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白城沒有陽光。

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像一塊浸飽了水的裹尸布，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

中央廣場上人潮被治安隊用能量柵欄分割成塊，鴉雀無聲。

空氣粘稠得吞咽都困難，只有塔樓頂端的旗幟在濕冷的微風里發(fā)出僵硬的抽打聲。

白·銀輝出現(xiàn)的時候，人群發(fā)生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騷動——像風吹過麥田，低低的吸氣聲波浪般傳開。

她穿著粗糙的灰色囚服，赤足，腳踝上扣著抑制精神力的金屬環(huán)，每走一步都留下淺淡的血印。

曾經(jīng)被譽為“圣白城月光”的銀白色長發(fā)被齊根剪斷，參差不齊地貼在蒼白的頭皮上，露出后頸上剛剛縫合的猙獰傷口——那是“精神剝離”手術(shù)（百分之三十死亡率，存活后遺癥為可修復性情感麻木遲鈍）留下的烙印，新鮮的紅肉翻卷著，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尖叫的嘴。

白·銀輝沒有哭。

甚至沒有低頭。

她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人群，掃過那些曾經(jīng)為她歡呼、后來又唾棄她的面孔。

她的目光在幾個熟識的人臉上短暫停留：繼母林意晚與繼妹琳瑯·銀輝相擁哭泣著，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均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有些人道貌岸然慣了，不繼續(xù)偽善，做做樣子，竟是連人都不會做了。

繼母與繼妹心里其實是高興的吧，白·銀輝想著。

白·銀輝在繼母與繼妹旁的人群中望了望，始終沒有尋見父親阿爾杰·銀輝的身影，內(nèi)心的苦澀憑空多增添了幾分，父親應該很失望吧。

“白！”

白·銀輝一首資助著的貧民窟孤兒沈澈站在人群中，高高舉著手，大聲呼喊著。

他眼尾通紅，聲音逐漸哽咽。

白·銀輝微笑著沖沈澈點了點頭，卻拉扯到后頸上的傷口，疼得她鼻尖冒出幾滴冷汗。

一晃眼，白·銀輝看見了指認她有罪的未婚夫凱萊布。

凱萊布站在貴族觀禮區(qū)的最前排，臉色慘白如紙，手指將欄桿捏得變形，卻始終沒有邁出一步。

白·銀輝閉上眼，扭過頭，可腦海里全是凱萊布在“倫理委員會”（高級向?qū)Ш透呒壣诒慕Y(jié)合必須經(jīng)過塔和議會的評估）上驚慌失措的表情和上次見面，他顫抖哭泣如一名無助的孩童，他說“他們用你的命威脅我…說流放只是形式…”白·銀輝坐進一輛敞篷囚車，沿著圣白城主干道緩慢行進。

道路兩旁，塔的“公共教育廣播”以毫無情感的合成音循環(huán)播放她的“罪行”：“…危害****…濫用向?qū)芰Α笠?guī)模精神攻擊…非法持有武器…”開始有爛菜葉和臭雞蛋砸過來。

一塊石頭擊中了白·銀輝的額角，鮮血蜿蜒而下，滑過睫毛，她沒有眨眼。

這刺激了更多人，謾罵聲逐漸沸騰：“怪物！”

“叛徒！”

“滾出我們的城市！”

但在某個瞬間，當囚車經(jīng)過貧民窟邊緣時，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突然掙脫了治安隊員，沖過警戒線，將一小塊用破布包裹的東西奮力扔進囚車。

那是一塊發(fā)硬的、邊緣焦黑的面包。

老婦人立刻被按倒在地，棍棒落下。

白·銀輝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她只是彎下腰——這個動作引發(fā)了頸環(huán)的電擊，她身體劇烈顫抖——用戴著鐐銬的手，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拾起了那塊面包，緊緊捂在胸口。

在信念大橋的中央，囚車停下。

這里將是圣白城領土的邊界。

接下來，她將被移交塔的“流放管理部”，押送至北部凜冬廢土。

典獄官宣讀最后的判決書。

風變大了，吹得紙張獵獵作響，幾乎蓋過他的聲音。

就在移交前的那一刻，一首沉默的白·銀輝忽然抬起頭，望向?qū)Π断笱浪淖罡邔印抢镉幸慌庞^測窗，她知道，那些真正決定了這一切的人，正在后面觀看。

白·銀輝的聲音因多日沉默和電擊損傷而嘶啞破碎，卻奇異地穿透了風聲和嘈雜，清晰地傳入最近一圈人的耳中：“你們今天流放的，不是一個罪犯?！?br>
她停頓，血從額角滴落，在灰色囚服上綻開暗紅的花。

“你們流放的是自己的良心?！?br>
“當寒冬從北方降臨，別指望被你們親手熄滅的火，再來溫暖你們。”

說完，白·銀輝主動轉(zhuǎn)身，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走向等候的、涂著黑漆的流放押運車。

背影挺首得像一柄即將被折斷的劍。

押運車的門重重關(guān)上，引擎啟動。

車尾噴出灰藍色的廢氣，融入鉛灰色的天空，駛向北方，駛向永冬，駛向傳說中連靈魂都會凍結(jié)的荒原。

人群開始散去，低聲交談，很快恢復了日常的節(jié)奏。

治安隊撤走柵欄，小販推著車重新叫賣。

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只有那個被毆打得奄奄一息的老婦人，蜷縮在路邊陰影里，渾濁的眼睛望著車輛消失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無聲地嚅動，反復念著一個早己被禁止的稱謂：“銀輝女士…銀輝女士…”而在貴族觀禮區(qū)，凱萊布終于松開了欄桿。

他的掌心血肉模糊，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

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手，仿佛第一次認識它們。

然后，他轉(zhuǎn)身，毫不猶豫地走向與家族馬車相反的方向，走向城市深處最黑暗的巷道。

雨，終于落了下來。

冰冷的雨滴沖刷著中央廣場石板上的血跡和污穢，卻洗不掉空氣中那股無形的、濃稠的、屬于一個時代終結(jié)的鐵銹味。

圣白城親手流放了自己的光，然后點亮了更多的燈，試圖假裝夜晚從未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