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正把最后半塊麩餅塞進(jìn)他懷里。土屋漏風(fēng)，臘月的寒氣像刀子似的從縫隙鉆進(jìn)來，在母親生滿凍瘡的手背上劃開新的裂口。“噓。”母親用食指按住他干裂的嘴唇，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嚇人，“聽見什么也別出聲。”。，是某種穿透云層、震得屋檐塵土簌簌落下的轟鳴，一聲接一聲，從遠(yuǎn)天滾來，像巨獸的腳步踏過山巒。狗開始狂吠，接著**鴨撲騰，再然后——是人的尖叫。，懷里抱著三歲的妹妹?！疤焐?！天上有人！”，從后窗翻出去。七歲的孩子踉蹌著摔進(jìn)雪地，抬頭時，看見了永生難忘的景象——，衣袂飄飄，周身環(huán)繞著瑩瑩光華，真如年畫里的仙人下凡?？伤麄兡_下，李嬸家的屋頂正在坍塌，青色的火焰無聲蔓延，碰到的活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化作一具焦黑的骨架。
“血食聚魂，需九百生魂為引。”為首那人聲音溫潤，說的話卻讓凌燼渾身血液凍住，“此鎮(zhèn)人口堪堪夠用，布陣吧?！?br>
母親突然死死捂住凌燼的嘴，把他按進(jìn)院角的柴堆。透過枯枝縫隙，他看見父親抱著妹妹朝反方向跑，沒跑出十步，一道青光掠過，父親的雙腿齊膝而斷。

妹妹摔在雪地里，哇哇大哭。

青袍修士飄然而至，指尖輕點(diǎn)，妹妹的哭聲戛然而止。那具小小的身軀開始抽搐，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接著是“噗”的輕響——一顆核桃大小、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珠子從眉心鉆出，落入修士掌中。失去珠子的身體迅速干癟下去，像被抽空的皮囊。

“幼童元魂，倒是純凈?！毙奘枯p笑著收起珠子。

凌燼的牙齒咬破了母親的掌心，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彌漫。母親渾身顫抖，淚水滾燙地砸在他額頭上，卻始終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

**進(jìn)行得有條不紊。

青袍修士們分列鎮(zhèn)子八方，手中掐訣，地面開始浮現(xiàn)暗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物般***，從每一具倒下的**身下蔓延而出，彼此連接，最終在鎮(zhèn)子中央?yún)R成一個巨大的、令人眩暈的復(fù)雜圖案。

凌燼看見王鐵匠舉著鐵錘沖向一名修士，在半空中炸成一團(tuán)血霧。看見私塾先生跪地磕頭，說愿奉上全部家產(chǎn)，被一道風(fēng)刃削去了頭顱?？匆姂言械膹埣蚁眿D被剖開肚子，胎兒被取出時還在微微動彈，被修士隨意捏碎。

“時辰到了?！睘槭仔奘刻ь^望天。

九人同時咬破指尖，將血滴入陣眼。

整個鎮(zhèn)子劇烈震動起來。

地面裂開無數(shù)縫隙，暗紅色的光芒從地底噴涌而出。那些尚未死透的人開始慘叫，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一縷縷半透明的霧氣從七竅中被強(qiáng)行抽出，匯聚到鎮(zhèn)子上空，凝成一團(tuán)越來越濃稠的灰云。

灰云中，隱約可見無數(shù)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母親突然動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把凌燼往柴堆深處塞，然后用身體擋住缺口，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麩餅，死死按在他胸口。

“活下去。”她用口型說。

下一秒，青光洞穿了她的后背。

凌燼眼睜睜看著母親的身體僵住，瞳孔迅速渙散。但她的手還在動，用最后一點(diǎn)力氣，把柴堆的枯枝往身前攏了攏，做成一個簡陋的遮蔽。

然后她倒下了，眼睛望著凌燼的方向，漸漸失去光澤。

灰云開始旋轉(zhuǎn)，越轉(zhuǎn)越快，最終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漩渦。**修士齊聲誦念晦澀咒文，漩渦中心緩緩降下一顆拳頭大小、漆黑如墨的珠子。

“九百生魂，煉此一珠。”為首修士滿意地抬手，黑珠落入掌中。

**結(jié)束了。

修士們并未立刻離去，而是開始在廢墟中翻找。他們剖開一具具**，取出心臟、骨骼、腦髓，裝進(jìn)一個個玉盒。凌燼看見那名殺了他妹妹的修士，正用一柄小刀仔細(xì)剝離張屠戶的脊骨——那骨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此人天生巨力，靈骨已初成，可煉制鞭類法器?！?br>
“可惜了，若早發(fā)現(xiàn)收入門下，說不定能筑基?！?br>
他們談笑風(fēng)生，像在討論莊稼的收成。

凌燼趴在柴堆里，臉貼著母親逐漸冰冷的**。血腥味、焦糊味、還有某種甜膩的腐臭味混雜在一起，鉆進(jìn)鼻腔，刻進(jìn)骨髓。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九道青光沖天而起，消失在天際。

凌燼又等了很久，久到陽光照進(jìn)廢墟，雪開始融化，血水混著雪水蜿蜒成一條條紅色的小溪。他才從柴堆里爬出來，手腳已經(jīng)凍得沒有知覺。

鎮(zhèn)子安靜得可怕。

沒有哭聲，沒有**，只有烏鴉落在殘肢上啄食的“嗒嗒”聲。一千三百多人，他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全成了滿地破碎的**。

他走到母親身邊，跪下，伸手想合上她的眼睛?？墒种概龅窖燮r，他停住了——母親最后那個眼神，不是絕望，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囑托。

活下去。

凌燼收回手，搖搖晃晃站起來。他看見父親半截身子埋在雪里，妹妹干癟的小手露在外面。看見私塾先生的頭顱滾在路邊，眼睛還睜著?？匆婃?zhèn)子中央那個巨大的血陣，即便過了一夜，紋路依然鮮紅刺眼。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

他跪在地上干嘔，卻只吐出幾口酸水。從昨天中午到現(xiàn)在，他只吃了半塊麩餅。饑餓像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

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

李叔的**缺了一條胳膊，斷口處血肉模糊。

凌燼盯著那截?cái)啾劭戳撕芫煤芫?。烏鴉落下來，啄了一口，又撲棱著飛走。他慢慢爬過去，伸手，指尖觸碰到冰冷僵硬的皮肉。

停頓。

然后抓起，送到嘴邊，咬下。

生的，腥的，帶著濃重的鐵銹味。他機(jī)械地咀嚼，吞咽，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抗拒，又被更強(qiáng)烈的饑餓感壓制。一口，兩口，三口……直到那截手臂露出森白的骨頭。

他站起來，滿嘴鮮血。

目光掃過這片人間煉獄，掃過那些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掃過仙人們離去的天空。某種東西在胸腔里破碎了，又有什么在碎片中重新凝聚。

那不是恨。

恨太輕了。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像埋在尸山血海下的種子，吸飽了鮮血，正要破土而出。

凌燼擦掉嘴角的血跡，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向鎮(zhèn)子外的荒山。

雪地上留下一串染血的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掩埋。仿佛這個七歲的孩子從未存在過，仿佛這個鎮(zhèn)子從來就只有死亡。

只有遠(yuǎn)處枯枝上的寒鴉，發(fā)出**聲啼叫。

凄厲如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