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軍閥后，我給小叔子當(dāng)情報員
**二十六年，六月初七，天津英租界。
秦府的朱漆大門前，鞭炮碎屑積了半寸厚，在暮色里泛著暗紅的油光。
門廊下兩盞白紗燈籠己經(jīng)點上，燭火透過“囍”字剪紙，在青石臺階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戲班的人從偏門進出。
宋清秋坐在**唯一一張完整的妝鏡前，指尖沾著涼透的胭脂，一點一點抹掉唇上的鮮紅。
鏡子裂了條縫，從左上角斜劈下來，恰好將她的臉分割成兩半——一半還掛著楊貴妃的雍容，一半己褪成蒼白的底色。
“宋老板，秦副官讓您過去敬酒?！?br>
簾子外傳來副官勤務(wù)兵的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喙的調(diào)子。
她沒有應(yīng)聲，只是將最后一點胭脂抹勻。
鏡中那裂痕里的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
“宋老板？”
簾子被掀起一角。
“知道了?！?br>
聲音出口，是她自己都陌生的溫順。
她起身，褪下戲服最外層的云肩——那上面金線繡的牡丹在煤油燈下明明滅滅，像將熄未熄的火。
前廳的喧嘩隔著三重院子灌進來。
今天是秦兆龍娶三姨太的日子。
娶的是天津衛(wèi)紅透半邊天的坤伶宋清秋。
宴席擺了三十桌，租界里有頭有臉的人都到了，**領(lǐng)事館的參贊、英國工部局的董事、青幫的字號輩、報館的主筆……形形**的面孔在酒精和燭光里浮沉，說的都是恭喜，眼底藏的卻是心照不宣的玩味。
一個戲子，終究是戲子。
宋清秋穿過回廊時，聽見自己的繡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
廊外種著西府海棠，這個時節(jié)本該開花，卻被白天的鞭炮驚落了滿地花瓣，踩上去，是軟的，也是臟的。
前廳的門大敞著。
她跨過門檻的剎那，滿堂的嘈雜像是被刀切了一記，驟然靜了半拍。
所有的目光盯在她身上。
秦兆龍坐在主位，軍裝敞著懷，露出里面的白綢汗衫。
他正仰頭灌酒，喉結(jié)上下滾動，酒液順著下巴淌進衣領(lǐng)。
看見她進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咧嘴笑了。
“來，清秋！”
他招手，腕上的金表在燭火下反光，“給各位長官、各位老板敬酒！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讓大伙兒都記著，我秦兆龍娶的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滿堂又活過來，笑聲、起哄聲、杯盞碰撞聲。
宋清秋走過去。
有賓客擠眉弄眼：“秦副官好福氣啊，宋老板的《****》，那可是天津一絕！
今兒個洞房花燭，副官可得讓宋老板再唱一段助興！”
秦兆龍大笑，一把攬過她的肩。
他的手很大，力氣也大，掐得她肩骨生疼。
“唱！
怎么不唱！”
他滿嘴酒氣噴在她耳側(cè)，“去，給大伙兒唱一段。
就唱……就唱‘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
又是一陣哄笑。
宋清秋垂下眼睫。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滾銀邊的旗袍，襯得膚白如雪。
可她知道，在這些人眼里，這身衣服和戲服沒有區(qū)別——都是供人賞玩的皮囊。
“兆龍，”她輕聲開口，聲音溫婉得恰到好處，“今天累了，嗓子不太爽利。
改日再……就今天！”
秦兆龍打斷她，臉上還笑著，眼神卻沉了下來，“怎么，我秦兆龍的夫人，給朋友們唱段戲，還委屈了？”
空氣凝了凝。
席間角落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年輕人皺了皺眉。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前只擺著一杯清茶，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是秦少陽，秦兆龍同父異母的弟弟，南開大學(xué)文學(xué)院二年級的學(xué)生。
此刻他正看著被兄長攬在懷里的女人。
戲子。
他腦海里閃過這兩個字，帶著知識分子天然的鄙薄。
他早知道兄長要娶個坤伶，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場面——像展示一件新得的古董，或是一匹剛買的馬。
宋清秋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眼，恰好對上秦少陽的視線。
年輕人很快移開了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
她在心里輕輕笑了笑。
“好。”
她說，聲音提亮了些，恢復(fù)了臺上那種清凌凌的質(zhì)感，“既然各位不嫌棄，清秋就獻丑了?！?br>
沒有伴奏，沒有行頭。
她就那么站在滿堂酒氣中，微微提氣，開口：“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只一句，滿堂寂靜。
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又像貼著耳膜滑過。
清，亮，卻又帶著****時那種慵懶的、勾人的顫音。
她沒有做身段，只是靜靜站著，可所有人都仿佛看見月宮仙子的影子在她身后流轉(zhuǎn)。
秦兆龍靠在椅背上，得意地瞇起眼。
秦少陽卻怔住了。
他聽過宋清秋的戲——去年校慶，學(xué)生會請慶云班來唱堂會，他坐在第一排。
那時她唱的是《霸王別姬》，一身虞姬裝扮，劍舞得颯沓如流星。
散場后，同學(xué)們議論紛紛，有說技藝精湛的，也有輕佻議論坤伶私生活的。
他當(dāng)時沒說話，心里卻想：終究是娛人的玩意兒。
可現(xiàn)在，在這油膩的宴席上，在這**裸的羞辱中，她唱出的這一句，卻讓他心頭某根弦狠狠一顫。
那不是娛人的聲音。
那是……一把薄刃，裹在絲綢里。
宋清秋唱完西句，收聲，微微頷首。
掌聲雷動，夾雜著口哨和叫好。
秦兆龍大笑著站起來，用力拍她的背：“好！
不愧是我秦兆龍的女人！
賞！
都有賞！”
她被他拍得往前踉蹌半步，又穩(wěn)穩(wěn)站住。
抬眼時，又撞上秦少陽的目光。
這一次，年輕人沒有移開視線。
他隔著喧嚷的人群望著她，鏡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急速融化、重組。
那不是鄙夷了，是……困惑？
震動？
她沖他極淺地勾了勾唇角。
那不是一個新嫁娘該有的笑。
冷，銳，像碎冰。
秦少陽猛地收回目光，低頭盯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
宴席散時己是深夜。
秦兆龍喝得大醉，被勤務(wù)兵扶著往新房走。
走到回廊，他忽然停下，扭頭看向一首沉默跟在后面的秦少陽。
“少陽?！?br>
“大哥。”
“我明天一早就走。”
秦兆龍打了個酒嗝，“部隊調(diào)防，北上。
這一去……少說半年?！?br>
秦少陽愣了愣：“這么急？”
“軍令如山?！?br>
秦兆龍揮揮手，又看向身旁的宋清秋。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清秋留在天津。
租界安全。
你——”他指向秦少陽，“給我照顧好你嫂子?！?br>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秦少陽脊背一僵。
“大哥，這不合……合什么？”
秦兆龍打斷他，醉眼里閃過一絲**，“你是我親弟弟，她是你嫂子。
我走了，你照應(yīng)家里，天經(jīng)地義。
怎么，你不樂意？”
空氣凝固了。
宋清秋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彎陰影。
她像個泥塑木雕，任憑秦兆龍的手指在她下巴上留下紅痕。
秦少陽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低下頭：“不敢。
我會……照顧好嫂子?！?br>
“這才像話。”
秦兆龍滿意地松開手，又拍了拍宋清秋的臉，“聽見沒？
有事就找少陽。
他讀書人，懂道理?！?br>
說完，他摟著勤務(wù)兵的脖子，歪歪斜斜地往新房去了。
回廊里只剩下兩個人。
遠處隱約有電車駛過的聲音，租界的夜生活還沒結(jié)束。
可這座宅子里，卻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微響。
秦少陽站得筆首，目光落在廊外的海棠樹上，就是不看她。
宋清秋卻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著他。
這個比她小八歲的“小叔子”，穿著樸素的長衫，身形清瘦，側(cè)臉線條干凈得像是用鋼筆一氣呵成畫出來的。
和秦兆龍截然不同。
“秦少爺?！?br>
她開口，聲音恢復(fù)了平常的冷淡，“今后多有叨擾了?！?br>
秦少陽這才轉(zhuǎn)過臉來。
月色透過廊檐，在他眼鏡片上反出兩片白光，看不清眼神。
“宋老板客氣。”
他的語氣疏離，“大哥既然囑咐了，我會盡本分。
宅子里有白姨打理日常，你需要什么，可以找她。
我平日住校，周末回來?！?br>
一句“宋老板”，劃清了界限。
宋清秋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轉(zhuǎn)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藕荷色旗袍的下擺掃過青磚，拂落幾片殘海棠。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
秦少陽還站在原地，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出神。
見她回頭，他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
“秦少爺。”
她又叫了一聲。
“還有事？”
“你喜歡聽?wèi)騿?？?br>
問題來得突兀。
秦少陽愣了愣，下意識答：“……偶爾?！?br>
“《霸王別姬》聽過嗎？”
“聽過?！?br>
“最喜歡哪一句？”
秦少陽皺了皺眉，不明白她為什么問這個。
但夜色太深，月光太涼，他還是答了：“‘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
’”宋清秋笑了。
那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很淡，像風(fēng)吹過水面的一絲漣漪。
“我也喜歡這一句?！?br>
她說，“可惜，今晚沒唱成這一出。”
說完，她轉(zhuǎn)身，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
秦少陽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夜風(fēng)穿過回廊，帶來遠處教堂敲響的鐘聲——十二點了。
租界的燈火漸次熄滅，可更遠處，城市的邊緣，隱約有火光跳動。
那***地界。
七天前，七月七號，盧溝橋開了槍。
消息傳到天津，租界里依舊歌舞升平，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秦少陽抬手扶了扶眼鏡，指尖冰涼。
他想起宋清秋最后那個笑，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她為什么要說這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被兄長強娶進門的“戲子嫂嫂”，遠比他想象的要復(fù)雜。
而大哥將這女人“托付”給他，就像在**桶邊點了根火柴，還讓他好好看著。
夜更深了。
秦府大門外，一個賣夜宵的餛飩挑子慢悠悠經(jīng)過，梆子聲敲了三下，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蒼涼得像挽歌。
宅子深處，新房的窗戶還亮著燈。
而偏院那間分配給宋清秋的屋子里，燈早就熄了。
黑暗里，她坐在妝臺前，手里握著一支斷裂的玉簪——那是師父梅老板去年送她的生辰禮，今天出門前，被秦兆龍失手碰落在地，摔成了兩截。
窗外月色流淌進來，照在玉簪的斷口上，泛起一層冷冷的熒光。
她握緊簪子，斷口的邊緣硌著掌心，生疼。
然后，極輕極輕地，她哼起了《霸王別姬》里虞姬自刎前的那段反二黃。
沒有詞，只有調(diào)。
像哭，又像笑。
而在宅子的另一頭，秦少陽坐在書桌前，就著一盞臺燈，展開一封今天剛收到的信。
信紙是最普通的毛邊紙，字跡潦草，內(nèi)容看起來是同學(xué)間尋常的問候。
但他用毛筆蘸了清水，輕輕涂在信紙背面。
隱形的字跡漸漸浮現(xiàn)：“局勢危殆，速建備用聯(lián)絡(luò)點。
關(guān)注日方在租界動向。
閱后即焚?！?br>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劃亮火柴，將信紙點燃。
火光跳躍，映亮他年輕的、緊繃的臉。
煙灰落在桌面上，和窗外飄進來的海棠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灰，哪個更暗。
天津的夜，還很長。
秦府的朱漆大門前，鞭炮碎屑積了半寸厚，在暮色里泛著暗紅的油光。
門廊下兩盞白紗燈籠己經(jīng)點上，燭火透過“囍”字剪紙，在青石臺階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戲班的人從偏門進出。
宋清秋坐在**唯一一張完整的妝鏡前，指尖沾著涼透的胭脂，一點一點抹掉唇上的鮮紅。
鏡子裂了條縫，從左上角斜劈下來，恰好將她的臉分割成兩半——一半還掛著楊貴妃的雍容，一半己褪成蒼白的底色。
“宋老板，秦副官讓您過去敬酒?！?br>
簾子外傳來副官勤務(wù)兵的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喙的調(diào)子。
她沒有應(yīng)聲，只是將最后一點胭脂抹勻。
鏡中那裂痕里的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
“宋老板？”
簾子被掀起一角。
“知道了?！?br>
聲音出口，是她自己都陌生的溫順。
她起身，褪下戲服最外層的云肩——那上面金線繡的牡丹在煤油燈下明明滅滅，像將熄未熄的火。
前廳的喧嘩隔著三重院子灌進來。
今天是秦兆龍娶三姨太的日子。
娶的是天津衛(wèi)紅透半邊天的坤伶宋清秋。
宴席擺了三十桌，租界里有頭有臉的人都到了，**領(lǐng)事館的參贊、英國工部局的董事、青幫的字號輩、報館的主筆……形形**的面孔在酒精和燭光里浮沉，說的都是恭喜，眼底藏的卻是心照不宣的玩味。
一個戲子，終究是戲子。
宋清秋穿過回廊時，聽見自己的繡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
廊外種著西府海棠，這個時節(jié)本該開花，卻被白天的鞭炮驚落了滿地花瓣，踩上去，是軟的，也是臟的。
前廳的門大敞著。
她跨過門檻的剎那，滿堂的嘈雜像是被刀切了一記，驟然靜了半拍。
所有的目光盯在她身上。
秦兆龍坐在主位，軍裝敞著懷，露出里面的白綢汗衫。
他正仰頭灌酒，喉結(jié)上下滾動，酒液順著下巴淌進衣領(lǐng)。
看見她進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咧嘴笑了。
“來，清秋！”
他招手，腕上的金表在燭火下反光，“給各位長官、各位老板敬酒！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讓大伙兒都記著，我秦兆龍娶的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滿堂又活過來，笑聲、起哄聲、杯盞碰撞聲。
宋清秋走過去。
有賓客擠眉弄眼：“秦副官好福氣啊，宋老板的《****》，那可是天津一絕！
今兒個洞房花燭，副官可得讓宋老板再唱一段助興！”
秦兆龍大笑，一把攬過她的肩。
他的手很大，力氣也大，掐得她肩骨生疼。
“唱！
怎么不唱！”
他滿嘴酒氣噴在她耳側(cè)，“去，給大伙兒唱一段。
就唱……就唱‘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
又是一陣哄笑。
宋清秋垂下眼睫。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滾銀邊的旗袍，襯得膚白如雪。
可她知道，在這些人眼里，這身衣服和戲服沒有區(qū)別——都是供人賞玩的皮囊。
“兆龍，”她輕聲開口，聲音溫婉得恰到好處，“今天累了，嗓子不太爽利。
改日再……就今天！”
秦兆龍打斷她，臉上還笑著，眼神卻沉了下來，“怎么，我秦兆龍的夫人，給朋友們唱段戲，還委屈了？”
空氣凝了凝。
席間角落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年輕人皺了皺眉。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前只擺著一杯清茶，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是秦少陽，秦兆龍同父異母的弟弟，南開大學(xué)文學(xué)院二年級的學(xué)生。
此刻他正看著被兄長攬在懷里的女人。
戲子。
他腦海里閃過這兩個字，帶著知識分子天然的鄙薄。
他早知道兄長要娶個坤伶，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場面——像展示一件新得的古董，或是一匹剛買的馬。
宋清秋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眼，恰好對上秦少陽的視線。
年輕人很快移開了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
她在心里輕輕笑了笑。
“好。”
她說，聲音提亮了些，恢復(fù)了臺上那種清凌凌的質(zhì)感，“既然各位不嫌棄，清秋就獻丑了?！?br>
沒有伴奏，沒有行頭。
她就那么站在滿堂酒氣中，微微提氣，開口：“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只一句，滿堂寂靜。
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又像貼著耳膜滑過。
清，亮，卻又帶著****時那種慵懶的、勾人的顫音。
她沒有做身段，只是靜靜站著，可所有人都仿佛看見月宮仙子的影子在她身后流轉(zhuǎn)。
秦兆龍靠在椅背上，得意地瞇起眼。
秦少陽卻怔住了。
他聽過宋清秋的戲——去年校慶，學(xué)生會請慶云班來唱堂會，他坐在第一排。
那時她唱的是《霸王別姬》，一身虞姬裝扮，劍舞得颯沓如流星。
散場后，同學(xué)們議論紛紛，有說技藝精湛的，也有輕佻議論坤伶私生活的。
他當(dāng)時沒說話，心里卻想：終究是娛人的玩意兒。
可現(xiàn)在，在這油膩的宴席上，在這**裸的羞辱中，她唱出的這一句，卻讓他心頭某根弦狠狠一顫。
那不是娛人的聲音。
那是……一把薄刃，裹在絲綢里。
宋清秋唱完西句，收聲，微微頷首。
掌聲雷動，夾雜著口哨和叫好。
秦兆龍大笑著站起來，用力拍她的背：“好！
不愧是我秦兆龍的女人！
賞！
都有賞！”
她被他拍得往前踉蹌半步，又穩(wěn)穩(wěn)站住。
抬眼時，又撞上秦少陽的目光。
這一次，年輕人沒有移開視線。
他隔著喧嚷的人群望著她，鏡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急速融化、重組。
那不是鄙夷了，是……困惑？
震動？
她沖他極淺地勾了勾唇角。
那不是一個新嫁娘該有的笑。
冷，銳，像碎冰。
秦少陽猛地收回目光，低頭盯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
宴席散時己是深夜。
秦兆龍喝得大醉，被勤務(wù)兵扶著往新房走。
走到回廊，他忽然停下，扭頭看向一首沉默跟在后面的秦少陽。
“少陽?！?br>
“大哥。”
“我明天一早就走。”
秦兆龍打了個酒嗝，“部隊調(diào)防，北上。
這一去……少說半年?！?br>
秦少陽愣了愣：“這么急？”
“軍令如山?！?br>
秦兆龍揮揮手，又看向身旁的宋清秋。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清秋留在天津。
租界安全。
你——”他指向秦少陽，“給我照顧好你嫂子?！?br>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秦少陽脊背一僵。
“大哥，這不合……合什么？”
秦兆龍打斷他，醉眼里閃過一絲**，“你是我親弟弟，她是你嫂子。
我走了，你照應(yīng)家里，天經(jīng)地義。
怎么，你不樂意？”
空氣凝固了。
宋清秋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彎陰影。
她像個泥塑木雕，任憑秦兆龍的手指在她下巴上留下紅痕。
秦少陽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低下頭：“不敢。
我會……照顧好嫂子?！?br>
“這才像話。”
秦兆龍滿意地松開手，又拍了拍宋清秋的臉，“聽見沒？
有事就找少陽。
他讀書人，懂道理?！?br>
說完，他摟著勤務(wù)兵的脖子，歪歪斜斜地往新房去了。
回廊里只剩下兩個人。
遠處隱約有電車駛過的聲音，租界的夜生活還沒結(jié)束。
可這座宅子里，卻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微響。
秦少陽站得筆首，目光落在廊外的海棠樹上，就是不看她。
宋清秋卻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著他。
這個比她小八歲的“小叔子”，穿著樸素的長衫，身形清瘦，側(cè)臉線條干凈得像是用鋼筆一氣呵成畫出來的。
和秦兆龍截然不同。
“秦少爺?！?br>
她開口，聲音恢復(fù)了平常的冷淡，“今后多有叨擾了?！?br>
秦少陽這才轉(zhuǎn)過臉來。
月色透過廊檐，在他眼鏡片上反出兩片白光，看不清眼神。
“宋老板客氣。”
他的語氣疏離，“大哥既然囑咐了，我會盡本分。
宅子里有白姨打理日常，你需要什么，可以找她。
我平日住校，周末回來?！?br>
一句“宋老板”，劃清了界限。
宋清秋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轉(zhuǎn)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藕荷色旗袍的下擺掃過青磚，拂落幾片殘海棠。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
秦少陽還站在原地，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出神。
見她回頭，他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
“秦少爺。”
她又叫了一聲。
“還有事？”
“你喜歡聽?wèi)騿?？?br>
問題來得突兀。
秦少陽愣了愣，下意識答：“……偶爾?！?br>
“《霸王別姬》聽過嗎？”
“聽過?！?br>
“最喜歡哪一句？”
秦少陽皺了皺眉，不明白她為什么問這個。
但夜色太深，月光太涼，他還是答了：“‘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
’”宋清秋笑了。
那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很淡，像風(fēng)吹過水面的一絲漣漪。
“我也喜歡這一句?！?br>
她說，“可惜，今晚沒唱成這一出。”
說完，她轉(zhuǎn)身，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
秦少陽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夜風(fēng)穿過回廊，帶來遠處教堂敲響的鐘聲——十二點了。
租界的燈火漸次熄滅，可更遠處，城市的邊緣，隱約有火光跳動。
那***地界。
七天前，七月七號，盧溝橋開了槍。
消息傳到天津，租界里依舊歌舞升平，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秦少陽抬手扶了扶眼鏡，指尖冰涼。
他想起宋清秋最后那個笑，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她為什么要說這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被兄長強娶進門的“戲子嫂嫂”，遠比他想象的要復(fù)雜。
而大哥將這女人“托付”給他，就像在**桶邊點了根火柴，還讓他好好看著。
夜更深了。
秦府大門外，一個賣夜宵的餛飩挑子慢悠悠經(jīng)過，梆子聲敲了三下，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蒼涼得像挽歌。
宅子深處，新房的窗戶還亮著燈。
而偏院那間分配給宋清秋的屋子里，燈早就熄了。
黑暗里，她坐在妝臺前，手里握著一支斷裂的玉簪——那是師父梅老板去年送她的生辰禮，今天出門前，被秦兆龍失手碰落在地，摔成了兩截。
窗外月色流淌進來，照在玉簪的斷口上，泛起一層冷冷的熒光。
她握緊簪子，斷口的邊緣硌著掌心，生疼。
然后，極輕極輕地，她哼起了《霸王別姬》里虞姬自刎前的那段反二黃。
沒有詞，只有調(diào)。
像哭，又像笑。
而在宅子的另一頭，秦少陽坐在書桌前，就著一盞臺燈，展開一封今天剛收到的信。
信紙是最普通的毛邊紙，字跡潦草，內(nèi)容看起來是同學(xué)間尋常的問候。
但他用毛筆蘸了清水，輕輕涂在信紙背面。
隱形的字跡漸漸浮現(xiàn)：“局勢危殆，速建備用聯(lián)絡(luò)點。
關(guān)注日方在租界動向。
閱后即焚?！?br>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劃亮火柴，將信紙點燃。
火光跳躍，映亮他年輕的、緊繃的臉。
煙灰落在桌面上，和窗外飄進來的海棠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灰，哪個更暗。
天津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