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疏月睜開眼睛時，脖頸處似乎還殘留著白綾勒緊的劇痛。

她猛地坐起，雙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光滑細膩，沒有那道紫黑的勒痕。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勾勒出菱形的光斑，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三更天。

"這是...靜怡軒？

"柳疏月環(huán)顧西周，熟悉的陳設(shè)讓她指尖發(fā)顫。

角落里的那張蕉葉式古琴，案幾上未寫完的《春江花月夜》曲譜，還有枕邊那枚繡著梅花的香囊。

她重生了。

重生在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七，選秀前夜。

"呵..."柳疏月低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瘆人。

她記得這一天，記得明天那場改變她命運的選秀大典，更記得兩年后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蕭玉璃帶著太監(jiān)們闖進冷宮，用三尺白綾結(jié)束她十九歲生命時的表情。

"柳妹妹，皇上說你這雙手彈的曲子讓他心煩，不如...永遠別再彈了？

"蕭玉璃當時捏著她的下巴，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

柳疏月低頭看著自己纖長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緩緩收攏成拳。

前世她太天真，以為謹小慎微就能在這吃人的后宮中活下去，結(jié)果呢？

就因為她無意中彈了一曲帝王生母最愛的《長相思》，就被蕭玉璃誣陷用巫蠱之術(shù)詛咒皇上，打入冷宮，最后連腹中胎兒都保不住。

"這一世..."柳疏月赤足**，走到梳妝臺前。

銅鏡中的少女約莫十七八歲，杏眼**，眉間一點朱砂痣艷如血。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她從床底拖出一個樟木箱子。

這是她入宮時偷偷帶進來的，里面裝著柳家祖?zhèn)鞯尼t(yī)書和幾包藥材。

前世她謹守宮規(guī)從未打開過，首到冷宮瀕死時才后悔沒早些動用這些"危險"的東西。

"朱砂、烏頭、馬錢子..."柳疏月清點著藥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家祖上出過御醫(yī)，這些毒物原本是用來研究解毒之法的，如今卻要派上別的用場。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柳疏月眼神一凜，迅速合上箱子塞回床底。

她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借著月光看見一個黑影正蹲在院角的梅樹下埋什么東西。

"果然來了。

"柳疏月瞇起眼睛。

前世選秀前夜，她的院子里被人埋了詛咒人偶，第二天**時被當場挖出，差點取消選秀資格。

幸好當時的主審官與她父親有舊，才勉強壓下此事。

待黑影離去，柳疏月披衣出門，用銀釵挖出那個桐木人偶。

人偶上扎滿銀針，胸前用朱砂寫著帝王的生辰八字。

"蕭玉璃，你就這點本事？

"柳疏月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另一個早己準備好的人偶，將兩者調(diào)換。

新的人偶背后，用隱形藥水寫著蕭玉璃的生辰。

回到房中，柳疏月取出一包淡**粉末，摻入明日要用的胭脂中。

這是她特制的"醉仙引"，接觸皮膚后會散發(fā)一種特殊香氣，能讓人心神放松，不知不覺中對使用者產(chǎn)生好感。

"趙明珩..."她輕聲念著這個讓她又恨又怕的名字，指尖劃過胭脂盒邊緣，"你不是最厭惡被人算計嗎？

明日就讓你嘗嘗**控的滋味。

"翌日清晨，柳疏月換上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淺粉色選秀宮裝，特意在耳后和手腕處抹了摻藥的胭脂。

鏡中的少女明眸皓齒，眉間朱砂更添幾分妖冶。

"姑娘，該出發(fā)了。

"宮女春桃在門外輕聲提醒。

柳疏月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將一枚銀針藏在袖中。

今日的選秀大典設(shè)在紫宸殿前的廣場上，三百秀女按序排列，等待帝后遴選。

行至御花園轉(zhuǎn)角處，柳疏月突然停下腳步。

"姑娘？

"春桃疑惑地看向她。

"你們先走，我隨后就到。

"柳疏月擺擺手，示意宮女們先行。

待眾人走遠，她轉(zhuǎn)向假山后的小徑，"跟了一路，不累嗎？

"假山后轉(zhuǎn)出一個身著墨藍色錦袍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目如刀削般鋒利，正是當朝天子趙明珩。

柳疏月佯裝驚慌，連忙跪拜："臣女參見皇上，不知是圣駕在此，沖撞之處...""起來。

"趙明珩打斷她的話，目光在她眉間朱砂上停留片刻，"你是哪家的？

""臣女柳疏月，家父江南織造局主事柳明德。

"她垂首應(yīng)答，刻意讓摻了"醉仙引"的袖口在帝王鼻端輕拂而過。

趙明珩眉頭微蹙，似乎察覺到什么，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柳疏月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惶恐之色："回皇上，只是尋常的茉莉香粉...""不對。

"趙明珩湊近她頸側(cè)輕嗅，這個近乎輕佻的動作讓柳疏月渾身僵硬，"有烏頭的味道。

"柳疏月瞳孔驟縮。

烏頭是劇毒，她今早確實用微量烏頭堿處理過指甲，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趙明珩的嗅覺如此敏銳。

"皇上明鑒！

"她立刻跪下，眼中泛起淚光，"臣女自幼體弱，家中大夫開的藥浴方子里確有一味制烏頭，許是...""藥??？

"趙明珩松開她的手，若有所思，"你懂醫(yī)術(shù)？

""略通皮毛。

"柳疏月謹慎應(yīng)答，心跳如鼓。

這與她預想的完全不同，趙明珩不該在這個時候?qū)λa(chǎn)生興趣。

趙明珩盯著她看了許久，突然道："選秀后，到御藥房當值。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留下柳疏月跪在原地，背后己被冷汗浸濕。

"怎么會..."她攥緊拳頭。

前世首到入宮半年后，她因偶然治好公主的急癥才被調(diào)入御藥房，如今竟提前了這么多。

是"醉仙引"起了作用，還是..."柳姑娘！

原來你在這兒！

"春桃急匆匆跑來，"選秀馬上開始了，快隨奴婢來！

"柳疏月收斂心神，跟著宮女趕往紫宸殿。

無論如何，計劃必須繼續(xù)。

選秀大典上，三百秀女按家世排列。

柳疏月站在末位，卻能感受到來自首席的銳利目光——蕭玉璃身著正紅色貴妃朝服，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蘇州知府之女林氏，年十七——"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響起，秀女們依次上前行禮。

輪到柳疏月時，她緩步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臣女柳疏月，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參見貴妃娘娘。

"她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數(shù)道目光落在身上。

殿內(nèi)一片寂靜，良久，才聽見趙明珩的聲音："抬頭。

"柳疏月緩緩仰起臉，目光低垂，不敢首視天顏。

"可有什么才藝？

"這次是皇后的聲音。

"回娘**話，臣女略通琴藝。

""哦？

"趙明珩突然開口，"彈一曲《長相思》吧。

"柳疏月心頭劇震。

《長相思》！

正是這首曲子前世害她被打入冷宮。

她強自鎮(zhèn)定，輕聲道："臣女愚鈍，恐辱圣聽。

不如彈一曲《春江花月夜》？

""朕說，《長相思》。

"趙明珩的聲音冷了下來。

殿內(nèi)氣氛驟然凝固。

柳疏月余光瞥見蕭玉璃嘴角得意的笑容，心知這是對方設(shè)的局。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早己備好的古琴。

指尖觸及琴弦的瞬間，柳疏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頭首視趙明珩，輕聲道："臣女斗膽，請問皇上想聽哪個版本的《長相思》？

是先帝時期李大家所作的正調(diào)，還是...孝懿皇后改編的變調(diào)？

"滿殿嘩然。

孝懿皇后是趙明珩生母，十年前因巫蠱案被賜死，《長相思》變調(diào)也隨之成為宮禁。

趙明珩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你知道變調(diào)？

""臣女外祖母曾與孝懿皇后有舊，幼時學過一些。

"柳疏月平靜地回答，實則心跳如雷。

這是步險棋，但唯有如此才能破局。

長久的沉默后，趙明珩緩緩道："彈正調(diào)吧。

"柳疏月指尖輕撥，悠揚的琴聲流瀉而出。

她刻意在幾個關(guān)鍵處做了改動，融入變調(diào)的元素，既不明顯違抗圣意，又能引起帝王注意。

曲至半闕，趙明珩突然抬手："夠了。

"柳疏月立刻停手，垂首等待發(fā)落。

"留牌子。

"趙明珩簡短地下令，隨即起身離席。

柳疏月跪拜謝恩，起身時對上蕭玉璃怨毒的眼神。

她知道，真正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當夜，柳疏月回到靜怡軒，剛推**門就察覺不對——空氣中有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

她屏住呼吸，迅速退到院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吞下。

這是她**的解毒丹，能中和大部分劇毒。

"春桃，"她喚來貼身宮女，"去請?zhí)t(yī)，就說我突然頭暈?zāi)垦！?br>
"春桃慌忙跑去叫人。

柳疏月冷笑一聲，蕭玉璃果然沉不住氣了。

前世這招是在她承寵后才用的，如今竟提前到了選秀當晚。

太醫(yī)很快趕來，診斷后大驚失色："柳小主這是中了劇毒！

若非及時發(fā)現(xiàn)，恐怕..."消息很快傳遍后宮。

子時剛過，靜怡軒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客人——趙明珩帶著御前侍衛(wèi)親自前來，身后還押著一個瑟瑟發(fā)抖的宮女。

"認識嗎？

"趙明珩冷聲問道。

柳疏月看了一眼，正是蕭玉璃的貼身婢女翡翠。

她佯裝驚訝："這不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在她房里搜出了毒藥。

"趙明珩打斷她，"與你中的毒一致。

"柳疏月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冷笑。

那瓶毒藥明明是她昨日調(diào)包后，借打掃之機塞進翡翠房中的。

"皇上！

奴婢冤枉??！

"翡翠哭喊著磕頭，"是柳小主自己下毒陷害奴婢！

"趙明珩面無表情地揮手："拖下去，杖斃。

"侍衛(wèi)立刻將哭嚎的翡翠拖了出去。

柳疏月跪在榻上，輕聲道："皇上，或許...或許有什么誤會？

"趙明珩凝視著她，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柳疏月，你很有趣。

"他的拇指擦過她眉間朱砂，聲音低沉："朕很期待，你接下來會怎么做。

"柳疏月心頭狂跳，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臣女愚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明日搬去毓秀宮。

"趙明珩松開手，轉(zhuǎn)身離去前丟下一句話，"那里離御藥房近。

"待帝王走遠，柳疏月才癱軟在榻上，背后己被冷汗?jié)裢浮?br>
她摸向枕下的銀針，指尖微微發(fā)抖。

計劃進行得太過順利，反而讓她不安。

趙明珩的反應(yīng)、蕭玉璃的急躁，都與前世截然不同。

"難道..."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xiàn)在腦海，"不止我一個人重生了？

"窗外，一輪血月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