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跳預定
,林晚抱著幾乎和她等高的畫板,在暮色籠罩的校園里奔跑。,橘紅色的光像融化的糖漿,從玻璃幕墻上一寸寸剝落。這是林晚等待了整整三天的光線——不是晨曦的清爽,不是正午的暴烈,而是黃昏將盡未盡時,那種帶著倦意和秘密的暖金色?!皝淼眉?,一定來得及...”她喘著氣,帆布鞋踩過銀杏落葉鋪成的小徑。,邊角已經磨損得露出木茬。板面上夾著的素描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隱約可見上面用炭筆勾勒的線條——破碎的窗框,扭曲的樓梯,還有一團團用擦筆暈開的、形狀奇特的陰影。。。從大一開始,每個學期都會畫一系列,取名《記憶拼圖》。老師們說她的畫里有種超越年齡的痛感,同學們私下叫她“靈感瘋子”——為了捕捉某個特定時刻的光影,她可以在屋頂蹲守整夜,可以在暴雨中支起畫架,可以在所有人覺得“差不多就行了”的時候,一遍遍撕掉重來。,她要捕捉的是黃昏最后一縷光斜**廢墟時的角度。,據她半個月的觀察,只有校園西北角那棟獨立的三層建筑——人工智能與認知科學實驗室——的頂層西側窗能滿足。
那是個傳說中的地方。
實驗室樓周圍五十米拉著醒目的**警戒線,入口處立著兩塊牌子。
左邊那塊寫著:“**重點項目實驗區(qū) 未經授權禁止入內”,宋體加粗,紅底白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右邊那塊小一些,是手寫體,字跡瘦勁有力:“內有精密儀器 振動敏感 請保持距離”。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尤其是攜帶大型畫板者”。
林晚在警戒線外停下腳步,抱著畫板的胳膊有些發(fā)酸。
她知道規(guī)定。這棟樓是半年前竣工的,據說里面設備的精密程度堪比**級實驗室,連地面都做了特殊防震處理。藝術系的老師曾嚴肅警告過:任何學生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違者最重可面臨處分。
但此刻,西側那排窗戶正反射著一天中最美的光。
金色的,帶著溫度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樣的光,從她計算好的23.5度角斜**三樓最靠右的那扇窗。如果她的判斷沒錯,那扇窗后應該是一個小型觀景臺或者陽臺——完美的寫生點。
“就五分鐘?!彼龑ψ砸颜f,“畫完速寫就走,沒人會發(fā)現的?!?br>
她環(huán)顧四周。這個時間點,大多數學生要么在食堂,要么在圖書館準備晚課,實驗區(qū)本就偏僻,此刻更是空無一人。遠處傳來隱約的鈴聲,是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結束了。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警戒線的帶子啪啪作響。
林晚咬了咬下唇。她不是喜歡違反規(guī)則的人,但有些時候——當靈感像電流一樣竄過脊椎,當眼前的畫面完美到幾乎不真實時——理性會讓位給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她小心地把畫板從警戒線下塞過去,然后自已蹲下身,單手撐地,輕盈地鉆了過去。
帆布鞋踩上實驗室區(qū)域特有的灰色靜音地面時,她莫名有些心虛。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諝饫镉蟹N特殊的味道——不是灰塵,不是油漆,而是某種...潔凈的金屬和臭氧混合的氣息,像剛剛運行過大型計算機的機房。
她加快腳步,繞到建筑西側。
果然如她所料,三樓有一處向外延伸的鋼結構觀景臺,大約三平米,四面是玻璃護欄。從下面看,觀景臺空無一物,只有幾根數據線從建筑內部延伸出來,在風中輕輕擺動。
問題是,怎么上去?
正門肯定不行。林晚繞著建筑走了一圈,發(fā)現西側外墻有用于檢修的金屬爬梯,漆成和墻體相近的灰色,不仔細看幾乎發(fā)現不了。爬梯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中間經過各層窗戶。
三樓觀景臺的位置,正好對應爬梯的一個休息平臺。
“這算不算天意?”她苦笑一下,把畫板用背帶固定在身后,活動了一下手指。
攀爬比她想象中困難。畫板太大,好幾次差點卡在梯子和墻壁之間。爬到二層時,她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已經變得渺小而遙遠,一陣眩暈襲來。她有輕微的恐高癥。
“不能看下面?!彼钗豢跉?,繼續(xù)向上。
終于到了三層休息平臺。從這里到觀景臺,還需要跨過一道約一米寬的間隙——觀景臺是獨立懸挑出去的,和爬梯平臺并不相連。
黃昏的光正以秒為單位變化著。
林晚看到了她夢寐以求的畫面:夕陽的余暉穿過觀景臺的玻璃護欄,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光帶中有細微的塵埃飛舞,像某種緩慢的舞蹈。如果在這束光中放置一個象征性的物體——比如,半張燒焦的照片,或者一塊殘缺的玉佩——那陰影的輪廓,那明暗交界線的微妙過渡...
她來不及多想了。
四、碰撞
林晚先把畫板推了過去。畫板滑過平臺地面,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停在觀景臺中央。
然后她后退兩步,助跑,起跳。
身體躍過一米寬的間隙時,時間仿佛變慢了。她看見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縷金光從云層邊緣迸***,像一場盛大的告別。風托起她的頭發(fā),帆布服鼓成翅膀的形狀。
然后她落地了。
不,準確說,是撞上了什么東西。
沖擊來得突然而劇烈。她先是感覺肩膀撞到了什么堅硬的物體,接著是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視野天旋地轉,耳邊響起一連串不祥的聲音——
“咔嚓!”畫板的木質框架斷裂。
“哐當!嘩啦!”金屬儀器倒地的撞擊,玻璃破碎的脆響。
“嘀——嘀嘀嘀——!”尖銳的電子警報聲。
還有一聲低低的、壓抑的悶哼,來自她身下。
林晚花了三秒鐘才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觀景臺里有人。她撞倒了人,連帶撞倒了一整排架在三角支架上的、看起來就貴得嚇人的儀器。
她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卻摸到一片粘膩。抬手一看,是顏料——她調色板上的鈷藍和赭石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
“對、對不起!我...”她抬起頭,話音戛然而止。
五、那雙眼睛
被她撞倒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實驗室標準的白大褂,此刻正半靠在傾斜的儀器架上。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鏡片后的眼睛正看著她。
那是林晚這輩子見過的最平靜的眼睛。
不是冷靜,不是鎮(zhèn)定,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疼痛應有的波動,就像她剛剛撞碎的不是價值連城的設備,而是一堆無關緊要的塑料模型。
夕陽最后的余暉從他身后射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進那雙眼睛深處。
男人慢慢坐直身體,扶正眼鏡,動作有條不紊得可怕。他先是檢查了一下自已的手腕——上面戴著一塊厚重的、布滿傳感器的手表式設備——然后才看向四周的狼藉。
林晚跟著他的視線看去,心臟瞬間沉到谷底。
三臺環(huán)形排列的銀色儀器完全傾覆,外殼凹陷,其中一臺的屏幕碎裂成蛛網狀,藍色的錯誤代碼在上面瘋狂滾動。大量線纜從接口處被扯斷,**的金屬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她的畫板壓在最下面,畫紙已經被顏料和玻璃碴浸透,炭筆線條糊成一團。
最要命的是,男人的白大褂上,從胸口到腰際,潑灑開一**絢爛的色彩——她的顏料。
“我...”林晚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我真的沒看到這里有人,我以為...”
男人終于開口了。聲音和眼睛一樣,沒有情緒起伏,像朗讀教科書:
“六通道高精度動作捕捉儀,單臺市價二十六萬五千元。三臺合計七十九萬五千元。配套的慣性測量單元陣列,十二萬元。定制化數據同步中繼器,因需進口報關,價格待核定,預計不低于十五萬元?!?br>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已白大褂的污漬上:
“實驗服,定制抗菌防靜電材質,八千元?!?br>
然后他看向林晚,鏡片后的眼睛像兩個深不見底的傳感器:
“你的學生證?!?br>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六、數字與協議
林晚機械地從帆布包里掏出學生證遞過去。手指在顫抖。
男人接過,對著尚存的天光看了一眼?!傲滞?。美術學院,油畫系,三年級?!彼褜W生證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從白大褂內側口袋掏出一個平板電腦。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照著他沒有表情的臉。他快速滑動,調出一個界面,然后轉向林晚:
“簽字?;蛲ㄖ愕谋O(jiān)護人?!?br>
平板上是一份電子文檔,標題是《觀察實驗補償協議》。林晚勉強聚焦視線,閱讀開頭的條款:
甲方:陸司辰(認知科學實驗室負責人)
乙方:林晚(美術學院油畫系學生)
鑒于乙方于2023年10月17日17時52分,未經許可闖入**重點實驗室管制區(qū)域,并在過程中對甲方實驗設備造成重大損壞,經雙方協商,達成如下補償協議:
第一條:乙方無法一次性支付設備維修及重置費用(初步估算約107.3萬元),甲方同意以替代性補償方案抵扣。
第二條:替代性補償方案內容——乙方自愿作為甲方“人類情感識別算法”項目的真人觀察樣本,配合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情感數據采集實驗。
第三條:實驗期間,乙方需每周至少提供10小時有效互動時間,配合甲方進行標準化情緒誘發(fā)、生理數據采集及主觀報告記錄...
林晚的視線在“107.3萬元”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數字開始在她眼前跳舞。
“我...”她的聲音干澀,“我沒有...”
“你有三個選擇?!弊苑Q陸司辰的男人打斷她,聲音依然平穩(wěn),“一,簽字。二,通知監(jiān)護人來處理賠償。三,上報學校,你將以‘嚴重違反實驗室安全條例’被記過,同時依然需要承擔民事賠償?!?br>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
“根據你的學生檔案,你是由姑姑林靜婉女士單獨撫養(yǎng)。她在市中心經營一家小型畫廊,去年營業(yè)額四十七萬元,凈利潤約十二萬元??鄢铋_支和你的學費,需要大約...九年還清這筆債務。如果算上**金和利息?!?br>
林晚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他算得太清楚,而是因為他陳述這些時,就像在描述一組實驗數據。
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暮色徹底降臨。觀景臺上,破碎的儀器屏幕還在執(zhí)著地閃爍著錯誤代碼,紅色的光點映在陸司辰的鏡片上,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
“如果我簽字...”她聽到自已的聲音,“具體要做什么?”
陸司辰將平板向前遞了遞,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調出另一個界面:
“很簡單。讓我觀察你?!?br>
界面上是一個實時的人臉識別框,旁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瞳孔直徑3.2mm→3.5mm|心率72→89次/分|皮膚電導率2.1→3.7μS...
而識別框里,正是林晚此刻蒼白的臉。
“你的情緒波動,”陸司辰說,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極其微小的、近似興趣的波動,“比我的算法預測的,要豐富得多。”
林晚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自已掉落在一旁的速寫本上。本子攤開的那一頁,是她今天下午的素描草稿——燃燒的畫廊,扭曲的樓梯,還有畫面中央,她用炭筆反復描摹的一個形狀:
半塊殘缺的玉佩,紋路精細如生。
而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看畫的這一刻,陸司辰的視線也落在了同一個圖案上。他的瞳孔——那雙一直平靜如深潭的眼睛——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只有0.3秒。
但他手腕上的傳感器,記錄下了這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