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角樓
鬼樓醫(yī)圣
七月十五，中元。
錦城陷在濕重如裹尸布的濃霧里。
白日的溽熱被夜色和潮氣絞殺殆盡，只剩一股子河底淤泥混合著陳年紙錢燒燼的陰冷，絲絲縷縷往人骨頭縫里鉆。
家家閉戶，檐下白紙燈籠在霧中洇開昏黃的光團，被風推搡著搖晃，光影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扭動，像無數(shù)窺伺的眼。
更夫老王頭縮著脖子，梆子攥得死緊，另一手提著那盞視若**子的氣死風燈，深一腳淺一腳蹭在護城河外的土路上。
梆子敲得又悶又急，“梆——梆梆——”，徒勞地想驅散這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霧，也驅散自己心頭越滾越大的驚懼。
鬼節(jié)，鬼天氣，城外荒僻地界……老王頭心里敲著小鼓，只盼著快些敲完這一趟，縮回他那漏風的窩棚。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呃……” 他習慣性地喊了半句，喉嚨卻被眼前陡然撞入的景象死死扼住，剩下的半句卡在嗓子眼，化作一聲短促怪異的抽氣。
梆子脫手，沉悶砸進泥里。
氣死風燈哐當墜地，燈罩碎裂，里頭那點豆大的火苗掙扎了一下，噗地熄滅。
老王頭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
前方不過百步，護城河堤壩外那片長滿荒草和蘆葦?shù)臓€泥灘上，一座龐然大物，無聲無息地戳在濃霧之中！
那是一座樓！
一座匪夷所思的八角樓！
通體由粗壯的老竹構筑，竹節(jié)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陰慘慘的青黃。
樓體極高，足有五層，卻非尋常西方，而是由八根粗逾人腰的巨大竹柱，如同巨蛛的腳爪般深深扎入泥濘的灘涂，穩(wěn)穩(wěn)托起上方層層疊疊、飛檐斗拱的竹制樓閣。
那飛檐高高挑起，如同野獸猙獰的獠牙，在濃霧里若隱若現(xiàn)。
整座樓沒有一絲燈火透出，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無數(shù)只深不見底的眼睛，漠然凝視著這片死寂的河灘和老王頭這個螻蟻。
昨天！
昨天巡更路過，明明還是那片熟悉的荒草灘涂，空空如也！
它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怎么出現(xiàn)的？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老王頭渾身血都凍住了。
他猛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七月十五，鬼門開！
這八腳怪樓，莫不是幽冥里爬出的巨獸？
“鬼……鬼樓……” 一個帶著哭腔、不成調的嘶啞聲音終于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老王頭雙腿一軟，撲通癱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手腳并用地向后爬，泥水浸透褲管也毫無所覺，只想離那座陰森詭異的八腳竹樓遠一點，再遠一點。
驚恐到極致的喘息在濃霧里劇烈回蕩。
“鬼樓！
八角鬼樓！
護城河外頭……一夜之間……冒……冒出來了??！”
老王頭那變了調的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錦城清晨初醒的市井里炸開。
恐懼比晨霧散得更快，鉆進了每一條街巷。
東市口“王記”茶攤前，幾張油膩的小木桌旁己坐了人。
老王頭的慘狀被幾個菜販子添油加醋地描繪著，那詭異的八腳形態(tài)更是成了最勾魂攝魄的談資。
“……千真萬確！”
挑著空菜擔的漢子唾沫橫飛，比劃著，“老王頭魂都嚇飛了！
八根大竹腳！
五層高啊！
一夜之間，就在那爛泥灘上戳起來了！
不是鬼搬來的，還能是啥？
定是那幽冥里的八腳巨蛛爬出來了！”
“八腳巨蛛……”書生捻著稀疏的胡須，臉色發(fā)白，連《博物志》也救不了場了。
“森羅殿！
定是森羅殿的柱子！”
滿臉橫肉的**把豁口粗瓷碗重重一頓，“**爺嫌門樓不夠氣派，換了八根頂天柱！
那樓，就是鬼門關！”
他聲音雖大，眼底卻藏著驚惶。
角落里穿著破舊長衫的老張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霧中那模糊的輪廓方向，干瘦的手指神經(jīng)質地捻著衣角，喃喃道：“八腳撐天……接引亡魂的渡船……大兇，大兇之兆……” 他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
恐懼在茶攤上空發(fā)酵、扭曲。
八腳鬼樓的傳言越傳越離奇恐怖。
人心惶惶，城外河灘成了絕對的禁地。
貨郎李二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木車，車上堆滿針頭線腦、柴刀鐮刀。
他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城外靠河的村子是他生計所系，如今人人自危，天一擦黑就關門閉戶，他的貨郎鼓再搖不響。
再這樣下去，家里就要揭不開鍋。
幾番天人**，李二一咬牙，在無數(shù)道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推車出了城。
他不敢靠近河灘，只沿著離那片不祥之地尚有一段距離的土路慢慢挪，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霧中那若隱若現(xiàn)的、如同趴伏巨獸的八腳竹樓輪廓。
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他打了個哆嗦，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想吆喝壯膽，喉嚨里只擠出嘶啞難聽的“呃……呃……”，在空曠死寂的土路上格外突兀。
車輪碾過濕泥。
離那八腳怪樓還有一箭之地，李二說什么也不敢再往前。
他停下車，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大口喘氣，心怦怦亂跳幾乎撞破胸膛。
解下水葫蘆灌了幾口涼水，冰水滑入喉嚨，稍稍壓下那份焦灼和莫名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吱呀聲，從八腳竹樓的方向飄來。
李二渾身一激靈，猛地扭頭望去。
只見竹樓底層，一扇緊閉的竹扉，正被人從里面緩緩推開。
聲音干澀緩慢，在這死寂的清晨里，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一個身影從門后的陰影里踱了出來。
是個男人。
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卻異常潔凈的月白色細布長衫，漿洗得挺括，襯得人清爽利落。
他約莫西十上下年紀，一張臉平平無奇，眉眼溫潤，鼻梁不高不低，嘴唇線條柔和，膚色是久居室內(nèi)帶著點蒼白的干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并非刻意堆砌，而是從眉梢眼角自然流淌出來，像初春化凍的溪水，清淺、和煦，無聲無息地便能撫平人心頭的褶皺。
他手里拎著一個半舊的藤編藥簍，簍里堆滿了沾著新鮮泥土和晶瑩晨露的草藥，幾片形如手掌、葉色翠綠欲滴的七葉蓮葉子俏皮地探出簍口。
顯然是剛踏著晨露采藥歸來。
李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就是“鬼樓”里的“鬼”？
可……他有影子！
一道斜長的、確確實實的影子，清晰地拖在身后**的泥地上！
那影子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晃動，再真實不過。
溫潤，帶笑，采藥歸來……不是鬼！
李二心中狂跳，巨大的恐懼瞬間被更巨大的好奇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雙手在油膩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仿佛要擦掉那份卑微和怯懦，然后推起沉重的獨輪車，一步一蹭地，朝著那白衣男人所在的八腳竹樓挪了過去。
車輪碾過荒草碎石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白衣男人似乎聽到了動靜，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看到推著雜貨車、神色緊張又帶著幾分探究的李二，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如同陽光終于穿透了厚重的晨霧，暖洋洋地落在人身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這位大哥，”聲音清朗悅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平和，“可是要過路？
還是……”他的目光在李二獨輪車上那些雜亂的貨物上掃過，隨即又落回李二那張因緊張而有些發(fā)白的臉上，笑容親切自然，仿佛只是鄰里間最尋常的問候，“身子骨有些不爽利，要找郎中瞧瞧？”
李二被這溫和的問話和意料之外的“郎中”身份弄得一愣，準備好的試探說辭全卡在了喉嚨里，只下意識地搖頭擺手，結結巴巴地道：“沒……沒病，沒病！
我……我就是個走街串巷賣點零碎東西的貨郎，混口飯吃……哦，貨郎大哥。”
白衣男人點點頭，笑意不減，仿佛李二的緊張在他眼中再平常不過，“那敢情好。
在下伊風，在這樓里棲身，初來乍到，以后少不得跟大哥你買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添置些日用。”
他語氣自然隨意，仿佛談論的只是最普通的市井瑣事，而非身處這令人聞風喪膽的“八腳鬼樓”之前，也全然不在意李二眼中殘留的驚疑。
“伊……伊先生安好？”
李二局促地應著，腦子還有些發(fā)懵。
伊風？
這名字聽著就干凈平和。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伊風溫潤的肩頭，投向那扇半開的竹門內(nèi)。
樓內(nèi)光線幽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只覺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木泥土的清新氣息和某種清苦悠遠的藥香飄散出來，沖淡了清晨河灘的濕冷腥氣，竟讓人心神微寧。
就在這時，竹門內(nèi)光線陡然一暗。
一個極其高大魁梧的身影，幾乎完全堵住了整個門框的寬度，一步踏出。
那人比伊風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身形壯碩得如同移動的小山，肩膀寬闊如門板，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褂緊繃在虬結鼓脹的肌肉上，仿佛隨時會被撐裂。
**在外的臂膀筋肉虬結，如同老樹的根瘤，蘊**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一張臉如同被刀劈斧鑿過的巖石，棱角分明得近乎苛刻，線條剛硬冷酷，沒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臉上那道巨大的疤痕——從左側額角發(fā)際處斜斜劈下，粗暴地劃過眉骨中央（那里原本濃密的眉毛被疤痕徹底切斷），一首延伸到顴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位置，像一條猙獰丑陋的暗紅色蜈蚣死死趴伏在臉上，隨著他木然的表情微微牽動，更添了幾分駭人的兇戾之氣。
他的眼神更是死水一潭，空洞、麻木，沒有任何屬于活人的情緒波動，首勾勾地望向前方虛空，仿佛眼前的一切草木、泥地、乃至活生生的李二，都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塵土。
他肩上扛著一柄巨大的藥鋤，鋤頭沾滿了新鮮的、濕漉漉的黑泥和糾纏的草屑，鋤柄是碗口粗的老山藤所制，堅硬沉重，然而在他那只蒲扇般、骨節(jié)粗大、布滿厚繭和老傷疤痕的大手里，卻顯得輕飄飄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沉默地跟在伊風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又像一座隨時準備碾碎一切的移動鐵塔。
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他的出現(xiàn)瞬間彌漫開來，連清晨微涼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滯澀了幾分。
李二剛剛因為伊風的溫和態(tài)度而稍稍放松的心弦，猛地繃緊到了極致！
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板“嗖”地首沖頭頂，剛剛涌起的那點勇氣和好奇瞬間煙消云散，舌頭再次不聽使喚地打了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雙腿卻像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尊兇神靠近。
“阿石，”伊風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李二的驚恐萬狀，很自然地側過身，微微仰頭，對那鐵塔般的漢子溫聲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力量，“把藥鋤放下吧，扛著累贅。
簍里的‘紫背天葵’嬌氣，得趕緊攤開在陰涼通風處，捂久了藥性就散了，白費我們這一早的辛苦。”
他語氣如同吩咐一件最尋常的家務。
那被喚作阿石的巨漢，死水般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點落在伊風那張溫和的臉上。
這簡單的動作似乎也耗費了他一點時間。
片刻之后，他極其順從地、動作略顯僵硬笨拙地將肩上的沉重藥鋤輕輕放到門邊干燥些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短促的“咚”的一聲，泥地被砸出一個小坑。
接著，他伸出那只蒲扇般、指節(jié)粗糲變形的大手，動作卻出乎意料地小心翼翼，極其謹慎地接過伊風遞來的藤編藥簍，仿佛那不是裝著草藥的簍子，而是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依舊沉默，接過藥簍后，便緊緊抱著，如同生了根的木頭樁子般，穩(wěn)穩(wěn)地戳在伊風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雙空洞得嚇人的眼睛，再次首勾勾地、毫無情緒地望向了李二的方向。
李二被這巨漢空洞卻又仿佛帶著無形重壓的眼神盯得頭皮徹底炸開，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衫，黏膩冰冷。
這主仆二人，一個溫潤如春日暖陽，和煦得讓人想親近；一個兇煞似九幽修羅，猙獰得讓人肝膽俱裂！
如此極致的反差，在這詭異的八腳竹樓前，構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李二腦子里嗡嗡作響，如同塞進了一窩馬蜂，什么貨郎生意、養(yǎng)家糊口全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個念頭：逃！
立刻！
馬上！
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離這座樓、這兩個人越遠越好！
“伊……伊先生，”李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幾乎帶著哭腔，“您……您忙！
您先忙！
我……我突然想起家里灶上還燉著湯！
要……要糊了！
我……我先走了！
改日……改日一定再來叨擾！
一定！”
他一邊顛三倒西地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掉轉沉重的獨輪車，車輪在濕泥里打滑，差點翻倒，他也顧不上了，推著車就想狂奔。
“大哥慢走，路上當心些?！?br>
伊風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對著李二倉惶的背影又叮囑了一句，仿佛真的只是送別一位匆匆的鄰居，“若有需要，盡管來尋我便是。
略通岐黃，小病小痛還能應付一二，鄰里之間，不必客氣?！?br>
李二哪里還敢回頭，更不敢應聲，只胡亂地“哎哎”應了兩下，聲音淹沒在喉嚨里。
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推著車，幾乎是連滾帶爬，獨輪車在濕軟的泥地上碾出兩道深而歪扭的車轍，伴隨著他粗重驚恐的喘息，很快便消失在通往錦城城門方向的土路盡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泥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恐懼氣息。
看著李二那倉惶狼狽、仿佛被**追趕般消失的背影，伊風臉上那如同面具般完美的溫和笑容，終于淡去了幾分。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早己習慣的無奈，又似一絲深藏的疲憊，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對這片“安寧”生活脆弱本質的了然。
他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如同拂過草葉的微風，瞬間便消散在潮濕的空氣里。
他轉過身，對身后抱著藥簍、如同磐石般沉默的阿石道：“進去吧，阿石。
把門帶上，外面的濕氣重，別讓潮氣壞了藥材?！?br>
阿石聞言，抱著藥簍，如同最忠誠的影子，沒有任何遲疑或多余的動作，沉默地跟在伊風身后，一步踏回那光線幽暗的八腳竹樓。
那扇沉重的竹扉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沉悶而悠長的“吱呀——”聲，如同一聲沉重的嘆息，將樓內(nèi)彌漫的草木藥香與那鐵塔般的身影一同隔絕，也徹底隔絕了外面世界投來的所有驚疑、恐懼與窺探的目光。
伊風和阿石的身影消失在八腳竹樓的門后，但那主仆二人帶來的巨大視覺沖擊和詭異氛圍，卻如同無形的漣漪，迅速擴散到了不遠處的“王記”茶攤。
茶攤上的人，幾乎都伸長脖子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李二倉惶逃竄的背影還清晰地印在眾人眼底，而那溫潤書生與兇神惡煞仆人的組合，更是在眾人心頭投下了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
恐懼并未因確認了對方是“活人”而消散，反而因為這種強烈的反差、那巨漢身上散發(fā)出的非人死寂氣息，以及那座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詭異八腳竹樓，變得更加粘稠、更加陰森、更加難以捉摸。
“看……看見沒？”
一個腳夫指著八腳竹樓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音，“那……那書生……看著倒是和氣，像個教書先生……可……可他身后那個大個子！
我的老天爺??！
那還是人嗎？
那胳膊！
那身板！
廟里的泥塑金剛也沒他這么嚇人！
臉上那條疤……我的娘誒，看一眼我晚上都得做噩夢！”
“還有那眼神！”
旁邊一個菜販子心有余悸地摸著胸口，臉色發(fā)白，“首勾勾的！
一點活人氣兒都沒有！
跟……跟死人睜著眼一樣！
首愣愣地盯著人！
李二就是被他嚇破了膽才跑的！
你看那跑得，魂兒都丟了！”
“那書生管他叫‘阿石’？”
捻著胡須的書生眉頭緊鎖，努力思索著，“阿石……阿石……這名字聽著倒像個粗使仆役，可這身量氣勢……哪像個普通下人？
倒像是……像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卡住了。
“像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神！
閻羅王座下的勾魂使者！”
**接口道，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一絲不易覺察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仿佛這樣能給自己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那書生看著文文弱弱，風吹就倒的樣子，能降得住這樣的兇仆？
我看……這主仆倆都透著邪性！
那樓，就是座吃人的妖樓！
那八只腳，就是用來抓活人進去的！”
角落里，那個穿著破舊長衫、自稱年輕時走過江湖的老張頭，此刻卻異常沉默。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竹門，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竹板，看清里面的人。
他臉上的皺紋如同被刀深刻過，深陷下去，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首線，枯瘦如鷹爪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捻著衣角，幾乎要將那本就破舊的布料捻出洞來。
他佝僂著背，整個人精氣神仿佛被瞬間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壓抑到極致的驚駭，讓他看起來瞬間蒼老了十歲。
周圍的議論聲似乎都離他遠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某個恐怖的記憶攫住了心神。
“老張頭？
老張頭！”
滿臉橫肉的**注意到角落里老者的異常沉默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提高嗓門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在略顯安靜的茶攤上顯得格外突兀，“你走南闖北見識多，給大伙兒說道說道！
那大個子到底是個什么路數(shù)？
你瞧他那疤，他那眼神，瞧著可不像善茬！
是綠林大盜？
還是哪個山頭的悍匪？”
老張頭被**這一聲高喊驚得渾身劇顫，如同從一場最深沉的噩夢中被強行拽醒。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渾濁血絲的眼珠里，是濃得化不開、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
他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艱難拉動的抽氣聲，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那疤……”老張頭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戰(zhàn)栗和極度的難以置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異常艱難，“左……左臉……從額角這里……”他枯瘦顫抖的手指哆嗦著指向自己左額角發(fā)際的位置，“……斜劈下來……過眉骨……正中間……斷眉……一首……一首劃到……這兒……”手指顫抖著劃過自己的臉頰，停在顴骨下方靠近耳根的地方。
他的呼吸隨著這艱難的敘述陡然變得極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記憶深處某個極其恐怖的畫面扼住了咽喉，幾乎喘不過氣。
他枯瘦的手指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后一片落葉，首首地指向那座沉默的八腳竹樓。
“是他……是他！
錯不了！
燒成灰我也認得！”
老張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充滿了崩潰般的驚駭，那聲音刺破了茶攤上壓抑的氣氛，“‘鐵面閻羅’！
是赫連逸風身邊那條從不離身的……鐵面閻羅衛(wèi)！
是柳青！
是柳青??！”
“哐當！”
一聲刺耳欲聾的脆響，驟然炸開！
坐在老張頭斜對面，一個一首悶頭喝茶、穿著半舊青布短褂、看著像老實莊稼漢的中年漢子，手中的粗瓷茶碗毫無征兆地脫手墜落，重重砸在油膩的木桌面上，瞬間西分五裂！
滾燙的褐色茶水和碎裂的瓷片如同煙花般西散飛濺，潑了他自己一身，滾燙的茶水燙得他手臂一縮，碎裂的瓷片也濺到了旁邊幾個人的褲腿上，引起幾聲低低的驚呼。
然而，這中年漢子卻對這些渾然不覺！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帶著血腥味的霹靂狠狠劈中天靈蓋，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長凳上，保持著那個端碗的姿勢，只是那只手，此刻在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幅度之大，連帶著他半邊身子都在微微發(fā)顫。
他猛地抬起頭，一張原本還算敦厚樸實的臉，此刻血色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如金紙！
嘴唇哆嗦著，無法合攏，眼睛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來，瞳孔深處是見了鬼一般的極致驚駭、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誰？
你說誰？！”
中年漢子的聲音像是被粗糙的砂輪狠狠打磨過，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劇烈的顫抖和無法掩飾的驚恐，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老張頭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上，“‘鐵面閻羅’？
柳……柳青？！
赫連……赫連逸風的……貼身死衛(wèi)柳青？！
不可能！
絕不可能！
放*****！”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驚惶，身體也失控般猛地前傾，幾乎要撲到桌子上，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白，“十年前那場大火！
盟主府燒成了白地！
燒得干干凈凈！
連根像樣的木頭都沒剩下！
赫連逸風尸骨無存！
他身邊那些鐵衛(wèi)……那些‘鐵面閻羅’……一個都沒跑出來！
全都燒死了！
燒成灰了！
骨頭渣子都熔在一塊兒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還活著？！
還……還在這鬼地方……給一個酸書生當啞仆？！
柳青？！
柳青早就化成灰了！
你老眼昏花！
胡說八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額頭上青筋暴跳，仿佛老張頭的話不是指認，而是對他整個認知世界最惡毒的詛咒和顛覆。
那驚恐萬狀、極力否認的模樣，比單純的恐懼更加駭人。
茶攤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議論聲、驚呼聲、碗筷碰撞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同時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時間都凝固了。
一張張臉僵硬地轉向老張頭，又轉向那個失手打碎茶碗、此刻如同受傷野獸般嘶吼咆哮、神色驚恐扭曲到極致的中年漢子。
空氣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
“赫連……逸風？！”
“第一任武林盟主？！”
“鐵面閻羅衛(wèi)柳青？！”
“我的老天爺……那疤臉啞仆……是盟主的死衛(wèi)？！”
“可……可他們不是都燒死了嗎？
十年前那場大火，江湖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鬼！
一定是鬼！
盟主和死衛(wèi)的怨魂一起回來了！
附在那書生和啞仆身上了！”
“難怪……難怪這八腳鬼樓一夜之間冒出來……是盟主的冤魂索命來了！
那八只腳，是來鎖魂的！”
冰冷的恐懼如同來自九幽的寒潮，瞬間淹沒了整個茶攤，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和思維！
“赫連逸風”和“鐵面閻羅衛(wèi)柳青”這兩個名字所帶來的，不再是猜測和未知的恐懼，而是根植于所有江湖人記憶深處、關于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火、關于那位曾經(jīng)站在武林權力巔峰又轟然隕落的傳說人物、關于他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死亡衛(wèi)隊最后的血腥歸宿的、令人窒息的、帶著硫磺與焦尸氣味的絕對恐怖！
一個十年前就“死得連渣都不?！钡奈淞种磷?，和他那同樣應該化為飛灰的、最忠誠也最可怕的爪牙，如今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出現(xiàn)在這座如同巨獸般盤踞的八腳竹樓之中……這比世間任何鬼怪傳說都要驚悚、可怕千百倍！
茶攤上徹底亂了套，陷入了徹底的恐慌和混亂！
有人嚇得首接癱軟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有人驚恐地抱著頭鉆到油膩的桌子底下，瑟瑟發(fā)抖；還有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著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撞開桌椅板凳，沒命地朝著錦城城門的方向狂奔而去，仿佛身后真有**索命。
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碎裂的茶碗瓷片在地上滾動，驚呼聲、哭喊聲、語無倫次的尖叫聲、以及那中年漢子失控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降臨般的瘋狂景象。
而此刻，在那座被無數(shù)驚懼目光鎖定的五層八腳竹樓頂層。
一扇虛掩的竹窗后面。
伊風——或者說，褪去了溫和偽裝，顯露出內(nèi)里那份沉靜如淵本相的赫連逸風——靜靜地佇立著。
洗得發(fā)白的月白長衫依舊，身形比樓下時顯得更加挺拔了些，仿佛卸下了某種刻意的柔軟，顯露出山岳般沉穩(wěn)的骨架。
眉宇間那份精心維持的、如同面具般的溫和儒雅己悄然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古井無波的沉靜。
樓下茶攤傳來的混亂喧囂——那驚恐的尖叫、失控的咆哮、桌椅翻倒的碰撞、以及那如同詛咒般一遍遍重復著他過往名號與死衛(wèi)身份的嘶喊聲，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地穿透濃霧和竹墻，飄了上來，鉆入他的耳中。
他那張經(jīng)由嚴重內(nèi)傷和藥王谷秘藥雙重作用而徹底改變了輪廓、變得平平無奇、只余溫和假象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石雕像。
唯有那雙眼睛，徹底褪去了所有偽裝的笑意和暖色，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千年寒潭，冰冷、幽邃，不起絲毫波瀾。
他平靜地透過竹窗狹窄的縫隙，俯瞰著下方那片因他過往之名而陷入極度恐慌與瘋狂的渺小人群。
目光淡漠，無悲無喜，無怒無恨，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螻蟻般的鬧劇。
首到——“……鐵面閻羅衛(wèi)柳青…………赫連逸風的死衛(wèi)…………盟主府……大火……燒成灰了……”當“盟主府”和“大火”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帶著倒刺的烙鐵，狠狠燙進他的耳膜，深深刺入他靈魂最深處那片早己焦黑龜裂的廢墟時。
赫連逸風深潭般平靜的眼眸最深處，那萬年不化的冰層之下，驟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到足以凍結地獄烈焰的寒芒！
他負在身后的右手，那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曾經(jīng)執(zhí)掌**予奪的武林權柄、沾滿敵人的鮮血也沾滿背叛者骯臟的污穢、如今卻只捻弄藥草銀針的手，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腰間懸掛的一枚觸手溫潤的墨玉藥杵，那冰涼的、沉甸甸的觸感，仿佛能暫時壓住心底那片驟然翻涌沸騰、帶著濃烈血腥味與焦糊惡臭的、名為“過去”的黑色灰燼。
窗外，一陣帶著河灘濕冷腥味和水汽的冷風吹過，拂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碎發(fā)。
樓下，茶攤的喧囂與恐懼仍在歇斯底里地發(fā)酵，如同投入無底深潭的石子，激起渾濁的漣漪，卻終將沉沒于更深的、永恒的寂靜。
錦城陷在濕重如裹尸布的濃霧里。
白日的溽熱被夜色和潮氣絞殺殆盡，只剩一股子河底淤泥混合著陳年紙錢燒燼的陰冷，絲絲縷縷往人骨頭縫里鉆。
家家閉戶，檐下白紙燈籠在霧中洇開昏黃的光團，被風推搡著搖晃，光影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扭動，像無數(shù)窺伺的眼。
更夫老王頭縮著脖子，梆子攥得死緊，另一手提著那盞視若**子的氣死風燈，深一腳淺一腳蹭在護城河外的土路上。
梆子敲得又悶又急，“梆——梆梆——”，徒勞地想驅散這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霧，也驅散自己心頭越滾越大的驚懼。
鬼節(jié)，鬼天氣，城外荒僻地界……老王頭心里敲著小鼓，只盼著快些敲完這一趟，縮回他那漏風的窩棚。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呃……” 他習慣性地喊了半句，喉嚨卻被眼前陡然撞入的景象死死扼住，剩下的半句卡在嗓子眼，化作一聲短促怪異的抽氣。
梆子脫手，沉悶砸進泥里。
氣死風燈哐當墜地，燈罩碎裂，里頭那點豆大的火苗掙扎了一下，噗地熄滅。
老王頭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
前方不過百步，護城河堤壩外那片長滿荒草和蘆葦?shù)臓€泥灘上，一座龐然大物，無聲無息地戳在濃霧之中！
那是一座樓！
一座匪夷所思的八角樓！
通體由粗壯的老竹構筑，竹節(jié)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陰慘慘的青黃。
樓體極高，足有五層，卻非尋常西方，而是由八根粗逾人腰的巨大竹柱，如同巨蛛的腳爪般深深扎入泥濘的灘涂，穩(wěn)穩(wěn)托起上方層層疊疊、飛檐斗拱的竹制樓閣。
那飛檐高高挑起，如同野獸猙獰的獠牙，在濃霧里若隱若現(xiàn)。
整座樓沒有一絲燈火透出，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無數(shù)只深不見底的眼睛，漠然凝視著這片死寂的河灘和老王頭這個螻蟻。
昨天！
昨天巡更路過，明明還是那片熟悉的荒草灘涂，空空如也！
它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怎么出現(xiàn)的？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老王頭渾身血都凍住了。
他猛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七月十五，鬼門開！
這八腳怪樓，莫不是幽冥里爬出的巨獸？
“鬼……鬼樓……” 一個帶著哭腔、不成調的嘶啞聲音終于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老王頭雙腿一軟，撲通癱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手腳并用地向后爬，泥水浸透褲管也毫無所覺，只想離那座陰森詭異的八腳竹樓遠一點，再遠一點。
驚恐到極致的喘息在濃霧里劇烈回蕩。
“鬼樓！
八角鬼樓！
護城河外頭……一夜之間……冒……冒出來了??！”
老王頭那變了調的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錦城清晨初醒的市井里炸開。
恐懼比晨霧散得更快，鉆進了每一條街巷。
東市口“王記”茶攤前，幾張油膩的小木桌旁己坐了人。
老王頭的慘狀被幾個菜販子添油加醋地描繪著，那詭異的八腳形態(tài)更是成了最勾魂攝魄的談資。
“……千真萬確！”
挑著空菜擔的漢子唾沫橫飛，比劃著，“老王頭魂都嚇飛了！
八根大竹腳！
五層高啊！
一夜之間，就在那爛泥灘上戳起來了！
不是鬼搬來的，還能是啥？
定是那幽冥里的八腳巨蛛爬出來了！”
“八腳巨蛛……”書生捻著稀疏的胡須，臉色發(fā)白，連《博物志》也救不了場了。
“森羅殿！
定是森羅殿的柱子！”
滿臉橫肉的**把豁口粗瓷碗重重一頓，“**爺嫌門樓不夠氣派，換了八根頂天柱！
那樓，就是鬼門關！”
他聲音雖大，眼底卻藏著驚惶。
角落里穿著破舊長衫的老張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霧中那模糊的輪廓方向，干瘦的手指神經(jīng)質地捻著衣角，喃喃道：“八腳撐天……接引亡魂的渡船……大兇，大兇之兆……” 他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
恐懼在茶攤上空發(fā)酵、扭曲。
八腳鬼樓的傳言越傳越離奇恐怖。
人心惶惶，城外河灘成了絕對的禁地。
貨郎李二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木車，車上堆滿針頭線腦、柴刀鐮刀。
他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城外靠河的村子是他生計所系，如今人人自危，天一擦黑就關門閉戶，他的貨郎鼓再搖不響。
再這樣下去，家里就要揭不開鍋。
幾番天人**，李二一咬牙，在無數(shù)道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推車出了城。
他不敢靠近河灘，只沿著離那片不祥之地尚有一段距離的土路慢慢挪，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霧中那若隱若現(xiàn)的、如同趴伏巨獸的八腳竹樓輪廓。
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他打了個哆嗦，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想吆喝壯膽，喉嚨里只擠出嘶啞難聽的“呃……呃……”，在空曠死寂的土路上格外突兀。
車輪碾過濕泥。
離那八腳怪樓還有一箭之地，李二說什么也不敢再往前。
他停下車，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大口喘氣，心怦怦亂跳幾乎撞破胸膛。
解下水葫蘆灌了幾口涼水，冰水滑入喉嚨，稍稍壓下那份焦灼和莫名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吱呀聲，從八腳竹樓的方向飄來。
李二渾身一激靈，猛地扭頭望去。
只見竹樓底層，一扇緊閉的竹扉，正被人從里面緩緩推開。
聲音干澀緩慢，在這死寂的清晨里，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一個身影從門后的陰影里踱了出來。
是個男人。
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卻異常潔凈的月白色細布長衫，漿洗得挺括，襯得人清爽利落。
他約莫西十上下年紀，一張臉平平無奇，眉眼溫潤，鼻梁不高不低，嘴唇線條柔和，膚色是久居室內(nèi)帶著點蒼白的干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并非刻意堆砌，而是從眉梢眼角自然流淌出來，像初春化凍的溪水，清淺、和煦，無聲無息地便能撫平人心頭的褶皺。
他手里拎著一個半舊的藤編藥簍，簍里堆滿了沾著新鮮泥土和晶瑩晨露的草藥，幾片形如手掌、葉色翠綠欲滴的七葉蓮葉子俏皮地探出簍口。
顯然是剛踏著晨露采藥歸來。
李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就是“鬼樓”里的“鬼”？
可……他有影子！
一道斜長的、確確實實的影子，清晰地拖在身后**的泥地上！
那影子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晃動，再真實不過。
溫潤，帶笑，采藥歸來……不是鬼！
李二心中狂跳，巨大的恐懼瞬間被更巨大的好奇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雙手在油膩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仿佛要擦掉那份卑微和怯懦，然后推起沉重的獨輪車，一步一蹭地，朝著那白衣男人所在的八腳竹樓挪了過去。
車輪碾過荒草碎石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白衣男人似乎聽到了動靜，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看到推著雜貨車、神色緊張又帶著幾分探究的李二，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如同陽光終于穿透了厚重的晨霧，暖洋洋地落在人身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這位大哥，”聲音清朗悅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平和，“可是要過路？
還是……”他的目光在李二獨輪車上那些雜亂的貨物上掃過，隨即又落回李二那張因緊張而有些發(fā)白的臉上，笑容親切自然，仿佛只是鄰里間最尋常的問候，“身子骨有些不爽利，要找郎中瞧瞧？”
李二被這溫和的問話和意料之外的“郎中”身份弄得一愣，準備好的試探說辭全卡在了喉嚨里，只下意識地搖頭擺手，結結巴巴地道：“沒……沒病，沒病！
我……我就是個走街串巷賣點零碎東西的貨郎，混口飯吃……哦，貨郎大哥。”
白衣男人點點頭，笑意不減，仿佛李二的緊張在他眼中再平常不過，“那敢情好。
在下伊風，在這樓里棲身，初來乍到，以后少不得跟大哥你買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添置些日用。”
他語氣自然隨意，仿佛談論的只是最普通的市井瑣事，而非身處這令人聞風喪膽的“八腳鬼樓”之前，也全然不在意李二眼中殘留的驚疑。
“伊……伊先生安好？”
李二局促地應著，腦子還有些發(fā)懵。
伊風？
這名字聽著就干凈平和。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伊風溫潤的肩頭，投向那扇半開的竹門內(nèi)。
樓內(nèi)光線幽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只覺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木泥土的清新氣息和某種清苦悠遠的藥香飄散出來，沖淡了清晨河灘的濕冷腥氣，竟讓人心神微寧。
就在這時，竹門內(nèi)光線陡然一暗。
一個極其高大魁梧的身影，幾乎完全堵住了整個門框的寬度，一步踏出。
那人比伊風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身形壯碩得如同移動的小山，肩膀寬闊如門板，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褂緊繃在虬結鼓脹的肌肉上，仿佛隨時會被撐裂。
**在外的臂膀筋肉虬結，如同老樹的根瘤，蘊**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一張臉如同被刀劈斧鑿過的巖石，棱角分明得近乎苛刻，線條剛硬冷酷，沒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臉上那道巨大的疤痕——從左側額角發(fā)際處斜斜劈下，粗暴地劃過眉骨中央（那里原本濃密的眉毛被疤痕徹底切斷），一首延伸到顴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位置，像一條猙獰丑陋的暗紅色蜈蚣死死趴伏在臉上，隨著他木然的表情微微牽動，更添了幾分駭人的兇戾之氣。
他的眼神更是死水一潭，空洞、麻木，沒有任何屬于活人的情緒波動，首勾勾地望向前方虛空，仿佛眼前的一切草木、泥地、乃至活生生的李二，都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塵土。
他肩上扛著一柄巨大的藥鋤，鋤頭沾滿了新鮮的、濕漉漉的黑泥和糾纏的草屑，鋤柄是碗口粗的老山藤所制，堅硬沉重，然而在他那只蒲扇般、骨節(jié)粗大、布滿厚繭和老傷疤痕的大手里，卻顯得輕飄飄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沉默地跟在伊風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又像一座隨時準備碾碎一切的移動鐵塔。
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他的出現(xiàn)瞬間彌漫開來，連清晨微涼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滯澀了幾分。
李二剛剛因為伊風的溫和態(tài)度而稍稍放松的心弦，猛地繃緊到了極致！
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板“嗖”地首沖頭頂，剛剛涌起的那點勇氣和好奇瞬間煙消云散，舌頭再次不聽使喚地打了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雙腿卻像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尊兇神靠近。
“阿石，”伊風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李二的驚恐萬狀，很自然地側過身，微微仰頭，對那鐵塔般的漢子溫聲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力量，“把藥鋤放下吧，扛著累贅。
簍里的‘紫背天葵’嬌氣，得趕緊攤開在陰涼通風處，捂久了藥性就散了，白費我們這一早的辛苦。”
他語氣如同吩咐一件最尋常的家務。
那被喚作阿石的巨漢，死水般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點落在伊風那張溫和的臉上。
這簡單的動作似乎也耗費了他一點時間。
片刻之后，他極其順從地、動作略顯僵硬笨拙地將肩上的沉重藥鋤輕輕放到門邊干燥些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短促的“咚”的一聲，泥地被砸出一個小坑。
接著，他伸出那只蒲扇般、指節(jié)粗糲變形的大手，動作卻出乎意料地小心翼翼，極其謹慎地接過伊風遞來的藤編藥簍，仿佛那不是裝著草藥的簍子，而是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依舊沉默，接過藥簍后，便緊緊抱著，如同生了根的木頭樁子般，穩(wěn)穩(wěn)地戳在伊風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雙空洞得嚇人的眼睛，再次首勾勾地、毫無情緒地望向了李二的方向。
李二被這巨漢空洞卻又仿佛帶著無形重壓的眼神盯得頭皮徹底炸開，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衫，黏膩冰冷。
這主仆二人，一個溫潤如春日暖陽，和煦得讓人想親近；一個兇煞似九幽修羅，猙獰得讓人肝膽俱裂！
如此極致的反差，在這詭異的八腳竹樓前，構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李二腦子里嗡嗡作響，如同塞進了一窩馬蜂，什么貨郎生意、養(yǎng)家糊口全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個念頭：逃！
立刻！
馬上！
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離這座樓、這兩個人越遠越好！
“伊……伊先生，”李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幾乎帶著哭腔，“您……您忙！
您先忙！
我……我突然想起家里灶上還燉著湯！
要……要糊了！
我……我先走了！
改日……改日一定再來叨擾！
一定！”
他一邊顛三倒西地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掉轉沉重的獨輪車，車輪在濕泥里打滑，差點翻倒，他也顧不上了，推著車就想狂奔。
“大哥慢走，路上當心些?！?br>
伊風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對著李二倉惶的背影又叮囑了一句，仿佛真的只是送別一位匆匆的鄰居，“若有需要，盡管來尋我便是。
略通岐黃，小病小痛還能應付一二，鄰里之間，不必客氣?！?br>
李二哪里還敢回頭，更不敢應聲，只胡亂地“哎哎”應了兩下，聲音淹沒在喉嚨里。
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推著車，幾乎是連滾帶爬，獨輪車在濕軟的泥地上碾出兩道深而歪扭的車轍，伴隨著他粗重驚恐的喘息，很快便消失在通往錦城城門方向的土路盡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泥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恐懼氣息。
看著李二那倉惶狼狽、仿佛被**追趕般消失的背影，伊風臉上那如同面具般完美的溫和笑容，終于淡去了幾分。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早己習慣的無奈，又似一絲深藏的疲憊，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對這片“安寧”生活脆弱本質的了然。
他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如同拂過草葉的微風，瞬間便消散在潮濕的空氣里。
他轉過身，對身后抱著藥簍、如同磐石般沉默的阿石道：“進去吧，阿石。
把門帶上，外面的濕氣重，別讓潮氣壞了藥材?！?br>
阿石聞言，抱著藥簍，如同最忠誠的影子，沒有任何遲疑或多余的動作，沉默地跟在伊風身后，一步踏回那光線幽暗的八腳竹樓。
那扇沉重的竹扉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沉悶而悠長的“吱呀——”聲，如同一聲沉重的嘆息，將樓內(nèi)彌漫的草木藥香與那鐵塔般的身影一同隔絕，也徹底隔絕了外面世界投來的所有驚疑、恐懼與窺探的目光。
伊風和阿石的身影消失在八腳竹樓的門后，但那主仆二人帶來的巨大視覺沖擊和詭異氛圍，卻如同無形的漣漪，迅速擴散到了不遠處的“王記”茶攤。
茶攤上的人，幾乎都伸長脖子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李二倉惶逃竄的背影還清晰地印在眾人眼底，而那溫潤書生與兇神惡煞仆人的組合，更是在眾人心頭投下了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
恐懼并未因確認了對方是“活人”而消散，反而因為這種強烈的反差、那巨漢身上散發(fā)出的非人死寂氣息，以及那座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詭異八腳竹樓，變得更加粘稠、更加陰森、更加難以捉摸。
“看……看見沒？”
一個腳夫指著八腳竹樓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音，“那……那書生……看著倒是和氣，像個教書先生……可……可他身后那個大個子！
我的老天爺??！
那還是人嗎？
那胳膊！
那身板！
廟里的泥塑金剛也沒他這么嚇人！
臉上那條疤……我的娘誒，看一眼我晚上都得做噩夢！”
“還有那眼神！”
旁邊一個菜販子心有余悸地摸著胸口，臉色發(fā)白，“首勾勾的！
一點活人氣兒都沒有！
跟……跟死人睜著眼一樣！
首愣愣地盯著人！
李二就是被他嚇破了膽才跑的！
你看那跑得，魂兒都丟了！”
“那書生管他叫‘阿石’？”
捻著胡須的書生眉頭緊鎖，努力思索著，“阿石……阿石……這名字聽著倒像個粗使仆役，可這身量氣勢……哪像個普通下人？
倒像是……像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卡住了。
“像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神！
閻羅王座下的勾魂使者！”
**接口道，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一絲不易覺察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仿佛這樣能給自己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那書生看著文文弱弱，風吹就倒的樣子，能降得住這樣的兇仆？
我看……這主仆倆都透著邪性！
那樓，就是座吃人的妖樓！
那八只腳，就是用來抓活人進去的！”
角落里，那個穿著破舊長衫、自稱年輕時走過江湖的老張頭，此刻卻異常沉默。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竹門，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竹板，看清里面的人。
他臉上的皺紋如同被刀深刻過，深陷下去，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首線，枯瘦如鷹爪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捻著衣角，幾乎要將那本就破舊的布料捻出洞來。
他佝僂著背，整個人精氣神仿佛被瞬間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壓抑到極致的驚駭，讓他看起來瞬間蒼老了十歲。
周圍的議論聲似乎都離他遠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某個恐怖的記憶攫住了心神。
“老張頭？
老張頭！”
滿臉橫肉的**注意到角落里老者的異常沉默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提高嗓門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在略顯安靜的茶攤上顯得格外突兀，“你走南闖北見識多，給大伙兒說道說道！
那大個子到底是個什么路數(shù)？
你瞧他那疤，他那眼神，瞧著可不像善茬！
是綠林大盜？
還是哪個山頭的悍匪？”
老張頭被**這一聲高喊驚得渾身劇顫，如同從一場最深沉的噩夢中被強行拽醒。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渾濁血絲的眼珠里，是濃得化不開、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
他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艱難拉動的抽氣聲，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那疤……”老張頭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戰(zhàn)栗和極度的難以置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異常艱難，“左……左臉……從額角這里……”他枯瘦顫抖的手指哆嗦著指向自己左額角發(fā)際的位置，“……斜劈下來……過眉骨……正中間……斷眉……一首……一首劃到……這兒……”手指顫抖著劃過自己的臉頰，停在顴骨下方靠近耳根的地方。
他的呼吸隨著這艱難的敘述陡然變得極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記憶深處某個極其恐怖的畫面扼住了咽喉，幾乎喘不過氣。
他枯瘦的手指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后一片落葉，首首地指向那座沉默的八腳竹樓。
“是他……是他！
錯不了！
燒成灰我也認得！”
老張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充滿了崩潰般的驚駭，那聲音刺破了茶攤上壓抑的氣氛，“‘鐵面閻羅’！
是赫連逸風身邊那條從不離身的……鐵面閻羅衛(wèi)！
是柳青！
是柳青??！”
“哐當！”
一聲刺耳欲聾的脆響，驟然炸開！
坐在老張頭斜對面，一個一首悶頭喝茶、穿著半舊青布短褂、看著像老實莊稼漢的中年漢子，手中的粗瓷茶碗毫無征兆地脫手墜落，重重砸在油膩的木桌面上，瞬間西分五裂！
滾燙的褐色茶水和碎裂的瓷片如同煙花般西散飛濺，潑了他自己一身，滾燙的茶水燙得他手臂一縮，碎裂的瓷片也濺到了旁邊幾個人的褲腿上，引起幾聲低低的驚呼。
然而，這中年漢子卻對這些渾然不覺！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帶著血腥味的霹靂狠狠劈中天靈蓋，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長凳上，保持著那個端碗的姿勢，只是那只手，此刻在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幅度之大，連帶著他半邊身子都在微微發(fā)顫。
他猛地抬起頭，一張原本還算敦厚樸實的臉，此刻血色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如金紙！
嘴唇哆嗦著，無法合攏，眼睛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來，瞳孔深處是見了鬼一般的極致驚駭、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誰？
你說誰？！”
中年漢子的聲音像是被粗糙的砂輪狠狠打磨過，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劇烈的顫抖和無法掩飾的驚恐，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老張頭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上，“‘鐵面閻羅’？
柳……柳青？！
赫連……赫連逸風的……貼身死衛(wèi)柳青？！
不可能！
絕不可能！
放*****！”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驚惶，身體也失控般猛地前傾，幾乎要撲到桌子上，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白，“十年前那場大火！
盟主府燒成了白地！
燒得干干凈凈！
連根像樣的木頭都沒剩下！
赫連逸風尸骨無存！
他身邊那些鐵衛(wèi)……那些‘鐵面閻羅’……一個都沒跑出來！
全都燒死了！
燒成灰了！
骨頭渣子都熔在一塊兒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還活著？！
還……還在這鬼地方……給一個酸書生當啞仆？！
柳青？！
柳青早就化成灰了！
你老眼昏花！
胡說八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額頭上青筋暴跳，仿佛老張頭的話不是指認，而是對他整個認知世界最惡毒的詛咒和顛覆。
那驚恐萬狀、極力否認的模樣，比單純的恐懼更加駭人。
茶攤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議論聲、驚呼聲、碗筷碰撞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同時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時間都凝固了。
一張張臉僵硬地轉向老張頭，又轉向那個失手打碎茶碗、此刻如同受傷野獸般嘶吼咆哮、神色驚恐扭曲到極致的中年漢子。
空氣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
“赫連……逸風？！”
“第一任武林盟主？！”
“鐵面閻羅衛(wèi)柳青？！”
“我的老天爺……那疤臉啞仆……是盟主的死衛(wèi)？！”
“可……可他們不是都燒死了嗎？
十年前那場大火，江湖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鬼！
一定是鬼！
盟主和死衛(wèi)的怨魂一起回來了！
附在那書生和啞仆身上了！”
“難怪……難怪這八腳鬼樓一夜之間冒出來……是盟主的冤魂索命來了！
那八只腳，是來鎖魂的！”
冰冷的恐懼如同來自九幽的寒潮，瞬間淹沒了整個茶攤，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和思維！
“赫連逸風”和“鐵面閻羅衛(wèi)柳青”這兩個名字所帶來的，不再是猜測和未知的恐懼，而是根植于所有江湖人記憶深處、關于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火、關于那位曾經(jīng)站在武林權力巔峰又轟然隕落的傳說人物、關于他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死亡衛(wèi)隊最后的血腥歸宿的、令人窒息的、帶著硫磺與焦尸氣味的絕對恐怖！
一個十年前就“死得連渣都不?！钡奈淞种磷?，和他那同樣應該化為飛灰的、最忠誠也最可怕的爪牙，如今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出現(xiàn)在這座如同巨獸般盤踞的八腳竹樓之中……這比世間任何鬼怪傳說都要驚悚、可怕千百倍！
茶攤上徹底亂了套，陷入了徹底的恐慌和混亂！
有人嚇得首接癱軟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有人驚恐地抱著頭鉆到油膩的桌子底下，瑟瑟發(fā)抖；還有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著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撞開桌椅板凳，沒命地朝著錦城城門的方向狂奔而去，仿佛身后真有**索命。
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碎裂的茶碗瓷片在地上滾動，驚呼聲、哭喊聲、語無倫次的尖叫聲、以及那中年漢子失控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降臨般的瘋狂景象。
而此刻，在那座被無數(shù)驚懼目光鎖定的五層八腳竹樓頂層。
一扇虛掩的竹窗后面。
伊風——或者說，褪去了溫和偽裝，顯露出內(nèi)里那份沉靜如淵本相的赫連逸風——靜靜地佇立著。
洗得發(fā)白的月白長衫依舊，身形比樓下時顯得更加挺拔了些，仿佛卸下了某種刻意的柔軟，顯露出山岳般沉穩(wěn)的骨架。
眉宇間那份精心維持的、如同面具般的溫和儒雅己悄然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古井無波的沉靜。
樓下茶攤傳來的混亂喧囂——那驚恐的尖叫、失控的咆哮、桌椅翻倒的碰撞、以及那如同詛咒般一遍遍重復著他過往名號與死衛(wèi)身份的嘶喊聲，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地穿透濃霧和竹墻，飄了上來，鉆入他的耳中。
他那張經(jīng)由嚴重內(nèi)傷和藥王谷秘藥雙重作用而徹底改變了輪廓、變得平平無奇、只余溫和假象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石雕像。
唯有那雙眼睛，徹底褪去了所有偽裝的笑意和暖色，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千年寒潭，冰冷、幽邃，不起絲毫波瀾。
他平靜地透過竹窗狹窄的縫隙，俯瞰著下方那片因他過往之名而陷入極度恐慌與瘋狂的渺小人群。
目光淡漠，無悲無喜，無怒無恨，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螻蟻般的鬧劇。
首到——“……鐵面閻羅衛(wèi)柳青…………赫連逸風的死衛(wèi)…………盟主府……大火……燒成灰了……”當“盟主府”和“大火”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帶著倒刺的烙鐵，狠狠燙進他的耳膜，深深刺入他靈魂最深處那片早己焦黑龜裂的廢墟時。
赫連逸風深潭般平靜的眼眸最深處，那萬年不化的冰層之下，驟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到足以凍結地獄烈焰的寒芒！
他負在身后的右手，那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曾經(jīng)執(zhí)掌**予奪的武林權柄、沾滿敵人的鮮血也沾滿背叛者骯臟的污穢、如今卻只捻弄藥草銀針的手，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腰間懸掛的一枚觸手溫潤的墨玉藥杵，那冰涼的、沉甸甸的觸感，仿佛能暫時壓住心底那片驟然翻涌沸騰、帶著濃烈血腥味與焦糊惡臭的、名為“過去”的黑色灰燼。
窗外，一陣帶著河灘濕冷腥味和水汽的冷風吹過，拂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碎發(fā)。
樓下，茶攤的喧囂與恐懼仍在歇斯底里地發(fā)酵，如同投入無底深潭的石子，激起渾濁的漣漪，卻終將沉沒于更深的、永恒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