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得連柏油路都仿佛在融化。。中央空調(diào)的冷風呼呼地送著，卻吹不散臺下三千多名畢業(yè)生眼中的灼熱。今天是畢業(yè)典禮，人生的分水嶺。，純黑色的學士服襯得他皮膚格外白皙。金絲邊眼鏡后的雙眼沉靜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里有一道淺淺的墨水漬，是昨天深夜調(diào)試代碼時不小心留下的。他身邊的位置空著，本該坐在這里的李教授臨時被叫去處理項目急事。“……下面，有請本屆優(yōu)秀畢業(yè)生代表、計算機學院單冰同學上臺致辭！”。單冰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學士服的袍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但熨燙平整的白襯衫。他走路時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青竹。，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臺下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長發(fā)精心地編成了魚骨辮，發(fā)梢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那是單冰用第一個月兼職賺的錢給她買的——三百八十元，對于當時的他來說是筆巨款。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意，那笑容里有驕傲，有崇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四目相對的瞬間，單冰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很快移開了視線，走到講臺中央，調(diào)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這個動作讓他右手腕內(nèi)側露出了一小塊皮膚——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那里隱約有一道極淡的、不足一厘米的銀色細痕，像是某種微型植入物的痕跡。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br>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清朗、平穩(wěn)，帶著一點點南方口音的軟糯，卻又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四年前，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水木大學的校門口。那天的太陽也和今天一樣大，但我心里是涼的?！眴伪D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因為我知道，我是這個禮堂里，家庭條件最差的學生之一。”

臺下有輕微的騷動。坐在前排的校領導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這孩子，怎么開場就說這個？

艾菲兒握緊了手中的畢業(yè)證書，指甲微微陷進硬質(zhì)封皮里。

“我的父母在我十歲時因車禍去世?！眴伪穆曇粢廊黄届o，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是靠著助學金、獎學金和無數(shù)份兼職，才讀完這四年的。在食堂洗過碗，在圖書館整理過書，給小學生當過家教，也接過一些編程外包的活兒。”

他抬起手，指向禮堂后方巨大的校徽：“但我從來不覺得苦。因為水木大學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機會?！?br>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

單冰卻在這時話鋒一轉：“然而今天站在這里，我最想說的不是感謝，而是一個問題——當我們這些所謂‘天之驕子’走出校門，我們要用學到的知識去做什么？”

禮堂安靜下來。

“是去華爾街追逐高薪？是去硅谷編寫那些讓人類更加沉迷的算法？還是……”他的目光變得深邃，“用我們的才智，去解決這個**、這個世界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坐在第二排的金文良教授微微頷首。這位**AI領域的第一人，此刻眼中滿是贊賞。他認識單冰三年了，這個學生總是能給他驚喜。

“我的導師金文良教授常對我們說，”單冰看向金教授的方向，“科技應當有溫度，算法應當有良心。這四年來，我參與過金教授團隊的‘紅星護航’項目前期研究，也獨立開發(fā)過幫助視障人士識別物體的APP，還嘗試用AI算法優(yōu)化偏遠地區(qū)的電力分配……”

他說的每一個項目，艾菲兒都知道。那些深夜，她在宿舍樓下等他，看他抱著筆記本匆匆跑來，眼里滿是疲憊卻閃著光。他會興奮地告訴她：“菲兒，我今天又優(yōu)化了一個算法，以后盲人朋友用我們的APP，識別準確率能提高三個百分點！”

那時她覺得他傻——這些項目沒有錢，沒有名，只有沒完沒了的熬夜和掉頭發(fā)。但她又忍不住被他眼里的光吸引。那是她在這個浮華的圈子里，從未見過的純粹。

“所以今天，我想代表所有和我一樣來自普通家庭的同學們說——”單冰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們或許沒有優(yōu)渥的家境，沒有可以倚靠的**，但我們有知識，有理想，有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心。而這，就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br>
掌聲雷動。不少女生在擦眼淚。

單冰鞠躬**時，目光再次與艾菲兒交匯。她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嘴唇無聲地說著：“你真棒?！?br>
他的耳朵微微紅了。

典禮結束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禮堂。單冰被同學們團團圍住。

“單冰，講得太好了！”

“冰哥，以后發(fā)達了別忘了兄弟們啊！”

“單冰，你真的拒絕麻省理工的全獎了？為什么啊？”

單冰一一應對著，禮貌但疏離。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終于看到了艾菲兒——她正被幾個女生圍著說話，但眼睛一直往他這邊瞟。

“單冰。”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單冰轉身，看到金文良教授站在身后。這位年過六旬的教授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金教授?！眴伪Ь吹鼐瞎?。

“講得不錯。”金文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你真的想好了？麻省理工那邊，史密斯教授昨天還給我打電話，說愿意等你一年?！?br>
單冰推了推眼鏡：“教授，我已經(jīng)決定了?！?br>
“因為那個女孩？”金文良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艾菲兒。

單冰沉默了幾秒：“不全是?！?br>
金文良嘆了口氣，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這是我給你的畢業(yè)禮物。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打開它。”

信封很厚，但封得嚴嚴實實。單冰接過，指尖觸感告訴他里面不是紙，而是一個U盤之類的東西。

“教授，這是……”

“現(xiàn)在別問?！苯鹞牧忌钌畹乜戳怂谎郏皢伪?，你是我三十年來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你的未來不該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縛。記住，無論遇到什么，水木大學、我這個老頭子，永遠是你的后盾?！?br>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在七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單冰握著信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金教授在說什么——三天前，艾菲兒的父親艾建國突發(fā)心臟病住院，艾家企業(yè)面臨破產(chǎn)危機。艾菲兒哭著找到他，說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一刻，單冰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之一：放棄麻省理工的全獎offer，留在北京，幫艾家渡過難關。

不是因為艾菲兒求他，而是因為——他愛她。愛到愿意為她改變自已的人生軌跡。

“單冰！”艾菲兒終于擺脫了朋友，小跑著過來。她的臉頰因為奔跑和興奮泛著紅暈，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剛才太帥了！我爸媽看了直播，媽媽都哭了！”

單冰把信封小心地放進學士服內(nèi)側口袋：“**爸今天怎么樣？”

艾菲兒的笑容黯淡了一些：“還在ICU。醫(yī)生說，就算能挺過來，以后也不能再操勞了?！彼プ伪氖?，“單冰，你真的愿意幫我嗎？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你明明可以去麻省理工……”

“我說過的話，從不反悔?！眴伪次兆∷氖帧Ｅ⒌氖种溉彳浝w細，指尖微涼，“走吧，我陪你去醫(yī)院?！?br>
去醫(yī)院的路上，艾菲兒坐在出租車里，一直握著單冰的手。

“單冰，你知道嗎，宋思佳今天跟我說，她表哥在華爾街找到工作了，起薪就是二十萬美元?！卑苾赫f著，偷偷觀察單冰的反應。

宋思佳是艾菲兒的閨蜜，也是單冰最不喜歡的人之一。那個女生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他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哦?！眴伪鶓艘宦暎抗馔断虼巴怙w速后退的街景。

“她說……她說我跟你在一起，是自降身價?！卑苾旱穆曇粼絹碓叫?。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瞟了他們一眼。

單冰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艾菲兒：“那你怎么想？”

“我……”艾菲兒咬了咬嘴唇，“我當然不認同她！但是單冰，你真的不覺得委屈嗎？你那么優(yōu)秀，本該有更好的前途……”

“我的前途，我自已定義。”單冰打斷她，“艾菲兒，我選擇你，不是因為你的家世——事實上，如果你家不是現(xiàn)在這個情況，我可能反而不會這么堅定。”

“為什么？”

“因為那樣的話，我和你在一起，別人會說我是圖你家的錢?！眴伪屏送蒲坨R，這個動作他緊張時常做，“但現(xiàn)在，所有人都知道艾家要垮了。我這時候選擇你，選擇幫你家，沒有人能說我是為了錢?！?br>
艾菲兒愣住了。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所以，”單冰握緊她的手，“不要聽別人說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單冰選擇艾菲兒，是因為我喜歡你這個人。四年前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喜歡了?！?br>
回憶如潮水般涌來。

那是大二上學期的一個雨夜。單冰在圖書館趕一個項目，凌晨兩點，整個閱覽室只剩他一個人。突然，一個女生抱著書慌慌張張跑進來，頭發(fā)和肩膀都被雨打濕了。

她環(huán)顧四周，看到只有單冰這邊有位置，便走過來小聲問：“同學，這里有人嗎？”

單冰抬頭，看到一個被雨淋得有些狼狽但依然漂亮的女孩。她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眼睛像受驚的小鹿。

“沒有。”他簡短地回答，低下頭繼續(xù)寫代碼。

女孩在他對面坐下，拿出一本《西方藝術史》開始看。但沒過幾分鐘，單冰就聽到輕微的抽泣聲。

他又抬起頭。女孩正在抹眼淚，淚水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單冰猶豫了一下，從書包里掏出一包紙巾，推過去。

女孩愣愣地看著紙巾，又看看他，突然哭得更兇了。

“我……我把導師布置的論文搞砸了……”她抽抽噎噎地說，“明天就要交，我還沒寫完……雨還把草稿淋濕了……”

單冰看了看表：“還有六個小時。什么論文？”

“數(shù)字媒體藝術的當代性表達……”女孩越說聲音越小，顯然覺得跟一個理工男說這些是對牛彈琴。

單冰卻合上自已的電腦：“給我看看題目和要求?！?br>
那一夜，單冰幫艾菲兒梳理論文框架，找參考文獻，甚至幫她修改了幾段論述。凌晨五點，論文終于完成。艾菲兒紅著眼睛說：“同學，我該怎么謝你？”

“不用?！眴伪呀?jīng)開始收拾東西，“以后別拖到最后一刻?！?br>
“那個……你叫什么名字？”

“單冰。計算機系?！?br>
“我叫艾菲兒，美術學院。”

“嗯。”

他走了，留下艾菲兒一個人坐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后來艾菲兒才知道，單冰那晚本來是要調(diào)試一個重要的算法，因為幫她而耽誤了進度，被導師批評了一頓。但他從未提起過。

從那天起，艾菲兒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偶遇”單冰。圖書館、食堂、操場……她找各種借口接近他，而他總是禮貌但疏離。直到三個月后，艾菲兒在籃球場邊看他打球時中暑暈倒，單冰背著她跑了一公里去校醫(yī)院，守了她一整夜。

醒來時，艾菲兒看到他趴在床邊睡著了，眼鏡歪在一邊，手里還攥著一本病歷。晨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一刻，艾菲兒知道，自已完了。

她開始正式追求單冰——送早餐，占座位，織圍巾，所有她能想到的追男生的方法都用上了。而單冰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后來的默許，再到終于在大三那年冬天，在圖書館那個他們初遇的角落，紅著臉說：“艾菲兒，我們在一起吧?！?br>
那天的雪很大，他們在暖氣不足的圖書館里，手握著手，看窗外雪花紛飛。

“我會對你好的。”單冰很認真地說，“雖然我現(xiàn)在給不了你什么，但我會努力。”

“我不要你給我什么?！卑苾嚎吭谒缟?，“我只要你。”

那時的他們，都以為這份感情會像那天的雪一樣純凈、永恒。

“到了?！背鲎廛囁緳C的提醒把艾菲兒從回憶中拉回。

協(xié)和醫(yī)院門口，艾菲兒的母親王美娟已經(jīng)等在那里。這個五十出頭的女人保養(yǎng)得宜，穿著香奈兒的套裝，拎著愛馬仕的包，但此刻眼睛紅腫，妝容也有些花了。

“菲兒！”看到女兒下車，王美娟快步走過來，卻在看到單冰時腳步一頓，眼神復雜。

“阿姨?！眴伪Y貌地點頭。

“單冰也來了啊?！蓖趺谰陻D出一個笑容，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今天畢業(yè)典禮，怎么沒請家長去？你……家里沒人來嗎？”

這話問得刁鉆。單冰的父母雙亡是公開的秘密。

“媽！”艾菲兒拽了母親一下。

單冰面不改色：“嗯，我一個人。艾叔叔怎么樣了？”

“還在ICU，醫(yī)生說今天下午可以探視一次?！蓖趺谰陣@了口氣，轉向女兒時眼淚又下來了，“菲兒，你說這可怎么辦啊……**要是挺不過來，公司那邊……”

“阿姨，能讓我看看公司的資料嗎？”單冰突然說。

王美娟和艾菲兒都愣住了。

“我學的是人工智能，但也輔修了管理和金融。”單冰解釋，“也許我能看出一些問題?！?br>
王美娟猶豫了一下。她打心眼里看不上這個窮小子，但此刻走投無路，死馬當活馬醫(yī)吧。

“在車里。我讓秘書送來的?！彼龔陌锬贸鲕囪€匙。

單冰接過鑰匙，對艾菲兒說：“你和阿姨先去ICU外面等著，我看看資料就上去?！?br>
艾菲兒想說什么，但單冰已經(jīng)轉身走向停車場。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堅定，明明穿著普通的學士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場。

王美娟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女兒說：“菲兒，媽知道你喜歡他。但現(xiàn)在咱們家這個情況……你真的不考慮考慮李叔叔家的兒子？他剛從英國留學回來……”

“媽！”艾菲兒聲音尖銳起來，“單冰是來幫我們的！你能不能別這樣？”

“幫？他能幫什么？”王美娟冷笑，“一個窮學生，就算成績好又能怎樣？咱們家欠銀行八千萬，他能變出八千萬來？”

艾菲兒氣得渾身發(fā)抖，卻無力反駁。是啊，八千萬，對于單冰來說是天方夜譚的數(shù)字。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車里的單冰，正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手機熱點，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他先調(diào)出艾家企業(yè)“飛鷹實業(yè)”的公開財報，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這家公司的問題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主營業(yè)務是傳統(tǒng)制造業(yè)，但技術落后，成本高昂，市場份額連年萎縮。更糟糕的是，三年前的一次盲目擴張，讓公司背上了巨額債務。

單冰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四年來學到的所有知識——算法優(yōu)化、供應鏈管理、金融建?！谀X海中交織、碰撞。

突然，他睜開眼，打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是他這四年做的所有項目，其中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產(chǎn)業(yè)升級AI模型”。這是他大二時就開始琢磨的東西，原本是想作為畢業(yè)設計，后來因為參與金教授的項目而擱置了。

模型的核心是用人工智能算法，對傳統(tǒng)制造企業(yè)進行全流程診斷和優(yōu)化建議。單冰測試過幾個中小型企業(yè)案例，優(yōu)化效果平均能達到30%的成本降低。

但飛鷹實業(yè)的問題不僅僅是成本……

單冰繼續(xù)翻看資料，發(fā)現(xiàn)了一份一年前的投資意向書。某知名風投曾有意投資飛鷹實業(yè)，但因為在盡職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財務造假問題而撤資。

財務造假。

單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這是真的，那艾家面臨的不僅是破產(chǎn)，還有可能涉及刑事責任。

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小冰？”

“爺爺。”單冰的聲音很輕，“我需要查一家公司，飛鷹實業(yè)，法人艾建國。要最深的資料?！?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為了那個女孩？”

“為了……我想知道真相?！?br>
單老爺子嘆了口氣：“半小時后發(fā)你郵箱。記住，單家的人，做事要有分寸?！?br>
“我知道。謝謝爺爺?！?br>
掛了電話，單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車窗外的陽光刺眼，但他心里一片冰涼。

如果艾家真的涉及財務造假，那他該怎么辦？告訴艾菲兒？還是……裝作不知道？

手機震動了一下，郵箱提示音。單冰打開郵件，附件是一個加密文件包。他輸入只有自已和爺爺知道的密碼，文件解壓。

里面的內(nèi)容讓他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不僅有飛鷹實業(yè)的真實財報——確實存在嚴重的財務造假，虛增利潤近一億；還有艾建國這些年的商業(yè)往來，其中幾條記錄被標紅：與某位已被調(diào)查的官員有資金往來，雖然單筆金額不大，但時間跨度長達八年。

更讓單冰心驚的是，文件最后附了一份艾家的家族關系圖。艾菲兒的母親王美娟，有個遠房表弟在**局工作，三年前曾幫飛鷹實業(yè)“處理”過**問題。

這已經(jīng)不只是商業(yè)問題了。

單冰閉上眼睛。耳邊響起金教授的話：“你的未來不該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縛?！?br>
也響起艾菲兒昨晚的哭聲：“單冰，我只有你了……”

還有艾母那帶著輕蔑的眼神。

他該怎么做？

ICU探視時間到了。

單冰收起電腦和資料，深吸一口氣，走向住院部大樓。電梯里，他看著鏡面墻上自已的倒影——一個穿著學士服的年輕人，眼神里有超越年齡的沉重。

艾菲兒和母親已經(jīng)在ICU外的走廊等著?？吹絾伪?，艾菲兒跑過來：“怎么樣？看出什么了嗎？”

單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滿是依賴和信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問題很嚴重?！彼麤Q定實話實說，但暫時隱瞞最糟糕的部分，“公司的主營業(yè)務已經(jīng)失去競爭力，債務結構也很不合理。但……不是沒有救。”

“怎么救？”王美娟急切地問。

單冰從包里拿出紙筆，就在走廊的長椅上開始畫圖：“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出路，要么是產(chǎn)業(yè)升級，要么是轉型。飛鷹實業(yè)的主打產(chǎn)品是家用電器配件，這個市場雖然飽和，但如果能引入智能化、物聯(lián)網(wǎng)技術，還是有空間的?！?br>
他在紙上快速勾勒出一個產(chǎn)品升級路線圖：“比如，把普通的溫控器升級為智能溫控器，加入AI學習算法，可以根據(jù)用戶習慣自動調(diào)節(jié)溫度。這個技術門檻不高，我有現(xiàn)成的算法可以用?！?br>
王美娟聽得一愣一愣的。她雖然不懂技術，但能聽出單冰說的有道理。

“但這需要錢?！眴伪畔鹿P，“研發(fā)要錢，生產(chǎn)線改造要錢，市場推廣也要錢。而公司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是現(xiàn)金流斷裂。”

“銀行已經(jīng)不肯貸款了……”王美娟苦笑。

單冰沉默了幾秒：“我可以試著寫一份商業(yè)計劃書，去找風險投資。但前提是，公司的財務必須完全透明，所有問題都必須坦誠面對?！?br>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視王美娟。

王美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當、當然要透明……”

就在這時，ICU的門開了，醫(yī)生走出來：“艾建**屬？”

三人立刻圍上去。

“病人醒了，情況暫時穩(wěn)定。但需要馬上做心臟搭橋手術，手術費用大概二十萬。另外，他醒來后一直說，要見一個叫單冰的人?！?br>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單冰更是驚訝：“見我？”

“對。他說有重要的事要單獨跟你說?！贬t(yī)生看了看單冰，“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兒的同學?！眴伪f。

王美娟的臉色變了變。艾菲兒握住單冰的手：“我陪你進去?！?br>
但醫(yī)生搖頭：“病人說，只見單冰一個人。”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單冰穿著隔離服，跟在護士身后走進ICU。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艾建國躺在最里面的床位，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到單冰，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艱難地抬起手。

單冰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艾叔叔?！?br>
艾建國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單冰……你來了……”

“您別說話，好好休息?！?br>
“不……我必須說……”艾建國喘了幾口氣，“菲兒……菲兒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單冰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艾家……對不起你……”艾建國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公司的事……你大概已經(jīng)看出來了吧？”

單冰猶豫了一下，點頭。

“財務造假……**問題……我都認?！卑▏]上眼睛，“但菲兒和**媽……不知情。所有事，都是我一人做的?！?br>
單冰握緊了拳頭。他知道艾建國說的是真的——那些資料顯示，王美娟雖然知道一些，但核心的造假確實都是艾建國親自操盤。

“我活不長了……就算手術成功，也撐不了幾年?！卑▏犻_眼，看著單冰，眼神里滿是懇求，“我求你……救救艾家。不是救公司，是救菲兒和**媽。她們……沒吃過苦，如果公司倒了，她們活不下去的……”

單冰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卑▏D難地說，“你本該有更好的前途……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個U盤，顫抖著遞給單冰：“這里……是公司所有的真實數(shù)據(jù)……還有……我的一些人脈資源……都給你……你想怎么處理……都可以……”

單冰接過U盤，金屬外殼冰涼。

“單冰……你能答應我嗎？”艾建國的手抓住單冰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病人，“照顧菲兒……照顧艾家……”

病房里靜得可怕。儀器的滴答聲像倒計時。

單冰看著這個瀕死的老人，看著他那雙充滿懇求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已的父親——也是在他十歲那年，父親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小冰，要堅強……”

可他父親沒讓他承諾照顧任何人，只說：“要做個有用的人?！?br>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單冰開口：“艾叔叔，我會盡力幫助艾家渡過難關。但不是因為您的請求，而是因為——”他頓了頓，“我愛菲兒。所以，我會為她做我能做的一切。”

艾建國的眼淚再次涌出，這次是釋然：“謝謝……謝謝……”

“但是，”單冰的語氣嚴肅起來，“我要您答應我一件事?！?br>
“你說……”

“等您身體好一些，必須去自首。財務造假、**問題，該承擔的必須承擔。”單冰一字一句地說，“這是唯一的出路。否則，就算公司救活了，也永遠是個定時**。”

艾建國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只有徹底了結過去，才能重新開始。”單冰站起來，“**好考慮。我明天再來看您。”

他轉身要走，艾建國突然說：“單冰……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該有這樣的見識和魄力。

單冰回頭，笑了笑：“我是艾菲兒的男朋友。這就夠了?！?br>
走出ICU，單冰感覺像打了一場仗。艾菲兒和王美娟立刻圍上來。

“我爸跟你說什么了？”艾菲兒急切地問。

單冰看著她的眼睛，決定暫時隱瞞自首的部分：“他讓我?guī)湍?，幫公司。還給了我一些資料?！?br>
他從口袋里拿出U盤：“這里面是公司的真實數(shù)據(jù)。今晚我會開始研究。另外，手術費二十萬——”他看向王美娟，“阿姨，您手頭能拿出多少？”

王美娟尷尬地**手：“我……我的卡都被凍結了……家里現(xiàn)金也就幾萬……”

“我有。”單冰說。

兩個女人都愣住了。

“我大學四年做項目、接外包，攢了一些錢?！眴伪f得很平靜，“大概有十五萬。加上您的幾萬，手術費夠了?！?br>
艾菲兒的眼淚奪眶而出：“單冰……那是你的學費和生活費……”

“麻省理工那邊，我已經(jīng)回絕了?！眴伪嫠恋粞蹨I，“所以這些錢暫時用不上。先救叔叔要緊。”

王美娟看著單冰，眼神復雜。她第一次開始認真打量這個年輕人——清秀但堅定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緊抿著。他身上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見過大世面的從容。

“單冰……阿姨以前……”她想說些道歉的話，但被單冰打斷了。

“阿姨，過去的就不提了?！眴伪纯幢恚拔椰F(xiàn)在要回學校一趟，有些資料要查。菲兒，你陪阿姨在這里。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艾菲兒點頭，目送單冰離開。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后，她突然說：“媽，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br>
王美娟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水木大學圖書館，老地方。

單冰坐在四年前和艾菲兒初遇的那個角落，筆記本電腦的光映在他臉上。U盤里的數(shù)據(jù)已經(jīng)導出，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但也不是完全無解。

他打開金教授給的那個信封。果然是個U盤，里面是“紅星護航”項目的前期研究資料，還有金教授手寫的一封信：

“單冰：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jīng)遇到了難以抉擇的事。

作為你的老師，我本不該干涉你的選擇。但作為看著你成長四年的長輩，我想說——

真正的天才，不是看他解決了多少難題，而是看他如何定義自已的人生。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記?。?br>
第一，對得起良心。

第二，保護好自已。

第三，永遠不要停止學習。

這個U盤里的資料，或許對你有用。**需要你這樣的人，但前提是，你要先成為真正的自已。

保重。

金文良”

單冰的眼睛**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進錢包夾層。

然后，他開始工作。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代碼如瀑布般滾動。他在飛鷹實業(yè)的財務數(shù)據(jù)上運行自已的AI診斷模型，同時查閱所有相關的行業(yè)報告、**文件。

凌晨三點，圖書館只剩下他一個人。保安大叔過來催了幾次，單冰總是說“馬上就好”，然后繼續(xù)埋頭苦干。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漸漸稀疏。單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邊。夜色中的水木大學靜謐安詳，未名湖面倒映著點點星光。

他想起了四年前剛入學時，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一個人站在這里，對未來充滿迷茫和期待。

那時的他，只有一個簡單的愿望：好好學習，找份好工作，在北京站穩(wěn)腳跟。

那時的他，不知道會遇到艾菲兒，不知道會愛上她，更不知道會面臨今天這樣的抉擇。

手機震動，是艾菲兒發(fā)來的短信：“爸爸手術成功了。單冰，謝謝你。我愛你。”

單冰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復：“好好照顧叔叔。我也愛你?！?br>
點擊發(fā)送后，他關上手機，回到座位。

屏幕上，AI模型已經(jīng)跑出了初步結果：如果按照他的方案進行產(chǎn)業(yè)升級，飛鷹實業(yè)有67%的概率能在三年內(nèi)扭虧為盈。但前提是，需要至少五千萬的啟動資金，并且要處理掉所有的歷史遺留問題。

五千萬。

單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這個數(shù)字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是天文數(shù)字。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身體，打開了一個塵封已久的郵箱。那是祖父單振國在他十八歲生日時給他的，說“遇到真正過不去的坎時再用”。

郵箱里只有一封未讀郵件，發(fā)送時間是四年前他入學那天。標題是：“給小冰的成年禮”。

單冰點開郵件。內(nèi)容很短：

“小冰：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jīng)長大了，遇到了需要動用家族資源的事。

單家的規(guī)矩你知道——二十五歲前，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動用家族一分錢。

但爺爺給你留了一個例外：如果你是為了救人，為了做正確的事，可以聯(lián)系下面這個人。

他會幫你一次，但只有一次。

記住，這是你父親用生命換來的**。

慎用。

爺爺”

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沒有署名。

單冰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沒有動作。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人生的轉折，也在這個清晨拉開了序幕。

他知道，無論他打不打這個電話，他的人生都將從此不同。

選擇艾菲兒，就意味著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意味著要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要卷入一個瀕臨破產(chǎn)的家族企業(yè)，要面對無數(shù)未知的挑戰(zhàn)。

但看著屏幕上艾菲兒的照片——那是大二那年他們在香山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笑，紅葉落了滿身——單冰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輸入了那個號碼。

但在按下?lián)艽蜴I前，他停頓了一下，轉而打開通訊錄，找到了另一個號碼。

那是他在一次AI競賽中認識的評委，國內(nèi)頂尖風投“啟明資本”的合伙人。當時對方很欣賞他的項目，遞了名片說“畢業(yè)后來找我”。

單冰撥通了這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后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干練的男聲：“哪位？”

“張總**，我是水木大學的單冰。去年全國AI創(chuàng)新大賽，您給我的項目打了最高分?！?br>
“單冰？”對方想了幾秒，“哦！那個‘盲人視覺輔助系統(tǒng)’！我記得你，怎么了？”

“我想和您談一個投資項目?！眴伪穆曇艉芊€(wěn)，“關于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AI升級改造。我已經(jīng)做了完整的商業(yè)計劃和可行性分析?！?br>
“有意思。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您方便嗎？”

“下午三點，國貿(mào)三期35樓，啟明資本?！?br>
“好的，謝謝張總。”

掛了電話，單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沒有選擇動用家族**，而是選擇用自已的能力去爭取機會。

這是他的選擇。他要證明，即使沒有單家的**，他單冰也能闖出一片天。

也為艾菲兒，闖出一片天。

晨光透過圖書館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單冰的臉上。他收拾好東西，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四年青春的角落，然后轉身離開。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清脆而堅定。

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為一個女孩、一個家庭、也為他自已的理想，去戰(zhàn)斗了。

而此刻，醫(yī)院病房里，剛剛蘇醒的艾建國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輕聲對守在床邊的女兒說：“菲兒……你選對人了……單冰那孩子……不簡單……”

“我知道，爸?！卑苾何罩氖?，“我會好好珍惜他的?！?br>
“但是……”艾建國眼中閃過憂慮，“我怕咱們家……會拖累他……”

“不會的?！卑苾簣远ǖ卣f，“單冰說過，愛一個人，就是愿意為對方變得更好。我會努力，努力配得上他的愛?！?br>
窗外，朝陽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北京城。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而屬于單冰和艾菲兒的故事，也在這個清晨，翻開了嶄新的一頁——盡管他們還不知道，這一頁里，會寫下多少甜蜜與苦澀，多少付出與背叛，多少成長與蛻變。

但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有選擇，有承擔，有愛，也有痛。

而所有的一切，都從今天這個清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