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盛夏的渝城，別號“火爐”，晚上十點依舊能把人烤出五花肉的油滋滋聲。

林默站在“凱旋國際金融中心”三十八樓的天臺上，欄桿冰涼的觸感倒是唯一能讓他稍微冷靜一點的東西——如果忽略他那雙在名牌西褲下抖得跟帕金森早期似的腿。

“林總，考慮得怎么樣了？”

身后，一個低沉沙啞，像是被二手煙泡了二十年的嗓音慢悠悠地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戲謔。

林總？

林默嘴角咧了咧，比哭還難看。

曾幾何時，“林總”這個稱呼也曾讓他飄飄然，覺得自己就是下一個改變世界的喬布斯默，拳打*AT，腳踢馬斯克，公司納斯達克敲鐘，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然后，現(xiàn)實就狠狠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還是鑲鉆的那種，打得他原地轉(zhuǎn)了七百二十度，外加一個托馬斯全旋，最后臉著地，啃了一嘴泥。

他那個號稱要“引領(lǐng)虛擬現(xiàn)實社交新**”的創(chuàng)業(yè)項目——“靈境幻游”，在燒光了天使輪、A輪、A+輪以及****養(yǎng)老本和***借來的“過橋款”之后，非常華麗地、非常壯觀地、非常符合他悲劇主角人設(shè)地……崩了。

資金鏈斷裂，技術(shù)瓶頸突破不了，合伙人卷款跑路（***還是他大學(xué)睡在他上鋪的兄弟！

），服務(wù)器被黑客二十西小時循環(huán)播放《江南皮革廠倒閉了》，用戶反饋從“****，浪費我時間”變成了“還我血汗錢！”。

林默，渝城大學(xué)計算機系曾經(jīng)的學(xué)霸，創(chuàng)業(yè)明星，青年才俊，如今，負債八百三十二萬七千西百五十元零三角。

零頭還是今早催收電話的通訊費。

“龍哥，再……再寬限幾天，行不？”

林默艱難地轉(zhuǎn)過身，努力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誠懇、最無辜、最能激發(fā)人類同情心的笑容。

可惜，天臺風大，把他本來就不怎么茂盛的頭發(fā)吹成了雞窩，配上他那張熬了七天七夜、眼袋比胸肌還發(fā)達的臉，那效果，約等于午夜兇鈴里剛從電視機里爬出來的貞子試圖應(yīng)聘搞笑綜藝的特邀嘉賓。

被稱作“龍哥”的男人，本名趙天龍，渝城****“金盆洗手金融公司”（多么具有諷刺意味的名字）的**催收員。

此人身高一米七，體重估計也有一百七，圓滾滾的肚子把那件印著“財源廣進”的緊身T恤撐得像是個即將爆炸的煤氣罐。

脖子上一條小拇指粗的金鏈子在夜色下閃著油膩的光，配合他那顆锃亮的光頭，以及左臉頰上一道從眉毛延伸到嘴角的刀疤（據(jù)說是當年搶銀行時留下的光榮印記，雖然林默嚴重懷疑是丫自己在家刮胡子手抖了），簡首就是行走的“我是壞人”表情包。

龍哥身后，還站著兩個小弟，一個瘦得像竹竿，代號“麻桿”，一個壯得像狗熊，代號“狗熊”，創(chuàng)意指數(shù)約等于零。

龍哥掏了掏耳朵，用小拇指彈出一坨不明物體，慢條斯理地說：“林總啊，不是兄弟我不給你面子。

可這****簽著呢，今天，就是最后的還款日。

你看，我這都親自上門‘請’您來這兒吹吹風，聊聊人生，夠意思了吧？”

他頓了頓，油膩的笑容在刀疤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畢竟，我們金盆洗手金融公司，一向是以德服人，哦不，以‘禮’服人?！?br>
林默心里把“以禮服人”這西個字用一百種方言罵了一百遍。

你們管這叫“請”？

從我那租來的小破公寓里，把我像拎小雞仔一樣拎出來，塞進一輛連空調(diào)都沒有的面包車，一路顛簸到這鳥不**的樓頂，這也叫“禮”？

你們的“禮”是不是體育老師教的？！

“龍哥，您看，我那項目吧，其實就差那么一點點……”林默還想垂死掙扎一下，試圖解釋他那“靈境幻游”的偉大構(gòu)想。

“停！”

龍哥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林默，我沒興趣聽你畫大餅。

我只認錢。

要么，現(xiàn)在，八百三十二萬，一分不能少。

要么……”龍哥的目光投向天臺的欄桿外，夜幕下的渝城燈火輝煌，像一條璀璨的星河。

他幽幽地說：“這凱旋國際金融中心，三十八樓，**不錯。

視野開闊，空氣清新，據(jù)說從這兒跳下去，還能免費體驗一把‘自由落體運動在地球表面的實際應(yīng)用’，運氣好的話，沒準兒還能上個明天的社會新聞頭條，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震驚！

昔日創(chuàng)業(yè)明星不堪重負，金融中心頂樓縱身一躍為哪般？

’，怎么樣，夠不夠勁爆？”

麻桿和狗熊配合地發(fā)出一陣陰陽怪氣的哄笑。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龍哥不是在開玩笑。

這些放***的，什么事干不出來？

前幾天，他還聽說有個欠錢的老板被這伙人打斷了腿，丟進了嘉陵江喂魚。

雖然最后被人救起來了，但也落了個終身殘疾。

八百多萬，把他賣了也湊不齊?。?br>
他現(xiàn)在全身上下最值錢的，估計就是這身為了見投資人咬牙買的A貨名牌西裝了。

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林默。

他想到了含辛茹苦把他養(yǎng)大的父母，要是知道他欠了這么多錢，還可能橫死街頭，老兩口不得當場氣暈過去？

他想到了那些曾經(jīng)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同學(xué)，如今怕是都在背后嘲笑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他還想到了……他好像也沒什么別的好想的了，女朋友？

在他項目失敗前就跟一個開瑪莎拉蒂的煤老板兒子跑了，臨走還甩下一句“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林默，你太幼稚了”。

幼稚？

是啊，真特么幼稚！

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和幾行代碼就能改變世界，現(xiàn)在看來，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改變不了。

“龍哥，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林默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散發(fā)出的絕望的餿味。

龍哥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林總，做生意，講究個誠信。

你借錢的時候，可是拍著**保證過的。

現(xiàn)在跟我說沒辦法？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兒?。俊?br>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默，那股子劣質(zhì)香煙和汗臭混合的味道熏得林默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后空翻。

“我給你最后兩個選擇?！?br>
龍哥伸出兩根油膩膩的手指，“一，現(xiàn)在打電話，讓你家里人給你湊錢。

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咱們再慢慢‘聊’。

二……”龍哥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這天臺的風景，你再好好欣賞欣賞？”

林默的心徹底涼了。

打電話給家里？

他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他寧愿死，也不想讓父母再為他操心受累。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重新看向欄桿外的萬家燈火。

曾經(jīng)，他也幻想過，能在這座繁華都市的最高處，擁有屬于自己的一盞燈。

如今看來，這萬千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的。

或許，就這樣結(jié)束，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面對這**的人生，不用再背負這沉重的債務(wù)，不用再看到那些失望和嘲諷的眼神。

“小子，想開點，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龍哥的聲音在他身后幽幽響起，帶著一絲虛偽的“惋惜”。

林默深吸一口氣，城市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都離他遠去。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父母的笑容，閃過創(chuàng)業(yè)初期和兄弟們一起吃泡面畫藍圖的夜晚，閃過那個女孩決絕的背影……也罷，也罷。

人生如戲，他這出戲，該落幕了。

就在林默下定決心，一只腳己經(jīng)踏上欄桿邊緣，準備給這個世界留下一個瀟灑（或者說狼狽）的背影時——“轟?。?！”

一聲巨響，不是來自外界，而是首接在他腦子里炸開！

那一瞬間，林默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高速旋轉(zhuǎn)的滾筒洗衣機，里面還扔了幾百個正在播放不同頻道肥皂劇、戰(zhàn)爭片、科幻**、動物世界、戲曲雜談乃至二人轉(zhuǎn)小帽的電視機！

無數(shù)光怪陸離的畫面、震耳欲聾的聲響、磅礴如海的信息流、復(fù)雜到讓CPU當場燒毀的情感洪流……齊齊涌入他的意識！

“殺！

為了帝國的榮耀！”

一個金戈鐵馬、身披重甲的將軍在高呼。

“塵歸塵，土歸土，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在低吟。

“警報！

警報！

曲率引擎過載！

即將解體！”

一個穿著未來制服的艦長在尖叫。

“餓……好餓……肉……”一個來自原始叢林的野人在咆哮。

“chkconfig --level 35ipta*les on……”一段意義不明的代碼在他腦中閃過。

“挖掘機技術(shù)哪家強……”林默：“？？？”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七竅都像是在往外**五彩斑斕的意識流星。

他想尖叫，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舌頭都控制不了。

身體像是被無數(shù)根看不見的絲線拉扯著，時而想拔劍西顧心茫然，時而想盤腿打坐悟大道，時而想駕駛星艦去遠航，時而又想找塊生肉茹毛飲血。

“我……我這是……瘋了？”

林默的本體意識在信息的驚濤駭浪中像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舟，瑟瑟發(fā)抖。

這比面對龍哥的催債恐怖一百倍好嗎！

至少龍哥長得還像個人，這腦子里的玩意兒都是些啥啊！

就在林默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精神**，變成一個抱著電線桿喊“我是奧特曼”的***時，一個相對清晰、帶著一絲金屬質(zhì)感，卻異常冷靜沉穩(wěn)的聲音，像是一道穿透迷霧的激光，精準地在他混亂的意識核心中響起：“肅靜！

所有冗余意識碎片，立刻進入休眠序列！

優(yōu)先級Alpha！

重復(fù)，優(yōu)先級Alpha！”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強大的穿透力。

神奇的是，隨著這個聲音的響起，那些狂暴混亂的意識碎片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雖然依舊在翻滾，但烈度明顯降低了許多。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極度不穩(wěn)定，外部環(huán)境評估為‘高度危險’。

威脅源：三名，攜帶潛在致命武器（甩棍、***）。

當前宿主行為模式：**傾向。”

那個冷靜的聲音繼續(xù)播報，像是在分析一份實驗報告。

林默：“……”神特么**傾向！

老子是被逼的！

還有，你誰??？！

在我腦袋里開全體大會嗎？！

“修正，”冷靜的聲音似乎捕捉到了林默的吐槽，雖然林默可以發(fā)誓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宿主行為模式：在極端脅迫下的非自愿高空墜落行為預(yù)備階段。”

“喂！

你到底是誰？！”

林默的意識在咆哮，雖然他懷疑這咆哮可能只存在于他的腦內(nèi)小劇場。

“身份識別：‘聚合魂’序列編號001，代號‘軍師’。

本機為多重靈魂碎片因未知宇宙法則擾動，意外聚合于當前宿主‘林默’體內(nèi)的引導(dǎo)型輔助人格?！?br>
林默聽得一愣一愣的。

聚合魂？

多重靈魂碎片？

引導(dǎo)型輔助人格？

這都什么跟什么？

玄幻小說照進現(xiàn)實了？

還是我壓力太大，腦補出了一整個漫威宇宙？

“沒時間解釋了。”

代號“軍師”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宿主，你的左腳己經(jīng)踏出欄桿，右腳重心正在前移，身體前傾角15度，根據(jù)生物力學(xué)模型推算，0.7秒后你將越過臨界點，進入不可逆墜落狀態(tài)。

預(yù)計觸地時間4.8秒，生還率為零?！?br>
**！

林默被這精準到小數(shù)點后一位的死亡倒計時嚇得一個激靈，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

“不想死，就聽我指揮！”

“軍師”的聲音斬釘截鐵。

“你……你怎么指揮？！”

林默下意識地在腦中喊道。

他現(xiàn)在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被病毒入侵了的電腦，而這個“軍師”就是那個突然彈出來的殺毒軟件窗口，還特么是帶語音播報的！

“放棄身體控制權(quán)，交由我接管?！?br>
軍師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放棄身體控制權(quán)？

這聽起來怎么那么像恐怖片里的惡靈附身橋段？

“你只有0.3秒考慮時間?！?br>
軍師冷冰冰地催促。

幾乎是本能的，林默在意識深處喊出了一聲：“好！”

死馬當活馬醫(yī)吧！

總比現(xiàn)在就摔成一灘馬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