，唱到第三分鐘的時候，門自已開了。

門外站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臉懵：“里面干嘛呢？門怎么反鎖了？”

沒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看著沈默，看著他手里那個外放的小米手機，屏幕上的頻譜圖一跳一跳的。

一曲終了。

靈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

慧聰第一個站起來，撲過來握住沈默的手：“師父！收我當徒弟吧！”

中年女人也沖過來，抓住沈默的胳膊：“大師！您這才是真經！剛才那個是假的！”

“我不是大師，我就是個——”

“別說了大師，我懂，真人不露相?！迸嘶仡^喊她老公，“快，快給大師拿錢，剛才說好的一千二，我給兩千四！”

她老公哆哆嗦嗦掏錢包。

沈默想說不用，但手機又震了，還是老周：回話啊，那邊怎么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慧聰，看了一眼掏錢的男人，看了一眼縮在角落里不敢動的其他家屬，最后看了一眼遺像。

老**又笑了。

這次是真的慈祥的笑。

沈默沒要那兩千四。

他只拿了自已該拿的一千二，從后門溜了。

走的時候聽見慧聰在后面追：“師父！師父您留個電話！微信也行！我掃您！”

他跑得更快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夜里十一點。沈默躺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只青灰色的手。

他是入殮師，不是法師。

那玩意兒怎么會動？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請問是沈默沈先生嗎？”是個女聲，很年輕，說話慢條斯理的。

“你誰？”

“我在網上看到您今天晚上的視頻，想問您一件事?！?br>
“視頻？什么視頻？”

“有人拍了靈堂里的情況，發(fā)到抖音上了?！睂Ψ筋D了頓，“現在播放量三百多萬?！?br>
沈默騰地坐起來，打開抖音，都不用搜，首頁推薦第一個就是。

標題：殯儀館靈堂驚現靈異事件，手機放經超度成功！

視頻從慧聰被打開始，到他念經翻車，到燈滅、門鎖、棺材蓋動，最后到他掏出手機放《往生咒》，那只手縮回去。

評論區(qū)炸了：

“這手機外放比真和尚還靈？”

“求歌單！”

“有沒有人注意到他放的是高音質版，是不是音質越好效果越好？”

“殯葬行業(yè)卷成這樣了嗎？還要會超度？”

“這大哥誰啊，有人認識嗎？”

沈默頭皮發(fā)麻。

電話那頭還在等：“沈先生？”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請您幫我做個超度?！迸暫芷届o，“我太爺爺最近有點不對勁?！?br>
“不對勁？”

“嗯，他好像……成精了。”

沈默愣了兩秒，把電話掛了。

精神病。

他躺下，拉過被子蒙住頭。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他掛掉。

又響。

再掛。

再響。

第七次的時候，他接了，剛要罵人，對方搶先開口：“沈先生，我太爺爺的棺材里現在長出一根人參，三年了，越長越大，最近開始往外滲紅色的汁液。您要不信，我現在給您發(fā)照片?！?br>
彩信進來。

沈默點開。

照片上是半開的棺材，里面躺著一具穿著壽衣的干尸，胸口的位置，長著一根完整的人參，須子蔓延到四肢，頂端結著幾顆紅色的果子。

人參的頂端，隱隱約約像是人臉。

沈默盯著那張臉看了五秒鐘。

那張臉，好像也在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