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林府西小姐容貌傾城，卻不知她最**處在于那份“恰到好處”的殘缺——左眼角一滴淚痣，笑時似泣非泣；右手腕一道淺疤，抬手時隱時現(xiàn)。

今夜她偏在賞花宴上醉了，羅襪不知遺落何處，**的足踝踩著青石板緩緩而行。

暗處三位權貴的目光粘在她曳地的裙擺上，而她忽然回眸，對著虛空輕笑：“你們說……美人究竟是觀賞品，還是……獵食者？”

…………江南的春夜，是浸在暖風與暗香里的。

林府的園子更是將這份纏綿做到了極致，曲廊回環(huán)，假山奇巧，一池**攏著模糊的月影，燈光從各處精舍的窗欞、檐角透出來，稀稀的，溶在水汽里，像是被打散了的金粉。

今夜林府為賞新到的幾株魏紫姚黃設了宴，請的自然都是城里有頭有臉的官宦子弟、文人清客。

絲竹聲細細地飄著，混著刻意壓低的談笑，氤氳出一種心照不宣的溫膩氛圍。

空氣里浮動著牡丹濃得化不開的甜香，還有酒氣，脂粉氣，熏得人骨頭縫里都透出懶洋洋的**。

就在這片膩人的甜香深處，一道身影，分花拂柳，緩緩行來。

是林府的西小姐，黛玉卿。

其實不必通名，這園子里，能有這般身影的，除了她再無旁人。

她像是剛從宴席的微醺里逃出來，鬢邊一絲不茍的發(fā)髻松散了些，幾縷鴉青的發(fā)絲貼著白皙的頸側，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著。

身上那件雨過天青的軟煙羅長裙，裙擺極長，曳在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板上，發(fā)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仿佛春蠶在深夜啃食桑葉。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是真的醉了，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無人知曉。

只是那行走的姿態(tài)，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最*的那處。

更奇的是，她竟赤著足。

一雙羅襪不知遺落在哪處亭臺，或是哪片花蔭下了。

**的足踝，在黯淡的光線下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偶然跌出了錦盒，沾了地氣，卻愈發(fā)顯出溫潤剔透的質地來。

纖細的足弓，微微泛著粉色的足跟，就那么毫無顧忌地踏在微涼的石板上，偶爾碾過一片被夜風吹落的柔軟花瓣，留下一抹模糊的濕痕。

暗處，目光早己如蛛網(wǎng)般悄然編織，黏膩地追隨著那曳地的裙擺。

太湖石壘成的假山山洞里，陰影最濃處，站著一位。

那是剛襲了爵位的靖安侯世子，陳昀。

他慣常是馬球場上的驕子，挽弓的手穩(wěn)定有力，此刻卻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冰冷的玉骨折扇。

他的目光灼熱，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首接與占有欲，牢牢鎖住那雙在裙裾間若隱若現(xiàn)的玉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見過的美人不少，可何曾見過這般……這般放肆又脆弱的景致？

那**的足，仿佛一腳踏碎了他心里那層名為“禮法”的薄冰。

臨水的九曲回廊拐角，半副身子隱在垂掛的紫藤花瀑后，是今科探花郎，裴文修。

他手里慣常拈著的詩卷此刻垂在身側，指尖用力到微微發(fā)白。

他是清流，講的是非禮勿視，可那目光卻不受控制，從足踝往上，掠過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最終停駐在那張側臉上。

月華與燈影交錯，給她完美的側顏鍍上朦朧的光暈，可那左眼角下一點小小的、暗色的淚痣，卻異常清晰。

她微微偏著頭，似在傾聽風穿過竹葉的聲音，那顆淚痣便隨著她睫毛的顫動，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真實的淚珠滾落。

裴文修覺得心口被那一點暗色狠狠撞了一下，生出一種想要上前，用指尖拭去那根本不存在的淚痕的沖動，哪怕那會唐突了佳人，褻瀆了圣賢書。

而更遠些，一棟獨立的小閣二樓，半開的軒窗后，立著本城鹽漕總督的特使，沈墨。

他年歲稍長，面上一貫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

此刻，他手中把玩著一只成窯五彩的小盅，目光卻穿透夜色，精準地落在樓下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上。

他的視線更具穿透性，不像陳昀那般膠著于足踝，也不似裴文修沉迷于淚痣，而是帶著一種估量與審視，緩緩巡弋。

他看見了，在她偶爾抬手去拂開額前碎發(fā)時，那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

腕子極美，線條流暢柔潤，只是在那最細膩的肌膚上，橫著一道極淺、極淡的舊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略深一絲，像是不小心被極鋒利的薄刃劃過，又或是被什么尖細的東西勒過，己然愈合，卻留下了永恒的印記。

那疤痕非但沒有折損什么，反而像一件絕世名瓷上無法復制的窯變釉紋，透著詭異的、驚心動魄的殘缺之美。

沈墨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盅邊緣，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又浮了起來。

黛玉卿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她走得極慢，像是在夢游，又像在赴一個無人知曉的幽約。

裙擺掃過**的石板，掃過零落的花瓣，沙沙，沙沙。

月光偶爾照亮她的臉龐，那眉眼是水墨畫就的煙雨江南，籠著淡淡的愁，又蘊著驚心動魄的清艷。

左眼角的淚痣是這幅畫上最精妙的一筆提點，讓那愁緒活了，也讓那清艷帶了鉤子。

她走到一株開得正盛的白色牡丹前，停下腳步，微微傾身去嗅。

這個動作讓她右側的衣袖滑落得更低，那道淺疤在月下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那層層疊疊的花瓣，指尖卻在將觸未觸時停住了。

然后，她忽然側過身，不是對著假山，不是對著回廊，也不是對著小閣，而是對著那片似乎空無一人的、浮動著光塵與花香的虛空，輕輕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與宴席上禮節(jié)性的、溫婉的淺笑全然不同。

它帶著醉意，帶著迷離，眼波流轉間，那顆淚痣鮮活起來，仿佛真的蘊了一汪將落未落的淚。

可那笑意卻并未抵達眼底深處，那里是一片澄澈的、近乎冰冷的湖。

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不算近的距離，清晰得如同耳語，鉆進那三個屏息凝神的男人耳中：“你們說……”她頓了頓，眼波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幾個黑暗的角落，卻又像什么都沒有看。

夜風拂起她鬢邊的散發(fā)，糾纏著那顆淚痣。

“美人究竟是供人賞玩的瓶中之花，還是……”唇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抹冰冷與醉意的混合，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妖異**。

“伺機而動的獵食者呢？”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也未等待任何回答，徑自轉過身，赤足踏著清冷的月光與石板，一步步，朝著內院更深、更暗的垂花門走去。

天青色的裙擺迤邐拖過地面，漸漸融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和那句懸在夜空中、無人能解的問話，纏繞在牡丹甜膩的香氣中，久久不散。

假山洞里，陳昀手中的玉骨折扇“咔”一聲輕響，竟是捏出了一道裂痕。

回廊拐角，裴文修猛地閉上眼睛，手中詩卷飄然落地，被夜風掀動書頁，嘩嘩作響。

小閣軒窗后，沈墨緩緩將杯中早己涼透的殘酒飲盡，指尖離開瓷盅時，留下一點冰涼的濕痕。

他望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呵出了一口氣。

夜還很長。

牡丹的香氣，仿佛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