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宿舍里暖氣片干燥的熱,也不是圖書館空調(diào)恒溫的嗡鳴,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帶著霉爛稻草和塵土氣息的寒意。他睜開眼,視線里是幾根歪斜的、布滿蛛網(wǎng)的椽子,再往上,是漏著灰白天光的破瓦。身下墊著的稻草梗得他背脊生疼。他猛地坐起身,后腦傳來一陣鈍痛,仿佛剛被人用重物敲擊過。昨夜……不,是穿越前最后一刻的記憶,是電腦屏幕上萬歷年間財政收支表的密密麻麻數(shù)字,是窗外研究生公寓樓下施工隊的轟鳴,然后是一陣毫無征兆的、將他整個人吞噬的眩暈。,身上是一件粗糙的灰色直裰,布料**,帶著股陌生的皂角味。他的手邊,放著一個防水的尼龍背包——那是他穿越前隨身帶著的,里面裝著筆記本電腦、幾本明代經(jīng)濟史研究的打印稿、一個充電寶,還有他那本厚厚的、寫滿批注的《明神宗實錄》點校本。背包的現(xiàn)代材質(zhì)與這破敗環(huán)境格格不入。他拉開拉鏈,手指觸到冰涼光滑的電腦外殼,屏幕是黑的,按開機鍵毫無反應。充電寶的指示燈也熄滅了。只有那些紙質(zhì)書稿,觸感依舊。,還有粗糲的呵斥。沈淮扶著斑駁的泥墻站起身,腿腳有些虛浮。他走到那扇早已沒了門板的廟門口,向外望去。。這似乎是京郊某處,一條土路從破廟前蜿蜒而過,路旁枯樹瑟縮。然而路上并不冷清,相反,擠滿了人。不是穿著鮮艷、熙熙攘攘的古代市民,而是一群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他們扶老攜幼,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著破被爛碗,更多的人兩手空空,只是茫然地走著。幾個穿著青色圓領袍、頭戴平頂巾的衙役,正兇神惡煞地攔住一隊人,為首的那個衙役手里拎著鞭子,腳邊倒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一個婦人正撲在老者身上哀哭。“哭甚么哭!萬歷十五年的遼餉加派,十六年的剿餉,****的攤派!你們莊子八十七戶,按畝計丁,該繳的銀子一粒銅板也不能少!”衙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過生鐵,“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田畝黃冊上記得清清楚楚,跑到天邊也得給老子吐出來!”。剿餉。這兩個詞像冰冷的針,刺進沈淮的腦海。萬歷十五年,因遼東用兵,每畝加征銀三厘五毫,稱遼餉。萬歷十六年,因各地“流寇”復起,又加征剿餉。這只是開始。在沈淮熟知的史書里,這只是大明財政崩塌前,那越滾越大、最終壓垮一切的雪球最初的兩片雪花??纱丝?,這雪花落在具體的人身上,就是家破人亡。,不動了。婦人的哭聲陡然拔高,變成了凄厲的嚎叫。旁邊一個半大孩子,約莫十二三歲,赤著腳,黑乎乎的臉上只有眼睛亮得駭人,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塊尖石,就要朝衙役撲去,卻被身旁一個漢子死死抱住。漢子臉上溝壑縱橫,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安顮敚顮斝行泻谩睗h子聲音沙啞,“不是我們抗稅,是實在……實在沒了活路啊。春旱,地里沒收成,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連煮飯的鍋都……”
“少廢話!”鞭子凌空一抽,發(fā)出“啪”的脆響,嚇得那婦人一哆嗦,嚎哭也噎在了喉嚨里?!皼]銀子,就拿糧抵!沒糧,就拉你去抵工!再不然,”衙役的眼神掃過那婦人還算年輕的臉,又掠過旁邊幾個半大孩子,意味不言自明,“總有能換錢的法子?!?br>
沈淮的胃部一陣翻攪。他知道這些。在故紙堆里,在一條條冰冷的賦稅記載后面,他推演過無數(shù)次民間可能承受的壓榨。但知道,和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是兩回事。那漢子眼中死灰般的絕望,比任何史料描述都更具象,更沉重。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理智在尖叫:不要介入,你只是一個誤入時空的過客,任何舉動都可能引發(fā)不可知的蝴蝶效應,你回家的“錨點”可能就在這微妙的歷史脈絡里,擾動它,你就可能永遠迷失。
可是……那孩子的眼睛,那婦人的哭聲,那老者蜷縮的**。
就在他內(nèi)心劇烈撕扯時,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在他側后方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閣下看了半晌,倒是沉得住氣?!?br>
沈淮悚然一驚,猛地回頭。破廟殘破的窗欞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是個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靛藍棉布直身,身材頎長,面容清俊,但眉眼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甚至是一絲淡淡的倦怠。他手里拿著一卷書,似乎剛才一直在廟里某個角落閱讀,沈淮竟全然未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亮,目光落在沈淮身上,以及他腳邊那個風格迥異的背包上,帶著探究。
“你……”沈淮喉嚨發(fā)干,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對方衣著看似普通,但料子細密,絕非貧寒之人,在這流民遍地的破廟里,顯得極為突兀。
“看閣下服飾奇異,不類常人?!蹦贻p人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方才見閣下蘇醒后的舉止,先是驚疑自身處境,隨即檢視行囊,再觀廟外民生疾苦,神色數(shù)變——驚訝,了然,繼而憤怒與不忍,最后是掙扎。倒像是個……知曉前因后果,卻不知該如何插手的外來客?!?br>
沈淮心中警鈴大作。這人觀察力太過敏銳。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迅速切換成研究史料時的那種抽離狀態(tài),盡管心臟仍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安贿^是路過此地,歇個腳。見此慘狀,任誰都會心有戚戚。”他斟酌著用詞,試圖模仿記憶里明代文人說話的那種文白夾雜的腔調(diào),卻難免生硬。
年輕人不置可否,目光又掃了一眼沈淮的背包?!奥愤^?”他輕輕重復,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極淡,幾乎看不清,“如今這京畿要道,往來的要么是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逃稅流民,要么是如外面那些差役般,急著催科考績的官府爪牙。像閣下這般……神色清明,隨身之物更是聞所未聞的,倒是獨一份?!?br>
他向前走了兩步,離沈淮更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個時辰前,東邊天空有異光閃過,墜于西山方向,隨后便有流言在附近村鎮(zhèn)傳開,說是有‘天機’降世。巧的是,巡邏的五城兵馬司軍卒,也在左近發(fā)現(xiàn)閣下昏厥于此廟?!彼D了頓,看著沈淮驟然收縮的瞳孔,“閣下可知,‘天機’二字,在這京師之地,尤其是眼下這個時候,意味著什么?”
沈淮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異光?穿越時的時空擾動?他完全沒想到會引發(fā)這種關注。天機……在萬歷皇帝沉迷方術、天下災異頻仍、朝堂上下對“天命征兆”極度敏感的時代,這詞背后是無盡的麻煩,也可能是……機會。他腦海里飛速閃過史書中關于萬歷朝黨爭、關于皇帝本人對祥瑞災異的態(tài)度的記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沈淮聽見自已的聲音干澀,“我只是個迷路的書生?!?br>
“書生?”年輕人笑了笑,這次笑意明顯了些,卻沒什么溫度,“哪個書生的書卷,是這般模樣?”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沈淮背包側袋里露出的打印稿一角,那光滑的A4紙和清晰的印刷字體,與這時代的線裝書截然不同。“而且,閣下方才看外面催科場景時,嘴里無聲念了兩個字。”他模仿著沈淮的口型,緩緩道,“‘遼餉’。”
沈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一下。他下意識的行為,竟被這人捕捉得一絲不漏。
年輕人不再緊逼,反而退后半步,恢復了之前那種淡淡的、事不關已的神態(tài)。“如今這世道,是個泥潭。有點意思的東西掉進來,要么被泥巴裹挾著沉下去,要么……”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過破廟的殘垣,望向遠方灰蒙蒙的天空,“被那些在泥潭邊上盯著的人,當做奇貨撈起來。閣下好自為之?!?br>
他說完,竟真的不再理會沈淮,重新走回窗下陰影里,攤開手中的書卷,仿佛剛才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fā)生。
廟外的喧囂還在繼續(xù)。鞭打聲,呵斥聲,哭求聲,混成一片渾濁的**噪音。沈淮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背包里的史料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里,那上面記載的每一個數(shù)字,此刻都對應著眼前真實的苦難。而他,一個來自未來的知曉者,卻因對歸途的恐懼,寸步難行。
那年輕人是誰?是敵是友?他的話是警告,還是試探?
沈淮深吸一口氣,混雜著塵土、霉味和遠處飄來的淡淡血腥味的空氣涌入肺葉,帶來一種尖銳的真實感。他以為自已懂史書,懂那些典章**、賦稅條例背后的邏輯??芍钡酱丝蹋驹谌f歷十七年驚蟄時節(jié)京郊的寒風中,看著歷史書頁上冰冷術語所碾過的具體的人生,他才真切地體會到,史書寫的從來不是必然的洪流,而是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在時代逼仄的縫隙里,所作出的那些無處安放、又鮮血淋漓的選擇。
而他現(xiàn)在,也成了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人。盡管這選擇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沉重。
他彎下腰,緩慢而堅定地拉上了背包的拉鏈,將那個來自未來的世界暫時封存。然后,他挺直脊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死死抱著孩子、眼神空洞的漢子,轉身,朝著廟外走去。
不是走向流民隊伍,也不是走向那些兇惡的差役。他沿著土路,向著視線盡頭那隱約可見的、北京城巨大而沉默的輪廓走去。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深居宮禁、貪婪而又焦慮的年輕皇帝,有錯綜復雜、黨同伐異的文官集團,有即將因他的“預言”或“天機”身份而掀起的驚濤駭浪。每一步,都可能讓他離回家的路更遠。
陰影里,那看書的年輕人抬起頭,望著沈淮離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他合上書卷,封皮上并無題名。他輕輕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低不可聞地自語了一句,消散在破廟潮濕的空氣里:
“棋子落下了,就看執(zhí)棋的人,怎么用了?!?br>
土路蜿蜒,沈淮的背影在初春荒涼的景色里,顯得孤獨而決絕。他不知道,就在他前方不遠處的官道旁,幾匹健馬和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幔馬車已經(jīng)停駐多時。車簾掀起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墨淵seek”的優(yōu)質(zhì)好文,《萬歷十七年的來客》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沈淮沈致遠,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不是宿舍里暖氣片干燥的熱,也不是圖書館空調(diào)恒溫的嗡鳴,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帶著霉爛稻草和塵土氣息的寒意。他睜開眼,視線里是幾根歪斜的、布滿蛛網(wǎng)的椽子,再往上,是漏著灰白天光的破瓦。身下墊著的稻草梗得他背脊生疼。他猛地坐起身,后腦傳來一陣鈍痛,仿佛剛被人用重物敲擊過。昨夜……不,是穿越前最后一刻的記憶,是電腦屏幕上萬歷年間財政收支表的密密麻麻數(shù)字,是窗外研究生公寓樓下施工隊的轟鳴,然后是一陣毫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