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的黑鍵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林晚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三個小時前，她本該在軍區(qū)禮堂演奏《黃河頌》，而不是坐在這架突然被取消演出資格的"東方紅"鋼琴前，看著母親用煤油擦拭琴蓋上燙金的"優(yōu)秀***"字樣。

"晚晚，下來。

"母親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比平時低了八度，"李干事在樓下等著清點樂器。

"林晚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按出一串琶音。

琴箱深處傳來細微的雜音——那是去年冬天父親親手調整的弱音踏板，他說海軍潛艇的聲吶系統(tǒng)就是這樣，要聽得見最微弱的聲波震動。

"我說了下來！

"母親突然拔高的聲調讓琴弦微微震顫。

她今天穿了件沒有領章的舊軍裝，袖口沾著墨水，那是連夜修改材料留下的痕跡。

"把演出服換下來，現在。

""媽，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晚起身時碰倒了琴凳上的《**歌曲選集》，書頁間飄出一張泛黃的圖紙，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滿了俄文注釋。

母親以驚人的速度撿起圖紙塞進袖口："**暫時不能回家了。

"她邊說邊解開林晚辮子上的紅綢帶，"去收拾你的書本和衣服，要快。

""爸爸他——""你父親是個優(yōu)秀的**。

"母親突然改用普通話，這是她在***主持會議時才用的腔調，"組織上需要他配合調查一些技術問題。

"她的手指在林晚肩膀上收緊，"記住，不管誰問起，就說他最近在研究《海港》的鋼琴伴奏改編。

"樓下傳來搬動家具的悶響。

林晚透過欄桿縫隙看見兩個穿綠軍裝的年輕人正在翻動父親的書柜，他們粗暴地把俄文期刊塞進麻袋，像在處理什么傳染源。

"媽！

他們怎么敢——""噓。

"母親捂住她的嘴，往她手心塞了個冰涼的東西——是父親總別在懷表的****章，背面還帶著體溫。

"把這個藏好，別讓人看見。

"林晚攥緊像章，金屬邊緣刺得掌心生疼。

她突然注意到母親左手無名指上有道新鮮的血痕，那枚戴了十七年的婚戒不見了。

"我的《天體物理》......""在藤箱里。

"母親打斷她，"還有**給你的《數理化自學叢書》。

"她頓了頓，聲音突然哽咽，"他......他昨晚熬夜在每本書的扉頁都寫了筆記。

"書房門突然打開，父親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逆光中。

他的軍裝依然筆挺，但右胸口的勛章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別**在布料上組成詭異的星座圖。

"老林，車來了。

"母親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父親沒說話，只是走到鋼琴前，掀開琴蓋。

在樓下干事警覺的注視下，他的手指落在最低音的A鍵上。

"晚晚，"他聲音沙啞，"記住這個頻率，每秒27.5赫茲。

這是潛艇外殼在300米深海的共振點。

""林工程師！

"樓下的干事厲聲喝道。

父親的手指又移到最高音的C鍵："而這個，是鋼板斷裂前的預警頻率。

"他突然用力按下兩個相隔八度的鍵，不和諧的**在房間里炸開，"當這兩個聲音同時出現——""林衛(wèi)東同志！

"干事己經沖上樓梯。

父親猛地合上琴蓋，在震動的余音中貼近林晚耳邊："就意味著必須立刻上浮。

"他呼吸里有濃重的**味，還有林晚熟悉的，那種演算到深夜才有的銅銹氣息。

母親突然拽過林晚："跟李叔叔去火車站，他會送你去**。

"她的指甲幾乎掐進女兒的手臂，"到了鳳凰坡公社，找陸遠山同志，他是**的......"她瞥了眼己經站在身后的干事，"是組織上安排的監(jiān)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