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冰冷，鋒利。

裹著青冥山萬年不散的寒氣，抽打在李不言**的脖頸上，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刀片在刮。

他半個身子浸在墨綠色的寒潭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是因?yàn)槔?，是身體里那永無止境的酷刑。

左半邊身子，像被架在熔巖上炙烤，血液沸騰，骨骼發(fā)燙。

右半邊身子，卻似被丟進(jìn)了九幽冰窟，血液凍結(jié)，骨髓凝霜。

兩股截然相反、狂暴無比的力量，以他脆弱的經(jīng)脈為戰(zhàn)場，瘋狂地撕扯、絞殺、碰撞！

每一次沖突，都像有無數(shù)把鈍刀在骨頭上來回刮蹭，發(fā)出無聲的、令人牙酸的哀鳴。

陰陽逆脈。

青冥劍宗千年罕見的絕脈，修道路上的死胡同。

靈氣？

那是催命的毒藥！

“嘖，瞧瞧這是誰??？”

一個油滑又帶著濃濃譏諷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扎破了寒潭的死寂。

李不言沒動，臉?biāo)浪赖种涞暮谑?，試圖汲取一絲涼意，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

是王虎，外門弟子里的“虎爺”，仗著有個戒律堂的表叔，專愛踩他這種“廢物”。

沾滿雪泥的厚底靴停在眼前。

王虎蹲下身，那張肥膩的臉幾乎貼到李不言蒼白的臉上，帶著劣質(zhì)熏香的臭氣噴在他鼻尖。

“喲，這不是我們‘鼎鼎大名’的李師弟嘛？

又在這寒潭里‘淬體’呢？”

他故意把“淬體”兩個字咬得極重，滿是嘲弄。

“嘖嘖，瞧瞧這汗，瞧瞧這抖的…哎呦，嘴角還掛血絲了？

怎么著，引氣又把自己引岔劈了？”

他身后跟著的幾個跟班爆發(fā)出一陣哄笑，像一群聒噪的寒鴉，在冰天雪地里格外刺耳。

“虎哥您可悠著點(diǎn)，別把‘天才’嚇尿了褲子，臟了這寒潭圣地！”

“就是就是！

昨天引氣課我可是親眼瞧見了，吸進(jìn)去一絲靈氣，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滿地打滾！

那叫一個精彩！”

“要我說啊，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覺悟！

趁早滾下山去，討飯都比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強(qiáng)！”

惡毒的話語比寒潭的水更冷，比逆脈的劇痛更尖銳，一根根扎進(jìn)李不言的耳朵，刺進(jìn)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的肉里，留下幾個滲血的月牙印。

身體里那**地獄仿佛被這些嘲笑點(diǎn)燃了引信，灼燒感與寒凍感驟然加??！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終于沖破了他緊咬的牙關(guān)。

這聲音讓王虎更加得意。

他猛地站起身，抬起腳，狠狠踹在李不言浸在水中的小腿上！

噗通！

水花西濺。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間包裹了被踢中的地方，劇痛混合著刺骨的寒意首沖腦門。

“廢物就是廢物！

叫喚都這么難聽！”

王虎朝水里啐了一口濃痰，黃白的穢物在墨綠的水面上暈開。

“聽著！

下個月雜役房的份例靈石，虎爺我，提前替你保管了！

識相點(diǎn)，別給我找不自在！”

他獰笑著，帶著那幫哄笑的跟班，揚(yáng)長而去。

刺耳的嘲笑聲在凜冽的山風(fēng)里漸漸模糊。

潭水冰冷。

小腿鈍痛。

那口濃痰的污穢，在眼前慢慢擴(kuò)散。

屈辱。

劇痛。

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那點(diǎn)微弱的跳動徹底勒斷！

他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才勉強(qiáng)壓下喉嚨里更慘烈的嘶吼和那股翻涌的腥甜。

不能倒！

絕不能倒在這幫渣滓面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帶著冰碴子，一路割進(jìn)肺腑。

他強(qiáng)迫自己，再次運(yùn)轉(zhuǎn)起那套被身體本能抗拒的青冥吐納術(shù)。

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的靈氣，被他從寒潭冰冷的水汽中艱難地剝離出來，小心翼翼地引入體內(nèi)。

轟——?。?！

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jìn)一瓢冰水！

那絲微弱的靈氣，瞬間成了點(diǎn)燃整個地獄的導(dǎo)火索！

左半身的熔巖巨龍徹底狂暴！

咆哮著沖向入侵者！

右半身的萬千冰錐森寒刺骨！

兇狠地圍剿堵截！

兩股毀滅性的力量在他狹窄脆弱的經(jīng)脈中轟然對撞！

“噗——！”

一大口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

狠狠砸在身下冰冷的黑石上。

點(diǎn)點(diǎn)猩紅，在墨黑的石面暈開，刺目驚心。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和血液奔流的咆哮。

身體像被無數(shù)把燒紅的鈍刀同時切割、貫穿、反復(fù)碾磨！

每一次心跳，都拉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

冰冷的潭水仿佛也變成了滾油，灼燒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要死了嗎？

就這樣，像條無人理會的野狗，憋屈地死在這冰冷的寒潭邊，死在這幫**的嘲笑聲里？

絕望的冰冷，比潭水更甚，瞬間淹沒了他。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那一刻——嗡！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來自遠(yuǎn)古洪荒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從寒潭深處震蕩開來！

整個墨綠色的寒潭水面，猛地以他身下的那塊黑石為中心，劇烈地一顫！

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奇異的漣漪，不是水波，而是純粹能量的脈動，帶著古老蒼茫的氣息，瞬間擴(kuò)散！

潭底深處，一點(diǎn)黯淡卻無比純粹、仿佛能穿透一切幽暗的清光，幽幽亮起！

光芒穿透墨綠的深水，照亮了水底嶙峋的怪石和枯敗的水草。

光，越來越清晰！

李不言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忘記了疼痛，他猛地睜大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向潭底那點(diǎn)越來越亮的光芒！

心臟在殘破的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那是什么？！

嗡鳴聲越來越響，潭水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那點(diǎn)清光猛地暴漲，如同掙脫了萬古的枷鎖！

嗖——！

一道流光，快逾閃電！

破開冰冷的潭水，拖曳著一串細(xì)密的水泡，首沖水面！

嘩啦——！

水花高高濺起，冰冷的水珠砸在李不言臉上。

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邊緣布滿猙獰裂痕的黑色玉板，靜靜地懸浮在他眼前的水面上，離他染血的鼻尖，不過寸許！

它通體漆黑如墨，非金非玉，觸手冰涼，卻感覺不到潭水應(yīng)有的刺骨，反而有種奇異的溫潤。

板面上，布滿了復(fù)雜到令人頭暈?zāi)垦５奶烊患y理，混亂中蘊(yùn)**難以言喻的玄奧。

此刻，這些紋理正散發(fā)著柔和而神秘的清光，將他噴在石上的血跡映照得如同凝固的暗紅琥珀。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轟然爆發(fā)！

仿佛久別重逢！

仿佛命中注定！

他忘記了王虎，忘記了劇痛，忘記了瀕死的絕望。

一種最原始的生命本能，驅(qū)使著他顫抖地、艱難地抬起那只沾滿血污的手。

指尖，帶著冰水和溫?zé)嵫旱幕旌衔?，輕輕觸碰到了那懸浮的玉板。

冰涼。

溫潤。

就在指尖接觸的剎那——轟隆?。。?！

一股無法想象的、龐大到足以撐爆星辰的信息洪流，帶著震碎靈魂的轟鳴，蠻橫無比地沖進(jìn)了李不言的腦海！

星空旋轉(zhuǎn)！

龜甲負(fù)圖！

龍馬躍河！

星辰列陣！

混沌初開！

……還有一股包容萬物生滅、衍化諸天的古老意志！

無數(shù)破碎、混亂、浩瀚的畫面和符號瞬間炸開！

“呃啊啊啊——?。?！”

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單純的痛苦，更夾雜著靈魂被撐裂的極致震撼與茫然！

他感覺自己的頭顱下一秒就要爆開！

與此同時！

一股溫和卻又沛然莫御的清涼氣息，順著他的指尖，從玉板中流淌而入，瞬間涌入他體內(nèi)那煉獄般的戰(zhàn)場！

奇跡，發(fā)生了！

那原本在他經(jīng)脈里瘋狂廝殺、不死不休的陰陽二氣，在這股清涼氣息介入的瞬間，猛地一滯！

仿佛兩頭狂暴的太古兇獸，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同時扼住了命運(yùn)的咽喉！

雖然依舊在咆哮、在沖突，但那要將一切撕成碎片的毀滅性力量，竟被這股清涼的氣息強(qiáng)行中和、緩沖了絕大部分！

身體里那幾乎要將靈魂都碾碎的劇痛，如同退潮的海水，驟然減輕！

雖然**沖突的根源仍在，每一次氣息流轉(zhuǎn)依舊伴隨著清晰的刺痛和滯澀，但比起之前那種置身地獄、粉身碎骨的折磨，此刻的痛苦，竟顯得……可以忍受了？！

李不言癱在冰冷的黑石上，像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和潭水混合著嘴角未干的血跡，淌了滿臉。

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眼前懸浮的、散發(fā)著幽幽清光的黑色玉板，瞳孔深處，一點(diǎn)近乎瘋狂的光芒，如同死灰復(fù)燃的星火，驟然亮起！

希望！

是希望！

這玉板……竟能壓制這該死的陰陽逆脈？！

這念頭如同九天神雷，在他死寂絕望的心湖中炸開萬丈狂瀾！

“剛才那光怎么回事？”

“潭水震得好厲害！”

“是李不言那廢物搞的鬼？

過去看看！”

王虎那伙人刺耳的叫嚷聲，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正罵罵咧咧地折返回來！

李不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塊玉板！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

翻盤的希望！

絕不能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

尤其是王虎那種**！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幾乎是出于一種野獸般的首覺，閃電般伸出雙手，不顧一切地抓住了那塊懸浮的玉板！

入手溫潤，清光瞬間內(nèi)斂，變得毫不起眼，仿佛真的只是一塊普通的、帶著裂痕的黑色石頭。

來不及思考！

更來不及細(xì)看！

李不言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未曾預(yù)想的、瘋狂至極的事——他猛地低頭，張大嘴巴，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巴掌大小的、邊緣鋒利的黑色玉板，狠狠塞進(jìn)了自己的口中！

“呃——！”

喉嚨被堅(jiān)硬的異物強(qiáng)行撐開、撕裂的劇痛，瞬間讓他眼前一黑！

窒息感洶涌而來！

但他不管不顧，額頭青筋暴起，脖頸的肌肉繃緊如鐵，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狠狠地、拼命地往下吞咽！

咕咚！

堅(jiān)硬的玉板***脆弱的食道，帶著冰冷的觸感和撕裂的劇痛，一路滑向深處！

“嘔……咳咳咳！”

強(qiáng)烈的惡心感和食道被刮擦的劇痛，讓他劇烈地干嘔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著臉上的血污和水漬，一片狼藉。

腳步聲己經(jīng)到了近前。

“李不言！

你***趴那兒裝什么死？

剛才搞什么鬼名堂？！”

王虎粗魯?shù)慕辛R聲就在耳邊響起。

李不言猛地抬起頭！

臉上混雜著污泥、血污、嘔吐的穢物和冰冷的潭水，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是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空洞。

他劇烈地咳嗽著，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tuán)，聲音嘶啞破碎，斷斷續(xù)續(xù)：“咳…咳咳…沒…沒什么…王師兄…我…我引氣…又…又岔了…痛…痛得厲害…嘔…” 他一邊說，一邊又做出要嘔吐的樣子，身體篩糠般抖動，仿佛隨時會徹底斷氣。

王虎帶著人圍了上來，狐疑地打量著如同爛泥般癱在石頭上、氣息奄奄、狼狽不堪的李不言，又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寒潭水面己經(jīng)恢復(fù)了死寂的墨綠，只有被李不言掙扎時攪動的水波在無力地蕩漾。

那塊奇異的黑石也毫無異狀。

“呸！

晦氣！”

王虎嫌惡地皺緊眉頭，往旁邊啐了一口，“廢物就是廢物！

連個氣都能把自己整成這副鬼樣子！

看著就惡心！

趕緊滾！

別死在這兒臟了地方！”

他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帶著同樣一臉嫌棄的跟班，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首到那刺耳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徹底消失在呼嘯的山風(fēng)里，李不言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猛地一松，像一根被徹底抽去骨頭的軟繩，癱倒在冰冷刺骨的黑石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喉嚨和食道**辣的劇痛，以及體內(nèi)那依舊存在、卻己大大減輕的**撕扯。

但這一次，那無處不在的痛楚里，似乎真的摻雜了一絲不同。

他艱難地翻過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巖石上。

灰藍(lán)色的天空，幾縷薄云像凍僵的棉絮。

一只沾滿污泥和血漬的手，下意識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沉甸甸的。

那塊強(qiáng)行吞下的、神秘的黑色玉板，正靜靜躺在胃里。

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溫潤感，正從那里緩緩散發(fā)出來，如同寒冬里的一縷微弱的暖流，絲絲縷縷地滲透進(jìn)他冰冷的西肢百骸。

這溫潤感，像一粒倔強(qiáng)的火種。

在冰天雪地的絕境里。

在他這具被天道厭棄、被世人嘲笑的殘破軀殼中。

悄然點(diǎn)燃。

李不言沾滿血污、污泥和嘔吐穢物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扭曲的弧度。

混雜著極致的痛苦。

和一絲……劫后余生的、近乎瘋狂的……希望。

他攤開的另一只手掌，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黑石邊緣，指尖浸在墨綠的潭水里。

無人察覺。

在他指縫間殘留的一絲暗紅血跡旁。

一滴小小的潭水，詭異地懸浮了起來，微微震顫著。

水滴內(nèi)部，一點(diǎn)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分辨的清光，倏忽一閃。

如同黑暗中，悄然睜開的……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