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氣裹著霉味滲進**樓的每道縫隙，李陽蹲在走廊里，用生銹的鐵釘把新得的"三好學生"獎狀按進墻皮剝落的墻面。

紙張邊緣被雨水洇出褶皺，和周圍七零八落的獎狀在風中簌簌作響，恍惚間像極了他記憶里永遠晾不干的校服。

推開家門時，泡面的氣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

父親歪在掉皮的沙發(fā)里，電視正播著斗**首播，鍵盤敲擊聲和主播的叫嚷震得李陽耳膜發(fā)疼。

母親從堆滿舊報紙的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沒洗凈的韭菜葉："鍋里有剩飯，自己熱。

""媽，我又拿獎了。

"李陽舉起獎狀，油墨還帶著溫度。

母親的搟面杖停在半空，父親把啤酒罐重重擱在茶幾上，玻璃臺面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就說我兒子有出息！

"母親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粗糙的手指在獎狀上反復摩挲，"隔壁張姐家閨女考年級前十，我看根本比不上咱陽陽。

"父親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角："等以后考清華，爸給你擺十桌酒！

"飯桌上，唯一的葷菜——兩個鹵蛋被塞進李陽碗里。

父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規(guī)劃著他的未來，卻沒人問他為了這張獎狀，每天凌晨五點就起床背單詞；沒人知道他在圖書館閉館后，躲在樓梯間借著應急燈的微光寫作業(yè)；更沒人看見他偷偷撕掉的那張數(shù)學單元測試卷，上面鮮紅的68分刺得眼睛生疼。

初二那年的物理課像道分水嶺。

當老師開始講解復雜的電路圖，李陽感覺自己像墜入迷霧。

他嘗試在課后追問老師，卻因為害羞始終開不了口；想向父母求助，可父親每次都說"別打擾我看球賽"，母親總說"問同學去"。

期中**成績出來，物理剛過及格線。

發(fā)成績單那天，暴雨傾盆。

李陽站在教室走廊，看著同學們陸續(xù)被家長接走。

雨水順著瓦片滴落，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他把濕透的成績單塞進書包最深處，慢慢往家走。

積水漫過膠鞋，寒意順著褲腿往上爬，卻比不上心里的冷。

"物理怎么考成這樣？

"母親把成績單拍在飯桌上，炸帶魚的油星濺到紙張邊緣，"每天裝模作樣學習，就這結(jié)果？

"父親扯松領帶，酒氣混著怒氣噴在李陽臉上："早知道供你讀書浪費錢！

"李陽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些題......""別找借口！

"父親的巴掌重重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當作響，"考不好就是不用功！

"那天夜里，李陽蜷縮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里漂浮著細小的灰塵。

他翻開物理課本，公式在眼前扭曲成亂碼。

樓下傳來父母的爭吵聲，母親抱怨"輔導班太貴"，父親嘟囔"養(yǎng)了個不爭氣的東西"。

淚水砸在作業(yè)本上，暈開了未寫完的解題步驟。

初三那年，李陽開始整夜失眠。

臺燈下的錯題本越堆越高，可無論怎么努力，物理成績始終在及格線徘徊。

他偷偷用零花錢買了輔導書，卻發(fā)現(xiàn)很多知識點老師根本沒講透。

課堂上，他望著前排同學舉手**，喉嚨像被鉛塊堵住，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

中考前的百日誓師大會上，李陽站在隊伍最后排。

看著臺上老師激昂的**，身邊同學揮舞的**，他突然覺得一切都很遙遠。

當主持人讓家長代表發(fā)言時，他望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始終沒找到父母的身影——后來才知道，父親在打麻將，母親去參加廣場舞比賽了。

放榜那天，李陽以微弱優(yōu)勢考上了區(qū)里的普通高中。

他盯著錄取通知書，突然想起小學時那個蹲在走廊貼獎狀的午后。

風從破舊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墻上的獎狀嘩嘩作響，那些褪色的字跡在陽光下明明滅滅，像極了他逐漸黯淡的未來。

深夜，李陽聽見父母在客廳竊竊私語。

母親說："還好考上了，不然面子往哪擱。

"父親哼了一聲："讀個普高有什么用，還不如早點打工。

"李陽蒙住被子，眼淚浸濕了枕頭。

窗外的月光穿過防盜網(wǎng)，在墻上投下交錯的陰影，像極了他解不開的物理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