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秋，上海霞飛路明星影片公司片場。

三層高的水銀燈將《新女性》布景照得慘白，西洋石膏柱上凝結著水霧。

蘇雪晴裹著孔雀藍織錦緞旗袍斜倚在貴妃榻上，水晶指甲輕輕劃過劇本扉頁的燙金編號——這是她推掉的第六個姨**角色。

"Cut！

"梳著油頭的導演突然摔了場記板，攝影棚鐵門被軍靴踏得震響。

十二名配槍衛(wèi)兵魚貫而入，為首的中山裝男子摘下墨鏡，露出左頰蜈蚣狀刀疤。

"曹督軍請?zhí)K小姐過府聽戲。

"副官掌心躺著的描金請?zhí)褐晗阄?，燙印在"囍"字上的飛鷹徽記正滲出猩紅印泥。

蘇雪晴支起鑲貂毛的胳膊肘，鎏金琺瑯指甲套碰翻了案頭勃艮第紅酒。

絳色酒液在副官雪白領章上洇出牡丹紋，她望著對方抽搐的咬肌輕笑："聽說督軍上個月剛討了第五房？

北平來的坤旦嗓子可亮堂得很。

"1933年深秋的上海霞飛路飄著煤灰，明星影片公司片場的鐵皮頂棚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蘇雪晴踩著十厘米漆皮高跟鞋穿過布景區(qū)，孔雀藍織錦緞旗袍下擺掃過《神女》劇組未拆的煙榻道具，驚起幾只啄食米粒的灰鴿。

化妝鏡前擱著曹督軍第三次送來的翡翠頭面，鑲銀鏡框里夾著今晨剛發(fā)行的《申報》。

頭版照片上，北平要員正在虹口公園與**領事碰杯，她涂著丹蔻的食指劃過照片邊緣模糊的持槍衛(wèi)兵，忽然將報紙揉成團擲進炭盆。

"蘇小姐，三號棚《十字街頭》要補您兩個鏡頭。

"場務隔著門簾通報時，她正將柯爾特袖珍**塞進旗袍內襯暗袋。

這件墨綠色陰丹士林布旗袍是特意改制的，腋下三寸處的盤扣能瞬間崩開。

外景地的梧桐樹在寒風中簌簌作響，蘇雪晴借著補妝打量片場外圍：往常蹲守的小報記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戴鴨舌帽的精壯漢子，他們鼓脹的西裝口袋在胯部壓出可疑的方形輪廓。

"Action！

"水銀燈驟亮的剎那，鐵皮門轟然洞開。

軍靴踏碎地上凝結的薄霜，十二名配槍衛(wèi)兵呈扇形包抄過來。

副官掌心的描金請?zhí)€沾著發(fā)膠氣味，燙印的飛鷹徽記正滲出殷紅印泥。

"督軍說南京來的鰣魚再不吃就過季了。

"刀疤臉扯動嘴角，露出鑲金的犬齒。

蘇雪晴指尖拂過鬢邊卷發(fā)，鑲碎鉆的琺瑯指甲套勾住紅酒瓶細頸。

勃艮第酒液在中山裝領章上綻開時，她聽見后槽牙摩擦的咯咯聲。

衛(wèi)兵們**上膛的金屬撞擊聲中，導演哆嗦著躲進《漁光曲》的漁船道具里。

"勞駕轉告督軍。

"她將空酒瓶倒扣在化妝箱上，玻璃與鐵皮碰撞出清越回響，"明月戲院的周老板新排了全本《玉堂春》，正愁沒有貴客捧場。

"刀疤臉抹著領口的酒漬逼近，突然被化妝箱彈出的彈簧刀抵住喉結。

蘇雪晴旋身時嗅到他后頸的樟腦味——這是軍械庫長期浸染的氣息，她太熟悉這種味道了，三年前在**......急促的汽車喇叭聲打斷回憶，場務老陳開著道具卡車撞開側門。

蘇雪晴蹬掉高跟鞋躍上車斗的瞬間，**擊碎了化妝鏡。

飛濺的玻璃碎片里，她最后瞥見鏡中自己凌亂的鬈發(fā)，像極了那年從武昌城逃出來時的模樣。

黃包車夫抄近路拐進十六鋪碼頭，咸腥的江風裹著貨輪汽笛聲灌進車篷。

蘇雪晴裹緊灰鼠皮大衣，摸出懷表確認：離滬寧線末班車發(fā)車還有西十七分鐘。

月臺上賣《新聞報》的報童正在收攤，鉛字油墨混著生煎包的焦香飄過月臺。

"小姐要白蘭花伐？

"梳髻婦人竹籃里的夜來香還沾著露水，蘇雪晴搖頭避開，高跟鞋卻在濕滑的地磚上打滑。

傾倒的瞬間，她撞進某個柔軟的懷抱，素白杭綢衣袖掠過鼻尖，帶著幾不可聞的沉香味。

"當心。

"清冷的吳語讓蘇雪晴渾身一震。

抬頭時，月臺廊柱的鏡面映出兩張幾乎相同的面孔：同樣上挑的丹鳳眼，同樣鼻尖的小痣，若非對方梳著傳統(tǒng)圓髻而自己燙了波浪卷，簡首像在照西洋哈哈鏡。

穿月白琵琶襟旗袍的少女后退半步，藤編行李箱上的銅鎖叮當作響。

蘇雪晴注意到她磨毛的旗袍下擺——上好的蘇繡卻未鎖邊，這是世家大族敗落后的跡象。

"二小姐！

可算尋著您了！

"穿灰布短打的婆子撲過來攥住蘇雪晴手腕，她本能地要甩開，卻在聽見下一句話時僵?。?**花轎等在楓涇渡口，您萬不能學大小姐服砒霜??！

"懷表滴答聲中，蘇雪晴瞥見對面少女褪下羊脂玉禁步的手在發(fā)抖。

遠處傳來衛(wèi)兵盤查的呼喝聲，她突然抓住對方的手："會唱《天涯歌女》嗎？

"葉晚棠怔愣的瞬間，蘇雪晴己扯開她的素緞發(fā)帶。

如瀑青絲散落的剎那，兩件旗袍在空中劃出弧線。

當蘇雪晴套上那件月白旗袍時，觸到內袋硬物——是把包在綢帕里的德制柳葉刀。

"李府后園西墻第三塊活磚。

"葉晚棠系孔雀藍旗袍紐扣的手指白皙纖長，虎口卻有握筆的薄繭，"煩請姑娘轉告承淵表哥，晚棠寧死不做《列女傳》的注腳。

"汽笛長鳴中，兩人各自奔向相反的列車。

蘇雪晴摩挲著換來的羊脂玉禁步，在車窗倒影里練習溫婉的低眉順目。

列車啟動時，她看見對面車窗里的"自己"正將翡翠耳釘按進掌心，鮮血順著《婦產(chǎn)科學講義》的書脊滴在車廂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