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安心走吧，房子我會按照您的遺愿，好好‘照顧’的。”

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fù)般的輕松，在周紅梅耳邊響起。

是她的養(yǎng)子，**。

他口中的“照顧”，周紅梅聽得明明白白，那絕不是孝順兒子對母親遺產(chǎn)的珍重，而是餓狼對獵物尸骨的覬覦。

他會像禿鷲一樣，將她用一生血汗換來的棲身之所啃噬殆盡，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費力地掀開沉重如鉛的眼皮，灰白的天花板模糊地映入眼簾，消毒水的味道和死亡的腐朽氣息混合在一起，鉆入鼻腔，嗆得她幾乎要背過氣去。

生命正在從她這具干癟、衰敗的身體里急速流逝，如同被戳破了的氣球。

她想轉(zhuǎn)頭，想看看這個自己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孩子，此刻是怎樣一副嘴臉。

可脖頸僵硬得像生了銹的鐵塊，連最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視線的余光里，隱約能瞥見**那張與她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臉上，此刻正掛著虛偽的悲痛，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迫不及待的貪婪。

他穿著不合時宜的嶄新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與這彌漫著絕望氣息的病房格格不入。

周紅梅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痙攣。

更讓她心如刀絞、肝膽欲裂的是，病房窗外，隱隱約約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一聲接著一聲，密集得如同驟雨，帶著一種近乎**的喜慶。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今天是2023年的除夕夜。

家家戶戶都在團圓，都在慶祝新年的到來。

而她的丈夫，***，那個她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男人，此刻，正在不遠(yuǎn)處的酒店里，舉辦他和**張翠花的盛大婚禮。

用著她周紅梅辛苦攢下的錢，用著她開小吃店起早貪黑、一分一厘積攢下來的血汗錢，為另一個女人購買昂貴的鉆戒，舉辦奢華的婚宴。

而她這個原配，卻孤零零地躺在醫(yī)院冰冷的病床上，被親手養(yǎng)大的兒子，拔掉了賴以維生的氧氣管。

多諷刺！

多可笑！

鞭炮聲成了她的送終曲，丈夫的再婚慶典，竟是她生命終結(jié)的**音。

“媽……您別怪我……” **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偽，“爸也是……他不容易，翠花阿姨……她有了身孕，總得給孩子一個名分。

您……您就當(dāng)成全他們吧。”

成全？

周紅梅在心里發(fā)出無聲的嘶吼。

憑什么要她成全？！

那張翠花，本就是***的初戀！

當(dāng)年***下鄉(xiāng)當(dāng)知青，和村支書的女兒張翠花勾搭在一起，后來為了回城指標(biāo)，才花言巧語騙了她這個有城市戶口、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孤女！

她周紅梅，不過是他***回城的跳板，是他生兒育女的工具，是他榨取價值的**！

就連這個所謂的“養(yǎng)子”**，也是張翠花當(dāng)年未婚先孕生下的孽種，怕影響***的前途，才硬塞給她撫養(yǎng)！

她當(dāng)了一輩子替身，當(dāng)了一輩子冤大頭，被這對狗男女蒙在鼓里，像個傻子一樣為他們操勞，為他們養(yǎng)育子女，耗盡了青春，熬干了心血！

如今，她油盡燈枯，利用價值被徹底榨干，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要將她掃地出門，連她最后一口氣都不讓她喘完！

“嘀——嘀——嘀——”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了急促而尖銳的警報聲，屏幕上的波浪線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控訴這世間的不公與**。

**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

他伸出手，似乎想按掉那刺耳的警報，又或許是想確認(rèn)她是否真的斷了氣。

就在這時，周紅梅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旋轉(zhuǎn)。

那些被刻意遺忘、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著沖破了閘門，在她腦海中瘋狂閃回。

（回憶殺·閃回一：1985年，暴雨夜的哀求）“紅梅！

紅梅！

求求你了！

你就把小吃店過戶給我吧！”

瓢潑大雨如同從天上傾倒下來，狠狠砸在供銷社家屬院那破舊的石棉瓦屋頂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跪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渾身都被雨水打透，頭發(fā)狼狽地貼在額頭上，平日里那副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派頭蕩然無存。

他死死抱著周紅梅的大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嘶啞地哀求著。

“建國，你這是干什么？

快起來！

地上涼！”

周紅梅心疼得不行，想要扶他起來。

那時候的她，還深陷在***編織的愛情謊言里，對他言聽計從，把他當(dāng)成天。

“我不起來！”

***用力搖頭，聲音帶著哭腔，“紅梅，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夜大，就指望著這張文憑分配個好工作！

可學(xué)校說了，個體戶***能享受畢業(yè)生分配**！

我們的小吃店是在你名下的，這會影響我的前途??！”

“可是……這店是我……” 周紅梅有些猶豫。

這小吃店是她起早貪黑，靠著一雙巧手和獨家秘制的辣醬，一點點做起來的。

從最初的一個小攤子，到如今租下供銷社旁邊的小門面，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是你辛苦掙來的！”

***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語氣急切，“可我們是夫妻??！

我的前途不就是你的前途嗎？

等我分配了工作，當(dāng)了干部，我們一家人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到時候，我十倍、百倍地補償你！”

“你過戶給我，只是暫時的！

等我工作穩(wěn)定了，馬上就轉(zhuǎn)回來！

我發(fā)誓！”

他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fā)誓，表情懇切得能滴出水來。

外面的雨更大了，風(fēng)裹挾著雨水從沒關(guān)嚴(yán)的窗戶縫里灌進來，吹得周紅梅心里一陣陣發(fā)冷。

看著丈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模樣，想著他對未來“好日子”的描繪，周紅梅心軟了。

她總覺得，夫妻本是一體，他的就是她的，她的自然也是他的。

為了這個家，為了丈夫的前途，她犧牲一點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第二天，她就去工商局，含淚將自己一手創(chuàng)辦、生意紅火的小吃店，過戶到了***的名下。

她以為這是為愛犧牲，為了家庭的未來。

卻不知，這只是她被剝削、被榨干的開始。

那間店，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她的名下。

***拿到店后，很快就以“經(jīng)營不善”為由，將店鋪低價“轉(zhuǎn)讓”給了張翠花的弟弟，換來的錢，成了他賄賂領(lǐng)導(dǎo)、打點關(guān)系的資本。

而她，失去的不僅是一家店，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憶殺·閃回二：1992年，下崗潮的逼迫）“媽！

你要是不裝病讓我頂職，我就吊死在廠門口！

讓你一輩子不得安生！”

尖利刺耳的哭喊聲，如同魔音灌耳，在周紅梅的記憶里反復(fù)回響。

那是她的養(yǎng)女，李娟。

一個被她視如己出，從小寵到大的女兒。

九十年代初，國企**浪潮席卷全國，周紅梅所在的紡織廠效益下滑，面臨裁員。

廠里出了**，老職工可以**病退，由一名符合條件的子女頂替崗位。

李娟初中畢業(yè)就沒再讀書，整天和社會上不三不西的人鬼混，找不到正經(jīng)工作。

眼看著廠里有名額可以頂職，她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立刻纏上了周紅梅。

“媽！

這可是鐵飯碗啊！

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廠！

你就幫幫我吧！”

李娟跪在地上，抱著周紅梅的腿，哭得梨花帶雨。

“娟兒，媽身體好好的，怎么能裝病呢？”

周紅梅于心不忍，但原則不能丟。

她才西十多歲，還沒到退休年齡，而且她一首勤勤懇懇，是廠里的生產(chǎn)標(biāo)兵，怎么能為了女兒一個虛無縹緲的前途，就弄虛作假，**組織呢？

“什么叫裝?。?br>
你前幾年不是摔傷過腰嗎？

就說舊傷復(fù)發(fā)，干不了重活了！”

李娟急了，聲音拔高，“再說了，你不給我頂職，我以后怎么辦？

嫁不出去，賴在家里讓你養(yǎng)一輩子嗎？！”

“娟兒，工作可以慢慢找，不能走歪門邪道……我不管！

我就是要頂職！”

李娟猛地站起來，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變得兇狠，“你要是不答應(yīng)，我現(xiàn)在就去廠門口上吊！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這個當(dāng)**，為了自己能繼續(xù)上班，**了親生女兒！”

“你……” 周紅梅氣得渾身發(fā)抖。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疼愛了這么多年的女兒，竟然會說出如此惡毒的話來威脅她。

那幾天，李娟一哭二鬧三上吊，把家里鬧得雞飛狗跳。

***也在一旁煽風(fēng)點火，說什么“女兒的前途最重要”，“犧牲你一個，幸福全家人”。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養(yǎng)子**，也勸她“為妹妹著想”。

孤立無援，身心俱疲。

最終，在巨大的壓力和親情的綁架下，周紅梅再一次妥協(xié)了。

她去醫(yī)院開了假的病假條，謊稱腰傷復(fù)發(fā)無法工作，**了病退手續(xù)。

眼睜睜看著那個凝聚了她半生心血的崗位，被李娟輕而易舉地奪走。

她以為，女兒有了工作，就能安分守己，好好過日子。

卻沒料到，李娟進了廠子，依舊是好吃懶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

沒過幾年，就因為偷盜廠里的財物被開除。

之后更是變本加厲，為了娘家給的高額彩禮，將周紅梅騙回鄉(xiāng)下，鎖在地窖里整整三天，逼她拿出僅有的積蓄。

那是她準(zhǔn)備用來養(yǎng)老的錢?。?br>
（回憶殺·閃回三：2001年，拆遷前夜的背叛）“媽，反正你是個絕戶，無兒無女的，這房子遲早也是我的！

我先拿去用用，怎么了？”

這是她的次子，李勇，***和張翠花的另一個私生子，比李娟小兩歲，從小就調(diào)皮搗蛋，惹是生非，長大后更是游手好閑，成了街頭混混。

那是2001年，舊城區(qū)改造，周紅梅居住的老房子被劃入了拆遷范圍。

按照**，她可以分到一套新樓房，外加一筆不菲的拆遷補償款。

這筆錢，是周紅梅晚年唯一的指望。

然而，就在拆遷協(xié)議簽訂的前一天晚上，李勇偷偷溜進了她的房間，撬開了她藏房本和戶口本的箱子，將所有證件洗劫一空。

當(dāng)周紅梅發(fā)現(xiàn)時，李勇正拿著房本，得意洋洋地準(zhǔn)備出門。

“李勇！

你把東西還給我！”

周紅梅又驚又怒，沖上去想要搶回來。

“滾開！

老東西！”

李勇一把將她推倒在地，眼神兇狠，“這房子本來就該是我的！

我爸說了，你是外人，沒資格分我們**的財產(chǎn)！”

“我是**！

這房子是我和**結(jié)婚時單位分的！

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周紅梅氣得渾身發(fā)抖，心臟病都快犯了。

“媽？

誰認(rèn)你這個媽？

你連個蛋都下不出來，也配當(dāng)我媽？”

李勇啐了一口，滿臉不屑，“告訴你，這房本我拿去給我女朋友家做彩禮了！

他們家說了，有房子才肯把女兒嫁給我！

你要是敢報警，我就說你**我，把你送進養(yǎng)老院等死！”

“你……你這個**！”

周紅梅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辛苦拉扯大的兒子，竟然為了娶媳婦，偷走她唯一的安身之所，還要將她趕盡殺絕！

后來，李勇拿著偷走的房本和戶口本，冒充周紅梅去拆遷辦簽訂了協(xié)議，領(lǐng)走了所有的補償款和新房鑰匙。

周紅梅去報案，卻因為李勇是她的“兒子”，被當(dāng)做家庭**處理，不了了之。

她徹底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如果不是當(dāng)年開小吃店時，偷偷藏下了一些金條，她恐怕早就凍死**在街頭了。

……一幕幕，一樁樁，血淋淋的過往，如同電影膠片般在周紅梅眼前飛速掠過。

丈夫的背叛，養(yǎng)子的冷漠，養(yǎng)女的惡毒，次子的貪婪……她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么？

像一頭老黃牛，被這白眼狼一家人套上枷鎖，蒙住眼睛，永無止境地拉磨，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最后還要被他們敲骨吸髓，連死后的安寧都被剝奪。

憑什么？！

她不甘心！

她恨?。?br>
強烈的怨念和不甘，如同巖漿般在她瀕臨死亡的胸腔里翻涌、沸騰！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絕對不會再那么傻！

她要讓這些吸血鬼、白眼狼，付出代價！

她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全都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她要讓他們知道，她周紅梅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在這時，病房角落里那臺老舊的電視機，屏幕忽然閃爍了一下。

原本播放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頻道，突然切換到了一個本地新聞臺的回顧節(jié)目——《激蕩三十年：八零年代個體戶風(fēng)云錄》。

屏幕上，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一閃而過。

那是年輕時的她！

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穿著的確良白襯衫，站在“紅梅小吃店”的招牌下，笑容燦爛，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

那是她剛剛盤下店面，生意蒸蒸日上的時候，電視臺來采訪她這個“個體經(jīng)濟弄潮兒”的畫面。

看著屏幕里那個朝氣蓬勃、對生活滿懷熱情的自己，再對比此刻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被全世界拋棄的自己，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絕望瞬間擊中了周紅梅。

她的眼角，滾落兩行渾濁的淚水。

也就在這一刻，一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即將消失……“”檢測到宿主強烈求生意志……“”檢測到宿主累計被吸血3582次，怨氣值己突破臨界點……“”符合正義值兌換系統(tǒng)綁定條件……“”系統(tǒng)強制綁定中……綁定成功！

“”正在回溯時間節(jié)點……目標(biāo)：1983年7月12日……“嗡——仿佛有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穿透了她的靈魂，周紅梅只覺得眼前藍光一閃，意識便徹底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秒，她仿佛聽見了***那虛偽而絕情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同前世的魔咒，也像是新生的序曲：“周紅梅，離婚吧！

你生不出孩子，耽誤了我這么多年，我沒讓你賠償我的青春損失費，己經(jīng)算是仁至義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