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驚夢燭淚凝紅，滴在泛黃的宣紙上洇開墨痕。

沈硯之捏著放大鏡的手指在發(fā)抖，眼前這卷剛從敦煌莫高窟新出土的《論語鄭氏注》殘卷，字跡竟與傳世本有三處顛覆性差異。

更令他心跳如鼓的是卷末那行朱砂小楷——"建武三年春，弟子杜林于河西重錄"。

建武三年是東漢光武帝年號，比己知最早的鄭玄注本早了整整二百年！

"硯之，天亮還要給研究生上課......"同辦公室的李教授臨走時又回頭勸了句。

案頭的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沈硯之胡亂應(yīng)了聲，鏡片后的瞳孔卻死死釘在絹帛上。

當(dāng)筆尖在筆記本上劃過"性相近也，習(xí)相遠(yuǎn)也"的鄭氏釋文時，突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鋼筆從指縫滑落，在地板上滾出長長的顫音。

劇痛從太陽穴炸開的瞬間，沈硯之聽見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混雜著泥土氣息的冷風(fēng)灌進(jìn)口鼻，他在混沌中掙扎睜眼，只見青瓦樓下的月光里，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正在上方晃動："滿倉媳婦！

老三家的！

快來看這孩子咋回事！

""柱兒！

柱兒你醒醒！

"帶著哭腔的女聲近在耳畔，沈硯之被抱進(jìn)一個溫暖卻單薄的懷抱。

懷里的孩子——不，現(xiàn)在該說是他自己的身體——只有五六歲光景，渾身滾燙，額角還纏著滲血的粗布。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今日跟著二哥去后山拾柴，不慎從土坡滾落，原主便是這樣摔破了頭，又染了風(fēng)寒，終究沒挨過這個春寒料峭的夜晚。

"老**，郎中說了要用人參吊命......"母親周氏的聲音帶著哽咽，沈硯之透過睫毛縫隙，看見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青布衫的中年婦人正跪在地上，膝頭對著堂屋中央的神龕。

神龕下首，兩位老人坐在竹椅上，爺爺沈德旺吧嗒著旱煙，奶奶王氏正在數(shù)笸籮里的銅錢，每數(shù)三枚便往旁邊推一枚，動作機械得像是在演練了千百遍的儀式。

"人參？

"王氏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圓，銅錢在笸籮里嘩啦作響，"一大家子十五口人，老三媳婦上個月才抓了副當(dāng)歸，老二家就敢惦記人參？

當(dāng)這是縣城里的大戶人家？

"她抬手將三枚銅錢拍進(jìn)周氏掌心，金屬碰撞聲驚飛了梁上棲息的燕子，"去鎮(zhèn)上買副紫蘇散，余下的錢給你大伯溫兩壺酒，他明日還要去府里應(yīng)考。

"沈硯之這才注意到，堂屋右側(cè)的竹床上，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正借著豆油燈苦讀，鼻梁上架著用細(xì)麻繩捆扎的木框眼鏡，書頁翻動時袖口露出洗得發(fā)白的青衫。

那便是考了八年童生仍未中第的大伯沈文遠(yuǎn)，此刻正對著《論語》蹙眉，全然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三伯沈文達(dá)蹲在灶臺邊撥弄火塘，火光映得他顴骨高聳的臉忽明忽暗，手里攥著半塊硬餅，正往嘴里塞。

"爹，娘，"一首沉默站在周氏身后的男人開口了，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柱兒燒得厲害，還是讓郎中再瞧瞧......"這是沈硯之的父親沈文忠，作為家中次子，他常年在田地里勞作，曬得黝黑的臉上有道淺疤，是去年修水渠時被石頭砸的。

話未說完，便被沈德旺一聲悶咳打斷："文忠你明日去鎮(zhèn)上送糧，晌午前務(wù)必趕回，你大伯的考具還沒拾掇妥當(dāng)。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炸開火星，三伯沈文達(dá)突然開口："爹，老二家的藥錢該從公中出吧？

上月老三媳婦生病，可是用了宮中一貫錢。

"王氏數(shù)銅錢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在沈文達(dá)身上轉(zhuǎn)了圈："老三媳婦是給沈家傳香火的，去年剛添了虎子......"她話音未落，里屋便傳來嬰兒啼哭，是三伯家的雙胞胎 兒子，"柱兒是男丁沒錯，可這病歪歪的身子......"周氏懷里的沈硯之突然感覺胸口發(fā)緊，原主的記憶碎片在此刻愈發(fā)清晰：這個十五口人的大家庭，表面上由爺爺奶奶當(dāng)家，實則按照"長幼有序"的規(guī)矩，資源全向大伯房傾斜。

父親作為不受寵的次子，每日天不亮便下田，收工后還要編竹筐貼補家用，母親則負(fù)責(zé)全家人的針線，連坐月子時都在納鞋底。

而三伯雖精明算計，卻因生了雙胞胎兒子，近些年在分家事上漸有話語權(quán)。

"奶奶，柱兒疼......"沈硯之突然開口，奶聲奶氣中帶著不屬于孩童的沙啞。

王氏手中的銅錢嘩啦散落，沈德旺的旱煙桿"當(dāng)啷"砸在青磚上，就連苦讀的沈文遠(yuǎn)都抬頭望來。

周氏慌忙用袖口擦他額頭："柱兒別怕，娘這就去抓藥......""慢著。

"王氏顫巍巍站起來，笸籮里的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老二家的，你去年臘月借的三斗米還沒還清，如今又要支公中銀子？

"她轉(zhuǎn)向沈德旺，布滿老繭的手指絞著圍裙，"他爺爺，開春的種子錢還沒湊齊呢......"沈文忠的喉結(jié)滾動兩下，突然轉(zhuǎn)身走向墻角的竹筐，里面碼著十幾雙編好的竹鞋："這些明日我?guī)ф?zhèn)上賣了，換的錢給柱兒抓藥。

"沈文達(dá)見狀，立刻從灶臺邊站起："老二你這就不對了，編竹器的手藝是爹教的，按理說該算公中產(chǎn)業(yè)......""老三！

"沈德旺突然喝止，渾濁的眼睛在三個兒子身上逡巡。

最終落在沈文遠(yuǎn)身上時，語氣軟了下來："文遠(yuǎn)明日要去府城，需要個挑行李的。

文忠，你送完糧就跟他一道去，路上照應(yīng)著。

"周氏抱著沈硯之的手驟然收緊，懷里的孩子能清楚聽見她劇烈的心跳。

沈硯之望著父親默默點頭，月光從破瓦縫漏進(jìn)來，在他肩頭上投下一道細(xì)窄的影子，像道永遠(yuǎn)掙不脫的枷鎖。

后半夜，周氏用紫蘇水給他擦身時，沈硯之終于有機會打量這個家：三間土坯房，堂屋兼作廚房，東西兩側(cè)是臥室，用草席隔開。

東屋傳來大伯母陳氏的咳嗽聲，她正伺候大伯溫書；西屋是三伯一家，雙胞胎的啼哭時斷時續(xù)。

北墻根的木板床上，躺著爺爺奶奶和未滿十歲的小姑沈秀蘭。

"柱兒別怕，等你大伯中了童生，咱們家就能分田了。

"周氏輕聲哄著，指尖撫過他額角的紗布。

沈硯之望著母親眼下的青黑，突然想起原主記憶里，去年秋收后，奶奶將父親編竹器的錢拿去給大伯買筆墨，母親偷偷掉了三晚眼淚，卻在天亮后照常給全家人做早飯。

更深處的記憶翻涌：三年前鬧蝗災(zāi)，家里斷糧三日，父親偷偷去后山挖葛根，被毒蛇咬了腿，躺了半月。

奶奶說這是"克家"，竟讓母親跪了半宿祠堂。

而三伯家的雙胞胎出生時，奶奶殺雞熬湯，說"沈家有后"，那時的原主，只能躲在灶臺邊喝米湯。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聲，卯時三刻。

沈硯之望著屋頂晃動的樹影，突然意識到自己竟能清晰回憶起《論語鄭氏注》的每處細(xì)節(jié)，甚至連卷末杜林的題跋都?xì)v歷在目。

作為研究兩漢經(jīng)學(xué)的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發(fā)現(xiàn)足以改寫整個儒學(xué)史——可現(xiàn)在，他卻被困在一個五歲孩童的軀殼里，困在這個封建時代的貧寒家庭中。

"性相近也，習(xí)相遠(yuǎn)也。

"沈硯之在心底默念，原句在鄭氏注中作"性，生而然也，無善無惡；習(xí)，染也，善惡由此分"。

此刻的他，正像被扔進(jìn)染缸的素絹，周圍是封建禮教的墨色，是家族傾軋的濁流。

但作為穿越者，他手中握著現(xiàn)代文明的漂白劑，只是需要等待時機，等待這副幼小的身軀，長出能握住筆桿的力量。

晨光初綻時，父親己經(jīng)背著竹筐出門，筐里除了竹鞋，還放著大伯的考具：硯臺、墨錠、印著三代履歷的文書。

沈硯之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在實驗室猝死前，桌上攤開的《后漢書·杜林傳》——杜林在河西得古本《論語》，使古文經(jīng)學(xué)重興。

此刻的他，不正是帶著更古老的文明火種，降臨在這個未知的封建時代？

堂屋傳來王氏的咒罵，說三伯家的媳婦偷藏了半把小米。

沈硯之被周氏放在床上，看著母親去灶臺邊熬粥，鍋里是摻了麥麩的稀湯，飄著零星幾點油花。

他知道，等下開飯時，爺爺奶奶和大伯會有單獨的玉米面餅，三伯家的雙胞胎能喝到稠粥，而他們這一房，只能就著腌菜喝湯。

但沒關(guān)系，他想。

歷史上的杜林能在亂世中守護(hù)經(jīng)典，他沈硯之，也能在這貧寒的十五口之家中，為自己和父母掙得一方立足之地。

更何況，他還有旁人沒有的優(yōu)勢——那些刻在記憶里的經(jīng)史子集，那些現(xiàn)代教育賦予的思辨能力，都是他在這個時代披荊斬棘的利刃。

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進(jìn)破窗時，沈硯之聽見自己用孩童的聲音，輕輕念出《周易》中的句子："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周氏以為他在說胡話，伸手摸了摸他額頭，卻發(fā)現(xiàn)燒退了大半。

她眼角含淚，喃喃道："柱兒懂事了，知道替娘省心......"懂事嗎？

沈硯之在心里苦笑。

他只是比誰都清楚，在這個講究"孝道"與"宗法制"的封建家庭里，想要生存，想要改變命運，第一步，便是從這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開始，從討好爺爺***歡心開始，從讓那個考了八年的大伯中舉開始——哪怕，他清楚地知道，科舉之路，從來不是寒門子弟的****。

但沒關(guān)系，他有的是時間。

畢竟，現(xiàn)在的他，才五歲。

而屬于沈硯之的逆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