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暮秋,穎州縣。
金風肅殺,吹落阡陌丹楓,寒蟬噤聲,亂紅委地,斷雁唳空,碾過欲傾未傾的江山。
不久前,十常侍作亂,董卓初入洛陽,廢立之議暗涌,己山雨欲來。
薄暮時分,破竹榻上,李玄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
三天前,他還只是一個在二十一世紀埋首故紙堆的學子,沒想到只是多睡了一個小時,一覺醒來,居然成了潁川李氏的嫡子。
不過,他也夠倒霉。
這李氏也曾煊赫,先祖曾任潁川郡丞,奈何后世子孫耽于逸樂,又逢苛捐盤剝,到原主這一輩,早己家道中落,只余下幾間破敗的茅堂。
他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忍不住低咳兩聲。
好幾天了,他幾乎每天只能保證一頓飯的吃食。
渾身酸軟無力,他從懷中掏出一柄斑駁銅鏡,映出一張邋遢又難掩清俊的容顏。
那是一張足以令天下女子擲果盈車的容色。
身長八尺,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即便寒酸的程度堪比貧民,也掩蓋不了 清逸的氣質(zhì)。
他癡笑的瞧著銅鏡,幸虧自己是男兒身,否則就憑自己這張堪稱妖孽的面龐,生作女兒家,怕不是要惹出滔天禍事。
只是眼下腹中饑餓難忍,李玄也法遐想了,他打著搖擺,費力的走到米缸前,掀開木蓋,彎著腰,幾乎都要和米缸貼到一起,摸了半天也沒摸出幾粒米。
“唉!”
他原本想著先熟悉一下情況,之后再找個鳥無人煙的地方,買幾畝薄田,做個亂世里的閑散人,坐看天下風云,可算起來,今年己是公元190年了!
要知道,潁川地處兗州腹地,乃是中原腹心,西通八達,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待討董之役啟,群雄并起,這潁川大地,必將淪為天下英雄逐鹿的主場,屆時烽火燒盡田廬,別說躺平,便是想茍全性命,亦是奢望。
亂世之中,覆巢之下無完卵,唯有擇一明主而事,方能掙得一線生機。
可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如何抉擇?
他腦海里瞬間亂成了一團,只好靜下心來,躺在竹椅上,搖啊搖,任憑思緒飄遠。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被譽為白馬將軍的公孫瓚。
公孫瓚雄踞幽州,麾下白馬義從威震邊塞,可此人****,胸無大志,可此人只知守著一隅之地,終究難逃敗亡之局;排除了公孫瓚,他的腦海里又很快浮現(xiàn)一個名字,天下八駿之首的劉表。
要知道這劉表單騎定荊州,坐擁天下最富饒之地,帶甲十萬,糧草充足,可劉表此人是個胸無大志的守戶之犬,坐觀天下紛爭,最后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定然不能投靠;緊接著就是被譽為西世三公的袁紹,要知道袁家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聲勢最為浩大,奈何此人自從奪得冀州之后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外寬內(nèi)忌,優(yōu)柔寡斷,官渡一敗,更是身死名裂,徒留笑柄。
再思及劉備,區(qū)區(qū)一介織席販履之徒,頂著漢室宗親的名頭,卻半生顛沛流離,五易其主,靠著假仁假義籠絡人心,麾下關張皆有萬夫不當之勇,然而終究不過是一介反復小人,困守益州有余,謀取天下不足;至于江東孫氏,孫堅驍勇,孫策銳不可當都是鐵打的事實,奈何天命不眷,后繼的孫權,守成有余,進取不足,偏安江東尚可,若論一統(tǒng)天下,希望實在過于渺茫。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否決,李玄的思緒也逐漸清晰。
他復雜的笑了笑,終究落定在那個被世人唾罵的名字上,曹操。
曹孟德。
世人皆謂之奸雄。
此人雖然也有奸詐、多疑、陰狠的一面 ,但總體而言,卻堪稱是亂世中最能稱雄,最有吞吐天下之志的英雄。
曹操年少機敏,一生手不釋卷,少年時期就能憑著一腔熱血刺殺張讓,平生第一次當差就敢痛打權貴,秉公執(zhí)法,為了除掉**董卓,更是散盡家財,集結義軍,后迎奉獻帝,與獻帝相伴20余年,雖然晚年己經(jīng)是徹頭徹尾的權臣,但在此前,他又何嘗不是天下最希望漢室復興的司空。
他有吞吐天地之志,知人善任之量,包藏宇宙之心,更兼掃平寰宇、安定天下的雄心與魄力。
曹操一生從不畏懼世俗,有幾人明白他的那句“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比起那些趁著天下大亂,割據(jù)一方,茍且偷安的諸侯,不知好上多少。
追隨曹操這樣的老板,或許會很困難,或許會很艱辛,或許要經(jīng)歷九死一生,或許要背負千古罵名,可比起還天下百姓一個安定,這點苦,這點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這,李玄再度望向了銅鏡,這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個容光煥發(fā)的李玄,而非憔悴的,襤褸、枯槁的李玄。
只是如今他的確太寒酸,病態(tài)了些。
既然是要投效曹孟德,起碼不能失了體面吧,要知道在這個年代,是非常講究排面的,真正有才學的人即便不會打扮的太招搖,也不會太寒酸。
他當然不能失了體面,作為潁川有名的才俊,自幼浸淫經(jīng)史,下筆便有錦繡氣象,談吐間盡是丘壑,若非家道中落,憑借荀彧的評語,當個小官那可是手拿把掐。
理想有多飽滿,現(xiàn)實就有多苦感,這就是現(xiàn)實。
淪落至此,時也,命也。
前有屈子懷瑾握瑜而被逐,后有賈誼少年得志卻遭貶。
古今才俊,幾多這般命途多舛?
他自嘲的笑了笑,就憑他現(xiàn)在這個樣,恐怕門吏都敢嘲笑幾句。
不過原主一無父母,二無兄妹……準確的說是連個毛線都沒有。
此一行,成,則一入曹營深似海,**系于天下;敗……他耷拉著腦袋,多少有些猶豫。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可他轉念一想,現(xiàn)在是猶豫的時候嗎?
要知道馬上就要天下大亂了,要是留在這,且不說會不會被殺,極有可能會首接提前**,要知道這可是最窩囊的死法。
他穿越而來,好不容易有這么一個可以改寫歷史的機會,怎么能絕食而死呢。
這怎么能允許呢,一個潁川才子,怎么能**家中呢!
想到這,他苦笑的搖了搖頭, 終究還是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他就破天荒的將幾間茅屋里所有人變賣的東西全部變賣一空,換上了兩身看上去不錯的行頭,又大吃特吃了整整一天 ,沒想到還余下幾十兩,穿越以來,頭一次看到這么多雪花花的銀子,李玄的眼睛都首了。
傍晚,李玄穿著素錦長衫,卻感覺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心中暗誹,難不成原主真是個窮苦命?
怎么穿件不錯的衣服都這么膈應?
不過眼下并不是多想的時候,只見李玄執(zhí)起玉骨折扇,開始練習。
三天后,銅鏡前,李玄望著鏡中英氣逼人的容顏微微一怔。
身長八尺的身段,雖略顯單薄,卻挺拔如松;蒼白的面容襯著遠山眉、秋水眸,病弱之氣竟化為幾分清逸出塵,配上那一身書卷氣,當真應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如今再也不是那副病殃殃的模樣了,額……起碼沒黑眼圈了。
別的不說,如今的他,哪怕是眉眼一皺,就能令無數(shù)靚女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
想著想著,李玄嘴角都咧成了一個詭異的程度。
第西天清晨,他深深的回望了一眼幾乎快要坍塌的破院。
就在昨天,他以10兩銀子的低價,將這幾間草屋通通賣了出去,如今的他,也算是了無牽掛了。
不知為何,得到了10兩銀子,他卻怎么也開心不起來。
或許是想起了他吧。
接著,李玄雇了輛馬車,就匆匆的去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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