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在時間無垠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里嗎？”

——張愛玲陳彥盯著電腦右下角跳動的數(shù)字：2021年4月8日，下午3點27分。

鵬城總部技術(shù)支援部的玻璃隔間里，中央空調(diào)的冷氣像無聲的潮水，持續(xù)不斷地滲進(jìn)骨頭縫。

窗外，這座被稱作“玻璃云塔”的巨型建筑群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折射著冰冷堅硬的光，樓下螞蟻般的車流在縱橫交錯的“光棱大道”上緩慢爬行。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點開了手機應(yīng)用商店。

一個社交軟件的圖標(biāo)躍入眼簾，設(shè)計得花里胡哨，透著股快餐式的廉價感。

鬼使神差，他點了下去。

頭像列表像流水線上的產(chǎn)品一樣滑過。

然后，他停住了。

一個用戶名叫“雪落無聲”的頭像框著一圈柔和的粉白色雛菊，在滿屏濃妝艷抹或故作深沉的圖片里，干凈得像初春清晨凝結(jié)在草葉上的露珠。

他點了進(jìn)去。

個人簡介很簡單，甚至有點突兀：“深城會計樓里熬失眠的人。

胃不好，怕吵，喜歡安靜的白和粉。

以及，討厭煙味?！?br>
指尖懸在屏幕上，片刻后，他敲下一行字，帶著點閩城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試探：“失眠？

巧了，榕城這邊剛通宵維護完‘玉蘭廳’的政務(wù)云，腦子跟漿糊似的。

胃不好還熬夜，這算工傷吧？”

發(fā)送。

消息幾乎是秒回，頭像旁亮起一個小小的綠色圓點：“‘玉蘭廳’？

**大院的？

深更半夜還在云端漫步？

工傷鑒定委員會得給你頒個終身成就獎。”

后面跟了個捂嘴笑的表情。

陳彥緊繃了一天的嘴角，不知不覺松弛下來。

隔著屏幕，一種奇異的默契感在冰冷的字節(jié)間流淌。

她打字很快，像跳躍的音符，話題天馬行空，從深城“玻璃云塔”下永遠(yuǎn)排長隊的網(wǎng)紅奶茶店，吐槽到榕城“玉蘭廳”門口那幾棵總在春天掉絮絮、讓人打噴嚏的老榕樹；從深城快節(jié)奏壓得人喘不過氣，聊到榕城巷子里慢悠悠的茶攤生活。

她的健談像一股溫潤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沖刷著他心底積壓的疲憊和孤寂。

時間在指尖流淌得飛快。

窗外的“玻璃云塔”漸漸被璀璨的燈火點亮，像一座座懸浮的發(fā)光島嶼。

陳彥**酸脹的太陽穴，瞥了眼時間，心里那點細(xì)微的猶豫被一種更強烈的沖動壓了下去。

他點開輸入框，鄭重地敲下一行字：“一周后，方便視頻嗎？

看看‘榕城夜班工人’是不是真長著一張被代碼折磨過的臉？”

一周后的晚上，榕城出租屋。

窗外是榕城老城區(qū)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喧囂，隱隱飄來鹵料和沙茶醬的香味。

陳彥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有點狼狽。

他剛從“玉蘭廳”的駐點下班，身上還套著那件為了顯得專業(yè)而穿、實際卻緊繃繃的深藍(lán)色廉價西裝，領(lǐng)帶歪在一邊。

頭發(fā)被頭盔壓得亂糟糟。

**是他那間十平米、堆滿運維手冊和泡面盒的單間，唯一整潔的是角落里那個小小的電磁爐和一口鍋——那是他偶爾給自己開小灶的陣地。

視頻請求接通了。

屏幕亮起，陳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張臉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

她比頭像更生動。

皮膚很白，在手機屏幕的光線下近乎透明，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那是長期失眠的印記。

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此刻因為驚訝微微睜圓了些，像林間突然被燈光驚擾的小鹿。

鼻子小巧挺首，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她沒化妝，穿著件寬松柔軟的白色毛衣，頭發(fā)隨意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

**是她深城的出租屋，收拾得異常整潔，書桌上的文件分門別類碼放得一絲不茍，窗臺上擺著一小盆粉色的多肉植物。

“哇哦，”她先開了口，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亮又帶著點軟糯的閩地口音，像剛出爐的米糕，“你這身……是剛參加完什么重要會議，還是準(zhǔn)備去樓下便利店買泡面？”

她促狹地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陳彥低頭看看自己不合時宜的西裝，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把本就凌亂的頭發(fā)弄得更亂：“別提了，剛下班。

‘玉蘭廳’那邊臨時加了個補丁……咳，我是不是像誤入大人舞會的小學(xué)生？”

屏幕里的女孩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像風(fēng)鈴搖晃。

“像！”

她肯定地點點頭，又仔細(xì)看了看他，“不過，你眼睛挺好看的，亮亮的，像……嗯，像我家窗臺上那盆多肉，吸飽了陽光的樣子?！?br>
她側(cè)過身，指了指窗臺那盆小小的粉色植物。

陳彥耳根有點發(fā)燙，那句“亮亮的”像羽毛搔過心尖。

他笨拙地轉(zhuǎn)移話題：“你那邊……收拾得好干凈。

不像我這兒，狗窩一樣?！?br>
他下意識地挪了挪手機，想把身后堆積的雜物框出鏡頭外。

“睡不著的時候就愛瞎收拾唄，”她聳聳肩，語氣輕松，但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疲憊沒逃過陳彥的眼睛，“把東西都?xì)w置整齊了，好像心里也能跟著安靜一點點?！?br>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對了，你說你住榕城老城區(qū)？

‘玉蘭廳’后面那條‘青石巷’？

那家開了三十年的‘阿婆花生湯’還在嗎？

小時候我媽總帶我去……”話題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共同的家鄉(xiāng)記憶。

****的**音是榕城巷子深處傳來的模糊閩劇唱腔，還有隱約的自行車鈴聲。

陳彥靠在床頭，卸下了那件別扭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

他講起“玉蘭廳”里遇到的奇葩辦事群眾，她吐槽深城公司里錙銖必較的財務(wù)總監(jiān)。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

窗外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遠(yuǎn)處偶爾駛過的夜班公交車引擎聲。

出租屋里的燈光顯得格外溫暖。

視頻結(jié)束前，陳彥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屏幕上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五一……你回榕城嗎？

‘阿婆花生湯’，我請。”

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抿了抿唇，帶著點俏皮：“看在你‘云端漫步’這么辛苦的份上……行啊。

不過，”她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得讓我看看榕城的‘夜班工人’下班后是什么樣子?！?br>
屏幕暗下去，映出陳彥自己帶著傻笑的臉。

出租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榕城老城區(qū)的夜，在溫柔地呼吸。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包只抽了一半的“七匹狼”，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