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學醫(yī)學部的教室被五月底的暖陽浸透，空氣里浮動著樟樹和梧桐葉片的清新氣味。

然而，靈晞只覺得周身冰冷。

電腦屏幕上，論文導師的第17版批注像一片淬毒的荊棘叢，密密麻麻地扎在她早己千瘡百孔的自尊上。

“這段論述非常漂亮！

但需要全部刪掉，它與核心論點關聯微弱?！?br>
“圖3數據鏈存在明顯斷裂，是實驗器材出了故障，還是記錄有誤？”

“行文邏輯在此處突然跳躍，我竟一時無法理解?！?br>
劃到評語末尾，那位平日面帶慈祥微笑的**老教授，竟特意用翻譯軟件給她留下一行僵硬的中文：“你研究的到底是什么？”

一股混雜著委屈、疲憊和巨大挫敗感的熱流沖上靈晞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住。

她下意識地抓起手邊那柄被摩挲得溫潤透亮的木制小刀——這是大一時凌樞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刀柄上還刻著一行張牙舞爪的字：“未來華夏第一刀！”

曾經的豪情壯志，如今卻和這篇卡在致謝頁、進退維谷的論文一樣，成了尷尬的存在。

就連查重系統(tǒng)高昂的費用，也燒掉了她辛苦打工三個月才攢下的飯錢。

窗外的喧鬧打斷了她的自憐。

福島核電站的新聞播報聲飄了進來，女主播的嗓音甜美卻冰冷，像裹著糖衣的刀片：“第六輪***水排海計劃順利完成，累計排放量己突破3萬噸……”靈晞的目光呆呆地投向窗外，天地被窗框裁剪成一幅流動的畫卷。

新綠與老綠交織，光斑在葉浪間跳躍，世界看似一切如常，卻又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無聲地腐爛。

“砰！”

教室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挾著風雷之勢擠了進來。

是凌樞。

她穿著件顏色難辨——靈晞依稀記得原先是豆綠色來的——如今沾滿各色油漆和金屬碎屑的短袖，工裝褲上帶著她工作室特有的塵土氣息，顯然剛從某個橋梁模型或機械構件旁抽身。

她袖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華夏國旗徽章，格外醒目。

“你的論文攻堅戰(zhàn)打得怎么樣了？”

凌樞揚了揚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語氣帶著她特有的、略帶調侃的活力，“剛在來的路上碰到你那個小老頭導師了，他塞給我兩個三明治就慌慌張張跑了，活像后頭有洪水猛獸在追他。”

她的目光落到靈晞的屏幕上，看到那滿屏刺目的紅色批注，尤其是最后那句中文，不禁“嘖嘖”兩聲：“可以啊靈晞，這待遇也算是獨一份了。

哎呀——可不像我那個導師，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就只會跟我說‘放心，一切有我在’，然后繼續(xù)消失。”

凌樞故意拖長的語調配上她**似的動作，讓靈晞感到更加難受了。

靈晞有氣無力地趴倒在桌上，發(fā)出夸張的哀鳴：“噓……請將世界靜音，聆聽我破防的聲音……”她試圖做一個瀟灑又傷心的表情，卻顯得更加滑稽。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眼，哀怨地看向凌樞，“早知道當初就該死皮賴臉跟你一起去學工科?！?br>
凌樞笑著坐到她身邊，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開始翻舊賬：“哎喲，不知道當年是誰，信誓旦旦說要當白衣天使，要救死扶傷，誓與我這種未來‘包工頭’劃清界限！

然后毅然拋棄了苦練多年的美術功底，一頭扎進醫(yī)學的海洋。”

她每說一句，尾音就上揚一分，調侃意味十足。

靈晞懊惱地捂住耳朵。

年少輕狂時的一句“豪言壯語”，果然成了會被閨蜜念叨一輩子的“黑歷史”。

短暫的嬉鬧后，氣氛微微沉淀。

凌樞歪頭看著像被曬蔫了的茄子似的靈晞，放柔了聲音：“走唄，大醫(yī)學家，餓不餓？

天塌下來咱也得先去吃飯吧?！?br>
“**了！”

回到她們合租的小屋，靈晞像被抽掉了全身骨頭，整個人癱進榻榻米上茶幾與沙發(fā)間的縫隙里。

身高175cm的她蜷縮起來，竟也像一團灰撲撲的影子。

“唉，當初要是跟你一樣學工科多好……”她第無數次后悔，“至少模型塌了還能重搭，數據崩了還能重算……”這怨念剛冒頭，她又想起前幾天看到的新聞——農學生種了三年的水稻實驗田被臺風一夜摧毀。

相比起之下，好像自己的論文數據**似乎也不算那么的慘絕人寰無法接受了。

凌樞沒接話，只是默默地將礙事的茶幾挪開一些。

她利落地掰開一次性筷子，給靈晞的蘸料碟里添上陳醋，打開餐盒，煎餃的焦香混著醋的酸氣瞬間彌漫開來——這是橫濱**街王姨的拿手菜，餃皮上還精心烙著鯉魚的圖騰。

“王姨偷偷塞給我的，讓咱們嘗嘗味，給點意見?！?br>
凌樞把最大最飽滿的一只餃子摁進靈晞碗里，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別癱著了，你的答辯日程表出來了嗎？

我們得抓緊時間，早點回國了?！?br>
“芥末好？！”

靈晞蘸著凌樞哥哥從國內高價寄來、差點被海關扣下的頂級陳醋，一口咬破餃皮，滾燙的肉汁燙得她舌尖發(fā)麻，卻滿足地哼哼。

“誒呀說到這個我就來氣！”

她一邊**氣，一邊咬牙切齒地控訴，“答辯就定在后天！

后天！

我的論文還這副鬼樣子！

甚至我還有實驗！”

靈晞崩潰吶喊，“雖然實驗我導幫我做完了…這點還算是他有良心……”這時，電視新聞的畫面切換到福島海邊。

鏡頭前，漁民們跪在雨水中，高舉著寫有“還我干凈海洋！”

的標語牌進行**，聲音悲愴而絕望。

這畫面瞬間抓住了兩人的視線。

“核污水排了快半年了，”凌樞擦拭著筷子，語氣低沉，金屬碗表面映出她線條冷峻的側臉，“我這兩天用專業(yè)儀器檢測，環(huán)境輻射值天天爆表。

昨晚路過筑地市場，感覺那些魚類的鱗片，在暗處都透著一股不祥的幽光?！?br>
“不會……真的像電影里那樣，搞出什么喪尸病毒吧？”

靈晞半開玩笑半擔憂地問。

“但愿不會?！?br>
凌樞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新聞鏡頭又轉向東京*那些灰色的工業(yè)碼頭和銹跡斑斑的浮標，這些景象在過去六個月里己成了全球新聞的焦點。

巨大的排水管如同被切斷的血管，向海洋傾瀉著工業(yè)文明的毒血。

“我今晚拼了命也要把論文改完！”

靈晞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就定后天晚上的機票，答辯一結束，我們立刻撤！”

“萬一……答辯沒過呢？”

凌樞抬眼，看向她。

電視屏幕上，那些令人不安的紅色數據、灰敗畫面一幀幀閃過，看得人喉頭發(fā)緊。

“那也不管了，”靈晞斬釘截鐵，“保命要緊。”

“好?！?br>
凌樞的回答簡單而堅定。

—————————次日凌晨，暴雨如注。

靈晞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撞門聲驚醒。

她心驚膽戰(zhàn)地打開門，只見凌樞渾身濕透地站在玄關，臉色蒼白得嚇人，瞳孔深處竟泛著一種不正常的、幽幽的綠色光暈。

她衣擺滴落的不再是雨水，而是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是血。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右手死死攥著一枚約莫鴿卵大小、內部仿佛有藍色光暈在流轉的奇異晶石。

“凌樞？！

你怎么了？

你不是說去工作室趕工嗎？”

靈晞站在房門口，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凌樞機械般地抬起頭，頸骨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如同生銹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她蒼白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眼神空洞而陌生。

“你受傷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靈晞焦急上前，在靠近凌樞的那一秒，原本周遭冷冽的雨水氣息瞬間被撕裂，鼻腔里涌入****濃重的血腥氣。

凌樞泛著綠光的瞳孔首勾勾地鎖定靈晞，干澀的嘴唇翕動，吐出兩個模糊的字：“抱歉……什么？”

靈晞沒聽清，或者說，沒理解這兩個字背后的含義。

就在她伸手靠近的瞬間，凌樞動了！

動作快得超出常理！

她一把鉗住靈晞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另一只手寒光一閃——竟是靈晞放在玄關置物架上、用于拆快遞的美工刀！

“凌樞！

你干什么！

放開！”

靈晞驚恐地掙扎，但徒勞無功。

刀鋒劃過靈晞的掌心，一道細長的血痕瞬間出現，血珠滾落，滴在淺色的地板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凌樞將自己也在滲著黑紅色血液的手掌狠狠覆壓上來！

黏稠的黑血與靈晞鮮紅的血液交融，如同墨汁污染了清泉。

“嘶！”

靈晞疼得倒吸冷氣，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卻發(fā)現凌樞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她又急又氣，脫口而出：“臟的！

傷口會感染！”

作為醫(yī)學生，她比誰都清楚未經處理的血液接觸有多危險。

然而，下一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仿佛吸入過量七氟烷，靈晞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軟軟地倒向凌樞張開的懷抱。

在她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接觸到凌樞那詭異的黑血后，竟像沸騰起來，仿佛有無數發(fā)光的微小***正沿著血管鉆向骨髓深處。

毫不夸張，這將她所學的醫(yī)學常識沖擊得支離破碎。

凌樞眼中綠光在接觸到靈晞血液的剎那，變得更加熾亮。

她緊鎖眉頭，看著懷中靈晞白皙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正迅速被一種不祥的金色脈絡覆蓋、凸起。

她也不知道這孤注一擲的舉動能否挽救什么，亦或是……帶來更可怕的后果。

窗外，雨聲、玻璃爆裂聲、隱約的尖叫和嘶吼聲混雜在一起。

實驗室小白鼠的基因序列在眼前瘋狂重組。

劇痛炸裂顱骨時，她仿佛聽見頭頂凌樞的輕聲呢喃穿透雨幕“福島核污水的排放好像導致了病毒的爆發(fā)…喪尸潮…真的要來了…那我又算什么呢？”

靈晞的血在凌樞黑血裹挾下沸騰，仿佛千萬條發(fā)光***鉆入骨髓，自己的醫(yī)學常識碎成了冰渣。

血珠滴答聲里，福島的喪鐘正式敲響。

凌樞抱著昏迷的靈晞，用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墻壁上，刻下蜿蜒如歷史開篇第一筆的濕痕—— 公元2025年6月24日，核災**第一天 遠處，東京塔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映紅了暴雨中的夜空。

人類文明的論文答辯季，至此，被永久終止。

而一場更加殘酷的、關于生存的“答辯”，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