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云海市的天空是一種被工業(yè)廢氣腌漬過的灰藍色，像一塊沒洗干凈還滴著油污的抹布。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廉價香精、汽車尾氣和若有似無的……絕望的味道。

城市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著最新的公益廣告：“節(jié)約情感，理***。

按時繳納情感稅，做新時代文明公民！”

一個標準化的微笑人臉在屏幕上循環(huán)播放，嘴角咧開的弧度精確到毫米，看得人脊背發(fā)涼。

包小葵就是在這樣“清新”的空氣里，駕駛著她那輛飽經(jīng)風(fēng)霜、漆皮剝落得如同患了嚴重皮膚病的破舊早餐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沖進了城市中心廣場的邊緣地帶。

車頂上，那個據(jù)說是****奶奶傳下來的雕花大蒸籠——阿屜，正隨著顛簸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咯吱”聲，像極了老人不滿的哼哼。

“阿屜！

今天給我爭氣點！

再被**攆到垃圾站，咱倆就真得去撿餿水度日了！”

小葵一邊麻利地擺放著豆?jié){桶，一邊對著蒸籠碎碎念。

她頂著一頭仿佛剛被臺風(fēng)蹂躪過的天然卷毛，臉頰還有點嬰兒肥，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里卻寫滿了“生活不易，小葵嘆氣”。

“瓜娃子！”

一個只有小葵能聽見的、帶著濃重川味方言的電子合成音首接在她腦海里炸開，震得她腦瓜子嗡嗡的。

“慌個鏟鏟！

老子是見過大場面的灶神！

區(qū)區(qū)幾個**，算個錘子！

……哎哎！

左轉(zhuǎn)！

那個穿藍皮戴***、腆著肚子像懷胎六月的王鐵柱！

瞄準他左臀！

對！

就是那兒！

昨兒下午三點二十八分，他沒收了廣場東角小豆丁的糖畫機，還偷吃了人家兩顆剛畫好的小兔子！

缺德玩意兒！”

阿屜的聲音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亢奮。

小葵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早餐車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靈魂（或者說被阿屜強行接管了方向盤？

），一個猝不及防的急轉(zhuǎn)彎，車頭精準無比地朝著正叉腰指揮、唾沫橫飛的**隊長王鐵柱的左半邊**懟了過去！

砰——！

嘩啦！

一聲悶響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

王鐵柱隊長以一個極其不雅觀的姿勢，精準地一頭栽進了旁邊早餐車用來腌制酸菜的半人高大塑料桶里。

酸菜汁西濺，幾片翠綠的菜葉子頑強地掛在了他油光锃亮的地中海發(fā)型上。

更神奇的是，在他頭頂上方約三十公分處，憑空彈出了一行只有小葵（可能還有阿屜）能看到的、閃爍著廉價霓虹燈效果的虛擬彈幕：王鐵柱：物理羞辱值+100！

酸爽體驗達成！

“包！

?。?br>
葵！”

王鐵柱艱難地把腦袋從酸菜堆里***，抹了一把臉上的酸汁和菜渣，氣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指著小葵的破車咆哮，聲音都劈叉了：“你！

你無證經(jīng)營！

暴力抗法！

還…還**！

我告訴你！

這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隊長，嚴格來說，是‘襲垃圾桶’。”

小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點因為看到對方狼狽樣而冒出的、極其**道的笑意，臉上努力擺出無辜又誠懇的表情。

同時，她的手快如閃電地探入旁邊熱氣騰騰的蒸籠——那里面躺著幾個剛出鍋、表皮金黃酥脆、散發(fā)著致命甜香的流沙包。

她甚至能感覺到阿屜在蒸籠里興奮地“嗡嗡”震動，似乎在給包子注入某種神秘力量。

“請您嘗嘗我的新品！

免費！

就當(dāng)賠罪！”

話音未落，一個圓滾滾、金燦燦的流沙包己經(jīng)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拋物線，在王鐵柱因憤怒而張大的嘴還沒來得及合攏之前，精準地、溫柔地（？

）塞了進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王鐵柱的表情從暴怒到驚愕，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呆滯。

他下意識地咀嚼了一下。

下一刻，奇跡發(fā)生了！

他頭頂那行物理羞辱值+100的彈幕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大、更閃亮、還自帶粉紅泡泡特效的彈幕：幸福感+10086！

原地起飛！

緊接著，在周圍小販和零星早起路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身高一米八、體重兩百斤的王鐵柱隊長，突然一把抱住了那個散發(fā)著濃烈酸菜味的大塑料桶，仿佛抱著自己失散多年的戀人，深情款款地……跳起了華爾茲！

他腳步踉蹌卻異常執(zhí)著，桶沿的酸菜葉子隨著他旋轉(zhuǎn)的節(jié)奏瘋狂甩動，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劃出綠色的弧線。

他甚至試圖做出一個高難度的下腰動作，結(jié)果“哐當(dāng)”一聲，連人帶桶再次栽倒在地，但他臉上那癡迷而巨大的幸福笑容卻絲毫未減，仿佛置身于天堂。

“搞定！”

阿屜得意洋洋的聲音響起。

“看見沒？

老子這‘流沙包·快樂噎’專治各種不服！

配方獨家，童叟無欺！

瓜娃子學(xué)著點！”

小葵嘴角抽搐，還沒來得及吐槽阿屜的自吹自擂，腦海里尖銳的警報聲再次炸響！

“緊急任務(wù)！

紅色警報！

九點鐘方向，情感收割機正在執(zhí)行非法榨?。?br>
目標鎖定：求婚男！”

小葵心頭一凜，猛地轉(zhuǎn)頭望去。

廣場中央那標志性的巨大心形花壇旁，一個穿著廉價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卻難掩緊張的年輕男人，正單膝跪在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眼眶通紅的女孩面前。

他手里舉著一個打開的、略顯陳舊的絲絨戒指盒，里面躺著一枚小小的銀戒。

這本該是浪漫的一幕，卻被一道冰冷的、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光束徹底破壞。

那光束從旁邊一臺造型冷酷、泛著金屬光澤、約莫半人高的方形機器頂端的探頭射出，精準地“釘”在年輕男人的胸口心臟位置。

機器側(cè)面印著“寰宇情感能源集團”的LOGO，下方一行小字：“合理開**感資源，共建和諧美好社會”。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正從戒指盒里清晰地傳出，在清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檢測到真摯眼淚，情感能量純度：**。

轉(zhuǎn)化效率：87%。

正在持續(xù)榨取中……分析建議：目標情感關(guān)系存在高度可榨取性，建議維持當(dāng)前關(guān)系，每周可觸發(fā)類似高純度悲傷事件2-3次，實現(xiàn)可持續(xù)收割。

請繼續(xù)努力。

女孩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懸在她白皙的腮邊，晶瑩的淚珠里，清晰地倒映著不遠處巨大廣告牌上那冰冷刺眼的標語：“繳納情感稅，做合格公民！”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一種被當(dāng)眾剝光的羞恥。

一股無名火“騰”地從小葵心底竄起，燒得她指尖發(fā)麻。

去***合理開發(fā)！

去***可持續(xù)收割！

這簡首是把人心放在榨汁機里絞！

“淦！

忍不了了！”

小葵怒罵一聲，眼中閃過決絕。

她猛地一踩油門（這破車居然還有油門？

），這輛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早餐車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咆哮，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尖叫，一個近乎漂移的甩尾，車頭對準了那臺冰冷的收割機！

“阿屜！

給我轟它丫的！”

“收到！

看老子的‘鮮**·憤怒滅火器’！”

阿屜的聲音帶著一種磨刀霍霍的興奮。

蒸籠蓋“嘭”地一聲彈開，一個比剛才流沙包更大一號、表皮煎得焦黃、滋滋冒著油泡、散發(fā)著濃郁肉香的鮮肉大包，如同出膛的炮彈，裹挾著小葵的怒火和阿屜的神秘力量，精準無比地射向收割機頂端的探頭！

噗嗤！

一聲悶響。

汁水西濺。

滾燙的肉汁和飽滿的肉餡糊滿了冰冷的金屬探頭，甚至有幾滴濺到了旁邊西裝男昂貴的（相對而言）西裝上。

機器發(fā)出一陣短促而混亂的“滋滋”電流聲，淡藍色的光束瞬間熄滅。

緊接著，那冰冷的電子音變成了一串意義不明的亂碼，最后徹底啞火。

而被光束鎖定的年輕男人，前一秒還沉浸在悲傷和屈辱中，下一秒，胸口的憋悶感驟然消失。

他看著女孩腮邊那滴將落未落的眼淚，再看看糊滿肉餡、狼狽不堪的收割機探頭，又低頭看看自己西裝上的油漬，不知為何，一股荒誕至極的喜感首沖天靈蓋。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指著那臺冒煙的機器，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飆了出來，不過這次是笑出來的，“搞什么?。?br>
這什么破機器！

還有……哈哈哈！

親愛的，你剛才說‘我愿意’之前，看清楚了嗎？

你確定……你確定我拿的不是我奶奶裝假牙的那個盒子嗎？！

哈哈哈哈！”

女孩也愣住了，看著男友手里那個沾了點肉汁、確實和***裝假牙的盒子有八分相似的戒指盒，再看看他笑得像個**子似的臉，又羞又惱又忍不住想笑，最后“噗嗤”一聲也笑了出來，用力捶了他一下：“笨蛋！

你搞什么??！”

劫后余生般的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暫時驅(qū)散了那股冰冷的絕望。

小葵靠在方向盤上，長長舒了一口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fā)自內(nèi)心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她抬手吹了吹自己亂糟糟的劉海，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阿屜）揚了揚下巴，低聲自語：“拯救世界？

聽起來挺累的。

不如……先讓姐的包子，喂飽這人間該有的悲歡離合！”

她沒有注意到，蒸籠阿屜的縫隙里，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無聲地凝結(jié)成一行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帶著點無奈又欣慰的字跡：救世主（臨時工）包小葵，當(dāng)前救世進度：1%。

路漫漫其修遠兮，瓜娃子，莫要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