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yuǎn)記得1999年那個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爺爺盤腿坐在火炕上，面前擺著供奉了六十年的蟒仙牌位，灰白頭發(fā)被香火熏得打著卷。

"七斤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摳進(jìn)我的肉里，"去把堂單請下來。

"供桌上那張泛黃的堂單突然無風(fēng)自動，密密麻麻的仙家名諱像蝌蚪般游動。

我踮腳去夠，指尖剛碰到裱紙邊角，整張?zhí)脝?騰"地燃起幽藍(lán)火焰。

火舌舔過爺爺?shù)膲垡?，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我后背。

"來了......"爺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怪笑，火光中我看見他脖子上的刺青在蠕動。

那是條通體漆黑的蟒蛇，此刻正順著鎖骨往臉上爬，鱗片刮過褶皺的皮膚，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我跌坐在地，后腰撞翻了裝黃米的陶罐。

金燦燦的米粒滾到火堆里，爆出噼啪炸響。

爺爺整個人己經(jīng)燒成個火球，可那火竟是冷的，凍得我牙關(guān)打顫。

火苗躥上房梁時，我聽見瓦片嘩啦啦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屋頂來回竄動。

第二天村里人抬棺材時，三舅姥爺盯著爺爺焦黑的**首咂嘴："老柳頭這是讓仙家收走了。

"他撩開壽衣領(lǐng)口，我差點(diǎn)叫出聲——爺爺脖子上哪還有什么刺青，只剩下一片皺巴巴的皮肉，像是被生生揭去了整張皮。

出殯那天下著鵝毛雪，十六個壯漢抬著棺材往老墳崗走。

走到半山腰，抬棺的麻繩突然齊刷刷崩斷，棺材"咚"地砸進(jìn)雪窩子。

我跪在雪地里燒紙錢，黃表紙剛點(diǎn)著就竄起三尺高的綠火苗。

三舅姥爺突然揪住我后脖領(lǐng)："七斤！

你回頭瞅瞅！

"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是梅花狀的，碗口大的爪印，繞著棺材轉(zhuǎn)了三圈，最后通通往林子里去了。

我數(shù)了數(shù)，不多不少整五串。

當(dāng)天夜里我就開始發(fā)燒，渾身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迷迷糊糊間，總覺得有冰涼**的東西在背上爬。

娘給我換汗衫時突然尖叫一聲，爹舉著煤油燈湊過來，燈光下，我后背上赫然盤著條墨色蟒蛇，鱗片泛著青幽幽的光。

窗外傳來爪子撓玻璃的聲響，刺啦刺啦聽得人牙酸。

爹抄起頂門杠就要出去，被三舅姥爺一把攔?。?是黃家的來報喪了！

快給仙家敬煙！

"三舅姥爺抖著手卷了根旱煙，用黃表紙裹了，從窗戶縫塞出去。

撓玻璃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吧嗒吧嗒的抽旱煙聲，可窗外明明空無一人。

煙抽到第三口，一個尖細(xì)的聲音貼著窗欞飄進(jìn)來："柳家小子，你爺爺欠我們黃家的債，該還了。

"我燒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清晨，后背的刺青消失了。

娘掀開被窩時，褥子上落滿黑色鱗片，碰一下就碎成齏粉。

三舅姥爺蹲在灶坑前燒鱗片，火星子噼啪亂蹦："七斤，打今兒起，你就是柳家第九代出馬弟子。

"我不信這些。

高中畢業(yè)后我在鎮(zhèn)上開了家手機(jī)維修店，把爺爺留下的香爐碗都塞進(jìn)了倉房。

首到那個穿貂絨的姑娘闖進(jìn)店里，我才知道有些債是躲不掉的。

那是正月十六，店門口的冰溜子還沒化凈。

姑娘裹著股冷氣沖進(jìn)來，皮靴跟敲得瓷磚當(dāng)當(dāng)響。

"師傅，能修手機(jī)不？

"她摘了墨鏡，我手一抖，螺絲刀掉在柜臺上——這姑娘眼仁是琥珀色的，瞳孔細(xì)得像根針。

手機(jī)遞過來時我聞見一股騷味，像是陳年旱廁里漚爛的稻草。

觸屏上布滿劃痕，細(xì)看竟是密密麻麻的抓痕。

我剛要插數(shù)據(jù)線，屏幕突然亮起來，一張毛茸茸的臉擠滿整個屏幕，尖嘴咧到耳根，露出滿口黃牙。

"??！

"我甩手把手機(jī)扔出去。

姑娘突然撲到柜臺上，指甲暴長三寸，抓著我的手腕就往嘴里送。

她嘴角裂到耳后，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怪笑："柳家小子，找到你了......"我后背猛地一燙，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按在脊椎上。

姑娘慘叫一聲摔出去，貂絨大衣下竄出條油光水滑的黃尾巴。

玻璃柜臺映出我的倒影——后背上那條**活了，鱗片開合間騰起黑霧，霧里隱約立著個穿黑袍的老頭，手中煙袋鍋正冒著青煙。

"黃小翠！

"黑袍老頭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六十年前你太爺爺偷我蛻皮，今日還敢來犯我柳家香童？

"黃毛丫頭蜷在墻角發(fā)抖，手機(jī)屏幕啪地炸裂，竄出只巴掌大的黃皮子，沖著我一通作揖："柳太爺饒命！

小的這就帶重孫女回去！

"說完叼起黃小翠的衣領(lǐng)，化作一道黃煙從排風(fēng)扇鉆了出去。

我兩腿一軟癱坐在工具箱上，后背的灼熱感漸漸消退。

手機(jī)殘骸里飄出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年輕時的爺爺，正蹲在山神廟前，腳邊躺著只被剝了皮的黃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