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還未完全退去。，老城區(qū)拆遷工地就被警笛聲撕裂了寧靜。藍白相間的警戒線拉起，幾名早起晨練的老人被攔在外面，伸著脖子往里面張望?！奥犝f挖出死人了？不止，說是碎成一塊塊的，造孽啊……”。他三十五歲，身高一米八五，警服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緊實的小臂。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現(xiàn)場，下頜線繃得筆直。“什么情況？”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現(xiàn)場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被**扶過來：“隊長，是、是我挖出來的……挖化糞池，一鏟子下去，先是黑色的塑料袋，破了……里面……”，扶著挖掘機的輪胎干嘔。
沈聽瀾沒催他，徑直走向化糞池邊緣。那是老式居民樓廢棄多年的化糞池，池底已經(jīng)干涸大半，黑褐色的污物中，幾個被撕破的黑色塑料袋散落著，露出里面泛白、**的塊狀物體。

法醫(yī)科的人還沒到。沈聽瀾蹲下身，戴上手套，用鑷子輕輕撥開一個塑料袋的邊緣。

是一截人類的小臂。皮膚已經(jīng)呈皮革樣化，呈黑褐色，表面覆蓋著蛆蟲蛻下的空殼。切口在肘關節(jié)上方約五厘米處，切面整齊。

“隊長，需要等法醫(yī)嗎？”年輕**高遠湊過來。

“拍完照了？”沈聽瀾問。

“拍了，各個角度都拍了?！?br>
沈聽瀾點點頭，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這是即將被拆除的老舊小區(qū)，大部分居民已經(jīng)搬走，只剩下幾戶釘子戶還守著破敗的窗子?；S池位于三棟樓中間的空地上，周圍堆滿建筑垃圾。

“第一現(xiàn)場不在這里?！鄙蚵牉懻f，“**需要空間和水源，搬運需要工具。排查附近空置的房屋，特別是地下室、**。調取一個月內所有進出這片區(qū)域的車輛記錄。”

“是！”

“還有，”沈聽瀾指向化糞池，“這種地方，****速度會加快。死亡時間很難判斷，但拋尸時間……最近半個月沒下過大雨，池底卻濕的。昨晚有人用水沖洗過這里?！?br>
正說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沈聽瀾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人正彎腰鉆進警戒線。她約莫二十八九歲，一頭齊肩黑發(fā)在腦后扎成低馬尾，臉上戴著醫(y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得近乎淡漠的眼睛。

她身后跟著兩個抬著勘查箱的法醫(yī)助理。

“市局法醫(yī)科，謝子蕓。”她聲音平靜，走到沈聽瀾身邊時腳步都沒停，“現(xiàn)場什么情況？”

沈聽瀾微不可察地皺眉。他聽說過這個名字——謝子蕓，三年前從省廳調來的法醫(yī)，據(jù)說專業(yè)能力極強，但也極其難搞，已經(jīng)氣走過兩個合作***長。

“高度**碎尸，初步判斷至少三個塑料袋，每袋裝兩到三個肢體部分?！鄙蚵牉懷院喴赓W，“死亡時間不詳，拋尸時間可能就在昨晚。建議先——”

“建議先讓開，別破壞痕跡?！敝x子蕓打斷他，已經(jīng)蹲在了化糞池邊緣。

沈聽瀾的話卡在喉嚨里。

謝子蕓沒理會他，從助理手中接過強光手電，照向池底。她沒有立即動手，而是仔細觀察了十分鐘，用相機拍下每個塑料袋的位置、朝向、破損情況。

“小周，測一下池底的溫度和濕度。小李，在周圍三米范圍鋪勘查板，我要所有從池子里帶上來的東西都先放在板上?！?br>
兩個助理迅速行動。

沈聽瀾抱臂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女人有條不紊地指揮。她的動作精準、冷靜，甚至有些機械，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終于，謝子蕓戴上三層手套，拿起長柄鉗，小心翼翼地夾起離她最近的一個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截大腿。**程度很高，皮膚與肌肉組織大面積分離，露出森森白骨。

“女性，年齡……”她停頓了一下，把袋子完全提出來，放在勘查板上，“初步判斷25到35歲之間。身高……需要盆骨才能確定?！?br>
“怎么看出來的？”高遠忍不住問。

謝子蕓頭也沒抬：“骨骼粗細，皮下脂肪分布形態(tài)，毛發(fā)特征。當然，這些都只是初步推斷，需要回實驗室做系統(tǒng)檢驗。”

她繼續(xù)打撈。第二個袋子裝的是另一條大腿和半邊盆骨；第三個袋子是兩條上臂；**個袋子……是頭顱。

當那個頭顱被提出來時，現(xiàn)場一片寂靜。

頭顱同樣被裝在黑色塑料袋里，**程度比其他部位更嚴重，面部五官已經(jīng)無法辨認，長發(fā)粘連在頭皮上。

謝子蕓卻像是沒看見那張可怖的臉，她將頭顱輕輕放在勘查板上，調整角度，讓光線正好照在顱骨頂部。

“顱骨有鈍器打擊傷。”她用鑷子指著后腦一處凹陷，“至少三次擊打，可能是錘類工具。這是致命傷?！?br>
她說完，忽然抬頭看向沈聽瀾：“沈隊長，我需要化糞池的平面圖，標注深度和每個尸塊發(fā)現(xiàn)的具**置。另外，池子里的所有淤積物都要篩一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小骨片或者牙齒?！?br>
沈聽瀾盯著她：“謝法醫(yī)，你不覺得應該先討論一下案情方向嗎？”

謝子蕓站起身，脫掉最外層的手套，扔進生物危害物垃圾桶：“我的工作是提供客觀的尸檢證據(jù)。案情方向是你們**的事。等我把所有尸塊拼回一個人，確定死因、死亡時間、兇器類型之后，我們再‘討論’不遲?！?br>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

沈聽瀾深吸一口氣：“很好。高遠，照謝法醫(yī)說的做。另外，加派人手排查周邊空房，重點找**現(xiàn)場的血跡反應?！?br>
“是！”

謝子蕓已經(jīng)開始指揮助理將尸塊裝進尸袋。她動作很快，但每個步驟都一絲不茍，標簽貼得整整齊齊。

沈聽瀾轉身走向工地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里，卻沒點。

“隊長，這個謝法醫(yī)……”高遠跟過來，欲言又止。

“專業(yè)能力確實強。”沈聽瀾把煙拿下來，在指尖轉動，“但合作態(tài)度零分?！?br>
“聽說她以前在省廳破過不少大案，但因為太較真，得罪了不少人?！?br>
“較真不是問題?！鄙蚵牉懣聪蜻h處正彎腰鉆進勘查車的謝子蕓，“問題是她眼里只有骨頭和證據(jù)，沒有人情和團隊?！?br>
高遠不敢接話。

沈聽瀾收起煙：“走吧，干活。天黑之前，我要知道這個化糞池附近所有能**的地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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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市局法醫(yī)解剖室。

謝子蕓站在不銹鋼解剖臺前，臺上擺放著已經(jīng)初步清洗過的尸塊。她花了六個小時，將這些碎塊拼接成一具相對完整的人體骨骼架構。

缺失的部分：左手全部指骨、右側第三到第五肋骨、骶骨末端。

“被水流沖走了，或者兇手帶走了?！敝x子蕓自言自語，在記錄板上寫下備注。

她走到骨盆前，仔細端詳恥骨聯(lián)合面。這是判斷成年女性年齡最準確的骨骼特征之一——恥骨聯(lián)合面的形態(tài)會隨著年齡增長發(fā)生規(guī)律性變化。

聯(lián)合面崎嶇不平，背側緣已經(jīng)完全形成，腹側緣開始退化。

“28到32歲。”謝子蕓寫下結論。

接著是長骨。她測量了股骨、脛骨、肱骨的長度，套用公式計算出身高：162到165厘米，誤差**兩厘米。

然后她將注意力轉向切面。

所有肢體的切斷面都在關節(jié)附近，但并非直接從關節(jié)處分離——兇手避開了結構復雜的肩關節(jié)、髖關節(jié)，選擇了肌肉和骨骼相對規(guī)整的部位。

“有解剖學知識，但不精通。”謝子蕓低語，“知道從哪里下刀省力，但技術粗糙。”

她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肱骨的切面。

骨骼斷口有細微的平行紋路，間距均勻。

“電動工具……骨鋸?！彼劬σ涣粒凹y路間距0.8毫米，符合小型電動骨鋸的鋸齒規(guī)格。不是工業(yè)級大型工具，是便攜式、醫(yī)用或……獸醫(yī)用的那種。”

她快速記錄，然后檢查其他骨骼的切面?；疽恢?，說明兇手使用同一把工具完成了全部**工作。

就在這時，解剖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聽瀾走進來，身后跟著高遠。兩人都穿著勘查服，臉上帶著疲憊。

“謝法醫(yī)，有進展嗎？”沈聽瀾問。

謝子蕓頭也沒抬：“女性，28到32歲，身高162到165厘米。死亡時間至少兩周，具體需要等胃內容物和蛆蟲生長周期分析。死因是顱腦損傷，兇器是圓形錘面鈍器，直徑約3厘米。**工具是便攜式電動骨鋸，鋸齒間距0.8毫米，可能是醫(yī)用或獸用型號。”

她一口氣說完，終于抬頭看向沈聽瀾：“你們呢？”

沈聽瀾走到解剖臺另一側，看著臺上拼湊出的“人形”。盡管早有心理準備，這種直觀的視覺沖擊還是讓他呼吸微滯。

“排查了周邊47處空置房屋，發(fā)現(xiàn)三個可疑地點?！彼麖娖茸砸褜⒆⒁饬D移到案情上，“一處地下室有新鮮血跡反應，已經(jīng)采樣送檢；一處**有拖拽痕跡；還有一處一樓的空房，衛(wèi)生間下水道有近期大量用水的記錄?！?br>
“化糞池附近的監(jiān)控呢？”

“老城區(qū)，監(jiān)控覆蓋率不到30%。而且大部分是壞的?！鄙蚵牉懻f，“但我們找到了一個私人安裝的攝像頭，在兩百米外的一家小賣部門口。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拍到了一輛白色SUV反復經(jīng)過?！?br>
“車型？”

“豐田R**4，老款，車牌被泥巴故意糊住了?！?br>
謝子蕓點點頭，重新低頭檢查骨骼：“兇手有醫(yī)學**，或者至少接受過基礎解剖學訓練。**手法顯示他知道如何避開主要血管和神經(jīng)束，減少出血和操作難度。但技術不精——有幾處切口切到了骨頭上，留下了明顯的鋸痕。”

她拿起一根脛骨，指向中段一處不自然的劃痕：“這里，可能是**時手滑，或者是工具失控。說明兇手當時情緒不穩(wěn)定，或者……體力不支。”

沈聽瀾接過脛骨，對著燈光仔細看。確實，在整齊的切面旁邊，有一道長約五厘米的淺劃痕，深入骨皮質。

“能判斷兇手是左利手還是右利手嗎？”他問。

謝子蕓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這是今天他問的第一個專業(yè)問題。

“大部分切口的角度顯示兇手是右利手?！彼卮穑暗枰Y合所有骨骼的切面方向做統(tǒng)計分析。我可以做，但需要時間?！?br>
“做?！鄙蚵牉懻f，“另外，關于死亡時間，你剛才說至少兩周，但化糞池的環(huán)境會加速**，實際死亡時間可能更短？”

“是的。池內溫度比常溫高，且有大量**菌。初步的蛆蟲樣本顯示是三齡幼蟲，結合最近的氣溫，我推測死亡時間在12到18天之間?！敝x子蕓頓了頓，“更精確的時間，需要等昆蟲實驗室的報告?！?br>
沈聽瀾沉思片刻：“12到18天，也就是9月10日到16日之間。高遠，查那段時間全市的失蹤人口報案，女性，25到35歲，身高160到168厘米。”

“已經(jīng)在查了，隊長。目前有三條符合的，正在聯(lián)系家屬做DNA比對。”

“很好。”沈聽瀾轉向謝子蕓，“謝法醫(yī)，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尸檢報告，越快越好。重點是：有沒有任何能指向兇手職業(yè)、生活習慣的特征？比如她手上的繭子、骨骼上的舊傷、牙齒的治療痕跡？”

謝子蕓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這個男人，雖然態(tài)度強硬，但至少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

“左手食指和中指有輕微的老繭，可能是長期握筆或者……操作某種工具。牙齒狀況良好，但有四顆牙齒做過根管治療，用的是五年前流行的材料。另外，右側鎖骨有過骨折，愈合得很好，應該是童年時期受的傷?！?br>
她一邊說，一邊在記錄板上快速書寫：“我會在報告里詳細列出。另外，我建議重點排查醫(yī)療行業(yè)人員，特別是牙科醫(yī)生、獸醫(yī)、醫(yī)學院教師——他們對骨骼結構熟悉，能獲取到電動骨鋸?！?br>
沈聽瀾點頭：“和我的側寫方向一致。兇手冷靜、有計劃，但**現(xiàn)場留下了太多痕跡，說明要么是第一次作案，要么是當時處于極度慌亂中?！?br>
“或者是兩者皆有?！敝x子蕓接話，“他選擇了化糞池拋尸，想利用**環(huán)境掩蓋證據(jù)，這說明他對法醫(yī)學有一定了解。但他忽略了最近天氣干燥，化糞池半干涸，尸塊很快就會暴露?！?br>
兩人第一次對視超過三秒。

解剖室冰冷的燈光下，空氣中彌漫著****和**組織混合的刺鼻氣味。但在這一刻，某種微妙的理解在兩人之間短暫流動。

然后謝子蕓移開視線：“我要繼續(xù)工作了。報告明天上午十點前給你?！?br>
“九點?！鄙蚵牉懻f，“九點專案組開會。”

“十點。我需要時間做微量元素分析，確定死者生前是否服用特定藥物。”

“九點半，不能再晚?！?br>
謝子蕓抬眼看他，眼神冷淡：“沈隊長，你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嗎？法醫(yī)檢驗需要時間，不是你說加速就能加速的?！?br>
沈聽瀾也不讓步：“命案偵破有黃金時間，每拖延一小時，證據(jù)就可能消失一分。謝法醫(yī)，我知道你追求完美，但現(xiàn)實是，我們需要在兇手清理完所有痕跡之前抓住他?！?br>
兩人隔著解剖臺對峙，空氣仿佛凝固了。

高遠縮了縮脖子，恨不得自已隱形。

終于，謝子蕓先開口：“九點五十。這是我最后的讓步。”

沈聽瀾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轉身：“高遠，我們走。讓謝法醫(yī)專心工作?！?br>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沒回頭：“另外，謝法醫(yī)，下次匯報時，請先說結論，再說過程。***沒時間聽學術講座。”

門關上了。

謝子蕓站在原地，握著解剖刀的手緊了緊。

“傲慢的外行?！彼吐曊f，然后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放大鏡，俯身看向那些沉默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