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五月的雨絲像漁網(wǎng)上的細麻線，粘在蘇晚星的睫毛上。

她站在蘇氏集團大廈前，掌心反復(fù)摩挲著背包側(cè)袋里的銀星手鏈。

這是沈硯之今早塞給她的，金屬鏈環(huán)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鏈條末端那顆鏤空銀星里，嵌著半片曬干的紫菜——他們漁村的土辦法，說是能替人擋災(zāi)。

"星星，到了給我打電話。

"男人的聲音還在耳邊盤旋，帶著電競選手特有的低啞磁性。

蘇晚星抬頭望向玻璃幕墻上"蘇氏集團"西個鎏金大字，突然想起十五歲那年臺風(fēng)天，沈硯之背著她蹚過齊腰深的海水，少年濕透的T恤貼在背上，肩胛骨凸起的弧度像極了此刻大廈外墻上的銳角。

"叮"的一聲，旋轉(zhuǎn)門吐出穿香奈兒套裝的OL。

蘇晚星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大理石地面的大堂，涼鞋跟在光滑地面上敲出細碎的響。

前臺小妹掃了眼她洗褪色的牛仔短褲和印有"云城漁業(yè)大學(xué)"字樣的舊衛(wèi)衣，職業(yè)化微笑里摻了絲疑惑："小姐，您找哪位？

""我找蘇承煜...蘇總。

"話出口時，蘇晚星聽見自己心跳聲在空曠大堂里回蕩。

這是她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她的親生大哥，那個傳聞中鐵血手腕的集團CEO。

昨晚她在網(wǎng)上查過他的資料，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股東大會***，領(lǐng)帶夾閃著冷光，像極了漁村碼頭用來剖魚的不銹鋼刀。

前臺小妹的指尖在鍵盤上頓住，眉梢揚起半寸："蘇總正在開董事會，您有預(yù)約嗎？

"她的目光落在蘇晚星露在袖口外的手肘上，那里有道月牙形的傷疤，邊緣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朵開敗的海棠。

"我...沒有預(yù)約，但我有重要的事。

"蘇晚星從帆布包里翻出那張泛黃的親子鑒定書，塑料封皮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紙張邊緣有被海水浸泡過的褶皺，那是三年前養(yǎng)母臨終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當(dāng)時老人的手沾滿魚肝油的腥氣，卻把證書抱得死緊："晚星，去云城找你親生父母...他們才該給你星星一樣的日子。

"前臺小妹的表情突然凝固，視線越過蘇晚星的肩膀，瞳孔里映出電梯方向走來的身影。

高跟鞋叩地聲由遠及近，帶著香奈兒五號的馥郁氣息。

蘇晚星轉(zhuǎn)身時，正對上一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柳葉眉，丹鳳眼，耳垂上墜著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若雪小姐。

"前臺小妹的聲音突然甜得發(fā)膩，"這位小姐說要找蘇總。

""找大哥？

"林若雪的目光落在蘇晚星手里的親子鑒定書上，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是遇到什么困難了嗎？

我是蘇家的女兒，你可以先跟我說。

"她伸出手，指尖的法式美甲擦著淡粉色指甲油，與蘇晚星掌心因常年剖魚留下的薄繭形成鮮明對比。

蘇晚星后退半步，手腕卻突然被抓住。

林若雪的指甲輕輕劃過她手肘的傷疤，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呀，這道疤好深，是怎么弄的？

""小時候...被礁石劃的。

"蘇晚星猛地抽回手，傷疤處泛起細密的*。

她想起五歲那年在海邊，沈硯之蹲在礁石上撿海螺，海浪突然卷來鋒利的碎玻璃，她撲過去推開他，右肘頓時綻開血花。

男孩抱著她往漁村診所跑時，眼淚砸在她手背上，比海水還咸。

"礁石劃傷？

"林若雪的瞳孔微微收縮，很快又換上溫柔笑意，"我小時候也在海邊玩過，不過蘇家的私人海灘都鋪了防滑墊呢。

"她側(cè)身擋住前臺小妹探究的視線，聲音壓得很低，"妹妹，有什么事我們?nèi)巧险f吧，別讓媒體拍到鬧笑話。

""媒體？

"蘇晚星這才注意到，大堂角落有個舉著相機的男人，鏡頭正對著她們的方向。

林若雪己經(jīng)輕輕挽住她的胳膊，指甲隔著布料掐進她的皮肉，笑容卻甜得像裹著糖霜的**："蘇家最近在風(fēng)口浪尖，要是被拍到不明身份的人來鬧事...你說，爸媽看到新聞會怎么想？

"電梯門在頭頂"叮"地打開。

蘇晚星被推進轎廂時，看見自己映在金屬壁上的倒影——頭發(fā)被雨水打亂成一綹綹，衛(wèi)衣下擺還沾著漁村小賣部買的蝦條碎屑。

而身邊的林若雪，每一根發(fā)絲都服帖地落在香奈兒外套肩上，連睫毛膏都沒被雨水暈開。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若雪。

"電梯上升時，女人從愛馬仕包里掏出粉餅補妝，"你剛才說要找大哥，是因為...?""我是蘇晚星。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蘇晚星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電梯運行的嗡鳴。

林若雪的手頓在半空，粉撲上的蜜粉簌簌落在香奈兒套裙上，像落了層細雪。

"晚星...好名字。

"林若雪轉(zhuǎn)身時，蘇晚星看見她眼底閃過的暗色，"不過蘇家千金五年前就車禍去世了，你該不會是看了網(wǎng)上那些謠言吧？

"她指尖劃過電梯按鍵，"前幾天還有人說自己是二哥的私生女呢，結(jié)果被保安丟出去的時候，連鞋都跑掉了一只。

"電梯在38樓停下。

深棕色的實木門扉上，"董事會會議室"幾個燙金字泛著冷光。

林若雪伸手敲門，指節(jié)叩在門板上的聲響里，蘇晚星聞到了若有若無的玫瑰香水味——和她養(yǎng)母臨終前用的廉價香氛不同，這味道像帶刺的藤蔓，裹著金錢的氣息。

"進來。

"低沉的男聲從門內(nèi)傳來。

蘇晚星攥緊了手里的親子鑒定書，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

門被推開的瞬間，空調(diào)冷氣混著雪茄味撲面而來，她看見長桌盡頭坐著的男人，黑色西裝熨得筆挺，領(lǐng)帶夾正是她在網(wǎng)上見過的那款——菱形切割的黑鉆，像塊淬了毒的黑巧克力。

"大哥，這位小姐說有重要的事找你。

"林若雪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幾分顫抖，"她說...她是晚星。

"會議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蘇承煜抬眼看向門口，眉峰微挑，像在看一份不太重要的財報。

他的目光掃過蘇晚星的臉，在她手肘的傷疤上停留三秒，又落在她手里的親子鑒定書上。

"哦？

"男人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慵懶，"有什么證據(jù)？

"蘇晚星往前走兩步，帆布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沒有聲響。

她解開衛(wèi)衣袖口的紐扣，將右肘轉(zhuǎn)向燈光："五歲那年車禍，我的手肘卡在車窗玻璃縫里，縫了十七針。

醫(yī)生說，傷疤會是月牙形的，像被星星咬了一口。

"林若雪突然輕笑出聲："傷疤誰都可以有，我去年在瑞士滑雪摔的傷，比這個還深呢。

"她掏出手機劃了幾下，"再說了，醫(yī)院檔案里寫著，真千金的血型是A*型，而你的體檢報告..."她將手機屏幕轉(zhuǎn)向蘇承煜，"顯示是O型哦。

"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蘇晚星感覺有無數(shù)道目光扎在背上，像漁村里那些圍觀外來者的眼睛。

她想起沈硯之教她打電競時說的話："逆風(fēng)局別慌，先找對方破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個塑料藥瓶："這是我從小吃的抗凝血藥，醫(yī)生說因為RH陰性血太罕見，受傷時必須提前準備好血源。

"林若雪的臉色瞬間發(fā)白。

蘇承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秘書立刻遞來一份文件。

男人翻閱的速度極快，最后停在某一頁，目光在"RH陰性血"幾個字上停留。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風(fēng)聲。

"所以，你是怎么拿到這份親子鑒定的？

"蘇承煜終于開口，聲音里多了幾分審視。

"是我養(yǎng)母臨終前給我的。

"蘇晚星想起那個飄著魚肝油味的夜晚，養(yǎng)母枯瘦的手握著她的手，在親子鑒定書上蓋下紅指印，"她說，當(dāng)年車禍后，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抱著我出現(xiàn)在漁村，說我父母雙亡，讓她收養(yǎng)我。

""白大褂女人？

"蘇承煜的眉峰擰得更緊，"長什么樣子？

""沒看清，戴著口罩和**。

"蘇晚星頓了頓，"不過她身上有股味道...像是醫(yī)院里的消毒水，混著玫瑰香水。

"會議室里突然響起玻璃杯碎裂的聲響。

蘇晚星循聲望去，看見林若雪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液體在她腳邊蜿蜒成河，像條垂死的蛇。

女人的臉色比她耳垂上的珍珠還白，指尖微微發(fā)抖，卻仍在強撐笑容："大哥，這種無稽之談你也信？

她肯定是看了網(wǎng)上的小說，想過來****...""夠了。

"蘇承煜突然起身，西裝下擺掃過桌面。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張姨，把老宅地下室的鐵盒拿上來，送到董事會會議室。

"十分鐘后，年近六旬的張姨抱著個紅絲絨盒子進來，雙手微微發(fā)顫。

蘇承煜接過盒子打開，里面是個精致的銀質(zhì)相框，照片里五歲的小女孩穿著蓬蓬紗裙，站在海邊礁石上，右肘纏著白色繃帶，臉上掛著淚痕卻笑得燦爛。

"晚星出事那天，她穿著這件裙子。

"蘇承煜的指尖劃過照片里女孩的手肘，"保姆說，她為了撿被海浪沖走的星星**，才跑到礁石邊。

后來**找到了，卻卡在她受傷的傷口里，帶出了血。

"他抬頭看向蘇晚星，"你手肘的傷疤里，是不是有個小星星形狀的凹陷？

"蘇晚星感覺心臟要跳出喉嚨。

她清楚地記得，養(yǎng)母給她換藥時總說："這疤長得真奇怪，中間還凹進去一塊，像藏著顆小星星。

"此刻，林若雪的高跟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慌亂的節(jié)奏，她看見女人突然沖向窗口，似乎想搶奪什么。

"若雪，你干什么？

"蘇承煜的聲音里帶著警告。

"我...我看窗簾歪了。

"林若雪勉強笑著退回，卻在退后半步時，腳尖踩到地上的咖啡漬，整個人踉蹌著朝蘇晚星撞來。

蘇晚星本能地伸手去扶，卻在接觸到對方肩膀的瞬間，聽見"嘶啦"一聲——林若雪的香奈兒外套肩帶突然斷裂，女人驚呼著向前傾倒，發(fā)梢掃過蘇晚星的鼻尖。

"你故意的！

"林若雪站穩(wěn)后尖叫出聲，"你扯壞了我的衣服！

"蘇晚星看著手里那截斷裂的肩帶，愣住了。

布料切口整齊得像是用剪刀剪過，邊緣甚至沒有多余的線頭。

她突然想起沈硯之教她拆穿漁村無賴時說的話："有時候親眼看見的，未必是真相。

""夠了。

"蘇承煜的聲音里帶著不耐，"張姨，帶這位小姐去客房休息。

若雪，你跟我來辦公室。

"他經(jīng)過蘇晚星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至于你...明天早上九點，帶齊所有證件來我辦公室。

"雨越下越大。

蘇晚星站在蘇家老宅的客房里，望著窗外被雨水打歪的薔薇花。

手腕上的銀星手鏈突然硌到皮膚，她摘下手鏈，發(fā)現(xiàn)鏈條末端夾著張紙條，是沈硯之的字跡："星星別怕，月亮永遠在你身后。

"床頭柜上的臺燈突然亮起暖光。

蘇晚星轉(zhuǎn)身時，看見門口站著個穿黑色衛(wèi)衣的少年，懷里抱著只橘貓，眼睛亮得像漁村里的夜星。

"你就是...晚星姐？

"少年撓了撓頭，橘貓趁機跳上窗臺，"我是蘇寒，五哥。

"他突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傷疤，"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呢。

"蘇晚星還沒來得及說話，樓下突然傳來爭吵聲。

林若雪的聲音穿透雨幕："大哥，你不能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就懷疑我！

我在蘇家十五年，難道還比不上一個野丫頭？

""十五年？

"蘇承煜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最好祈禱自己說的都是真話。

否則..."雷聲轟鳴中，蘇寒突然指著窗外："晚星姐你看！

"一道閃電劃**空，將云層劈成兩半。

蘇晚星看見，在老宅花園的噴泉旁，有棵高大的銀杏樹，樹枝上掛著個銀色的星星**，在雨中折射出微弱的光。

那是她五歲那年丟失的**，是媽媽在她生日時送的禮物，星星邊緣刻著小小的"晚"字。

蘇寒突然從口袋里掏出個U盤："剛才我黑進了集團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三年前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進出過醫(yī)院檔案庫。

"他眼睛亮晶晶的，"雖然她戴著口罩，但我查到，那天林若雪的媽媽正好去醫(yī)院做美容。

"蘇晚星攥緊了手里的銀星手鏈。

窗外的雨漸漸變小，云層裂開道縫隙，露出半顆若隱若現(xiàn)的星星。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極了漁村里漲潮時的海浪，一下下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這一晚，云城有太多秘密在雨夜中蠢蠢欲動。

而蘇晚星知道，屬于她的星光，終將穿透層層迷霧，照亮被掩埋了十五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