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蟬鳴剛漫過老槐樹梢時，蘇晚的三個行李箱己經(jīng)在青石板路上磕出了三道淺痕。

最沉的那個箱子裝著她的吉他，滾輪卡進石板縫里，她彎腰去拽，灰藍色棉布口罩順著動作往下滑，露出半張被陽光曬得有些蒼白的臉。

指尖剛觸到箱柄，就被一只涂著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按住——洛瑤開著輛騷包的紅色敞篷車停在巷口，酒紅色卷發(fā)被風(fēng)吹得貼在臉頰，副駕上扔著件香奈兒外套，與這滿是煙火氣的舊巷格格不入。

“祖宗！

你能不能等我會兒？”

洛瑤拎著兩杯冰美式從車上跳下來，鏈條包上的水鉆晃得人眼暈，“為了找這個破院子，我把我爸收藏的那幅《梧桐巷圖》都翻出來了，你再慢點兒，冰美式都成熱可可了?！?br>
蘇晚看著那輛與舊巷畫風(fēng)完全不符的敞篷車，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你就不能開你家那輛低調(diào)點的保姆車？”

“那車太長，進不來這巷子。”

洛瑤把冰美式塞進她手里，自己先扛起最重的行李箱，“再說了，本小姐樂意——當年你在鳥巢開演唱會，我不也開著它去**給你送潤喉糖？”

這話像根針，輕輕刺破了蘇晚刻意封存的記憶。

三年前，她還是頂流歌手“星晚”，唱著自己寫的《夏夜方程式》，臺下熒光棒匯成星海。

而洛瑤，明明是坐擁三家上市公司的洛家大小姐，卻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天天穿著洗得發(fā)白的T恤，擠在保姆車里給她當助理——給她挑禮服、對行程、在她被前經(jīng)紀人陳姐刁難時，首接甩過去一張黑卡：“這破工作不干了，我養(yǎng)你?！?br>
后來她摔斷腿、被潑臟水、在醫(yī)院里抱著洛瑤哭到脫水，也是洛瑤把她從**泥沼里撈出來，在郊區(qū)租了間帶畫室的公寓，陪她養(yǎng)傷、練字、學(xué)著和“星晚”這個名字告別。

“想什么呢？”

洛瑤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肩膀，“再不走，那畫家房東該以為我們是來碰瓷的了?！?br>
她指了指巷深處那扇爬滿茉莉的木門，“37號，我托我爺爺?shù)睦蠎?zhàn)友找的，絕對私密，這片區(qū)的監(jiān)控早就被我爸‘不小心’弄壞了，放心住?！?br>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最上面那個印著吉他輪廓的箱子，裝著她沒燒完的樂譜和獎杯碎片；中間那個塞著洛瑤硬塞給她的新衣服，標簽都沒拆；最底下那個，藏著她摔斷腿時穿的演出服，裙擺上還沾著沒洗干凈的血跡。

“你說你，” 洛瑤踢了踢箱子，“放著洛家別墅不住，非得來這老破巷遭罪，圖啥？”

“圖這兒的蟬鳴比鎂光燈好聽。”

蘇晚拽著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嘴角那顆梨渦——這是她“星晚”時期最標志性的特征，粉絲叫它“星光渦”，現(xiàn)在卻成了她最想藏起來的東西。

洛瑤“嗤”了一聲，突然伸手去扯她的口罩：“摘了吧，這兒沒人認識‘星晚’?！?br>
指尖剛觸到布料邊緣，就被蘇晚攥住手腕——她的手在抖，指腹泛著用力的青白。

“再戴會兒?！?br>
蘇晚的聲音低了些，像怕驚擾了巷子里的蟬鳴。

洛瑤看著她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淺棕色的虹膜里盛著慌，像三年前在醫(yī)院里那樣。

她嘆了口氣，松開手，從包里掏出瓶防曬霜：“喏，安耐曬小金瓶，我讓我弟從**帶的，你這皮膚再曬就得過敏了?！?br>
她一邊給蘇晚涂防曬，一邊絮叨，“巷口那家包子鋪，老板姓張，我早上來踩點時，她塞給我兩個**，說‘新來的姑娘看著瘦’；往里走那家‘晚風(fēng)酒館’，老板叫趙宇，據(jù)說是個落魄藝術(shù)家，他女朋友曉雯烤的曲奇超香，等下我去給你討兩盒?！?br>
蘇晚的目光掠過巷口：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fā)亮，包子鋪的白汽混著肉香飄過來，酒館的藍布門簾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暖黃的燈光。

這里的一切都帶著煙火氣的鈍感，不像洛家別墅外，連送牛奶的都知道“洛瑤的閨蜜是大明星”。

“走吧。”

洛瑤拎起最輕的箱子，率先往37號院走，酒紅色卷發(fā)在陽光下晃成一團火焰，“讓我看看這位神秘畫家的院子，配不配得上我洛瑤的朋友。”

推開木門時，門軸發(fā)出“吱呀”的**，驚飛了門楣上的麻雀。

院子里飄著松節(jié)油的味道，畫室的布簾垂得很嚴，只露出畫架的一角，上面蓋著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

穿淺灰色連帽衫的男生從布簾后走出來，手里捏著支H*鉛筆，指節(jié)泛著用力的青白。

他的目光先落在洛瑤那身與院子格格不入的名牌上，又移到蘇晚臉上，在那只灰藍色口罩上頓了半秒。

“林默？”

洛瑤晃了晃手機里的中介消息，語氣里帶著點富二代特有的首爽，“我是洛瑤，這是蘇晚，你未來的租客。

租金我己經(jīng)打給你了，年付，不還價。”

男生的喉結(jié)動了動，指了指東廂房的方向：“鑰匙在窗臺，水電費單貼在冰箱上?！?br>
聲音比巷口的風(fēng)還淡，聽不出對“年付”的在意。

他的視線掃過蘇晚的行李箱，在最上面那個印著吉他輪廓的箱子上停了停，又飛快移開，轉(zhuǎn)身回了畫室，布簾落下時，蘇晚好像看見他手里的鉛筆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像道極淺的痕。

“怪人。”

洛瑤沖布簾撇了撇嘴，拽著蘇晚往廂房走，“不過這樣最好，省得跟你打聽‘星晚’的八卦?！?br>
路過畫架時，她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布簾，“你看他這畫架藏得跟你口罩似的，說不定畫的是畢加索風(fēng)格的**……”話沒說完，就被蘇晚捂住嘴。

蘇晚的目光落在布簾掀起的縫隙里——畫布上是片灰綠色的陰影，像有人的影子落在上面，輪廓很像她剛才站在巷口的姿勢，連行李箱的轱轆都被畫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下。

洛瑤在她手心蹭了蹭，用眼神問“怎么了”。

蘇晚搖搖頭，拉著她往廂房走，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些——她聽見畫室里傳來鉛筆劃過畫紙的沙沙聲，很輕，卻像根線，悄悄纏上了她的手腕。

陽光穿過老槐樹的縫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口罩遮住的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另半張臉，正慢慢被舊巷的風(fēng)吹得舒展起來。

也許洛瑤說得對。

“星晚”可以留在鎂光燈下。

但蘇晚，想在這條舊巷里，重新學(xué)著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