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秋，欽天監(jiān)的漏刻指向子時三刻，蘇綰在暴雨聲中驚醒。

掌心殘留著夢魘里的黏膩觸感，仿佛還攥著十五年前那對染血的襁褓。

銅鏡映出她頸后蝶形胎記，此刻正泛著詭異的朱砂色。

"姑娘，顧小將軍的機關鳥卡在西角樓飛檐上了。

"侍女青禾捧著鎏金銅盆進來，水面浮著幾片蔫敗的秋海棠，"說是要您親自去取生辰禮。

"蘇綰將淬毒的銀針壓進纏臂金褶皺，冰涼的鐵羽暗紋硌得腕骨生疼。

三日前假山石后那場未遂的刺殺，刺客脖頸處的玄鳥刺青正與夢中老嬤嬤的鎏金腰牌紋樣重疊。

她望著菱花鏡里與庶妹蘇蓉七分相似的眉眼，忽然將胭脂抹在眼尾——這是她們之間最明顯的區(qū)別。

穿過游廊時暴雨暫歇，月光將重檐廡殿頂?shù)镍|吻照得森然。

蘇綰攥緊袖中機關鎖，那鐵鳥尾翼的青銅機括突然自行轉動，竟從喙部吐出一卷泛黃的產婆記錄。

她借著月光辨認出"永昌二年七月初七"的字樣，正是自己的生辰。

"綰姑娘也來賞月？

"輪椅碾過青磚的聲響驚起夜梟，九皇子蕭硯的玄色大氅在風中翻卷如垂死之蝶。

他蒼白指節(jié)叩著輪椅扶手的青銅獸首，那機關暗格里隱約傳來機簧轉動聲。

蘇綰瞥見他腰間晃動的血珀禁步，內里竟封存著一只殘缺的巫蠱人偶。

"殿下可知曉雙生子在皇室意味著什么？

"她突然將鐵鳥尾羽抵在蕭硯喉間，月光流過對方琉璃般的眼瞳，"當年先皇后產下的若是龍鳳胎......"話音未落，鐵鳥突然發(fā)出尖利嘯鳴。

蕭硯袖中銀絲驟出，纏住蘇綰手腕將她拽向自己。

兩人錯身瞬間，三支淬毒的袖箭釘入她方才站立之處。

蘇綰聞到他襟口逸出的苦參氣息，這味道竟與今晨蘇蓉送來的安神香如出一轍。

"小心。

"蕭硯的呼吸擦過她耳畔，冰涼指尖在她掌心劃了個"叁"字，"三更天的及笄宴，記得選東首第二個酒樽。

"前院突然傳來騷動，蘇綰回神時只抓到一片從蕭硯大氅脫落的金線。

那玄鳥紋飾的繡法，分明是前朝尚宮局獨有的雙面蹙金法。

她將金線纏在腕間，產婆記錄上的朱砂批注在月光下愈發(fā)清晰："雙生女嬰，留錦緞裹身者。

"及笄宴的銅鶴香爐騰起青煙時，蘇綰正跪在蘇家祠堂。

供案上的金絲楠木匣突然發(fā)出機關轉動的咔嗒聲，父親戰(zhàn)死時攥在掌心的半枚虎符竟與匣中凹槽完全契合。

暗格彈開的瞬間，她摸到張繪制著河洛水脈的羊皮卷，左下角朱砂標注的"臨淵峽"三字正在滲血。

"姐姐怎么還在祠堂？

"蘇蓉的聲音裹著環(huán)佩叮咚，月白襦裙上卻沾著鐵銹味，"前廳的西域葡萄酒都醒好了，聽說九殿下特意獻上了冰鑒鎮(zhèn)著的青梅釀。

"蘇綰反手扣住她手腕，果然在脈搏處摸到機關鳥特有的齒輪壓痕。

這個自幼畏寒的庶妹，此刻掌心卻帶著地龍烘烤的余溫——唯有宮中貴人冬日用的銀絲炭，才能在秋末燒出這般灼熱。

正廳忽的傳來玉器碎裂聲，蘇綰提著裙擺沖出去時，正撞見顧小將軍的銀槍挑飛了酒侍的托盤。

本該盛著青梅釀的琉璃盞在空中裂成十二瓣，潑出的酒液竟將漢白玉地磚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綰綰小心！

"顧昀之的銀槍橫掃過來，槍尖紅纓卻突然被蕭硯袖中銀絲絞住。

九皇子咳嗽著轉動輪椅機關，青銅獸首中射出枚玄鐵棋子，正打中梁上振翅欲逃的第二只機關鳥。

蘇綰在混亂中攥住蘇蓉的披帛，指尖觸到內層繡著的河洛輿圖紋樣。

她突然想起羊皮卷上臨淵峽的標記，那里正是三年前蕭硯督辦的治**程。

假山石后此刻傳來機括轉動的輕響，有人正用千里鏡窺視著宴廳的每個角落。

"吉時到——"禮官唱和聲中，蘇綰感覺后頸胎記突然灼痛如烙。

供在香案上的翡翠玉冠發(fā)出裂帛之音，藏在冠冕中的巫蠱人偶滾落出來，心口扎著的銀針上刻著蕭硯的生辰八字。

她轉頭望向輪椅上的病弱皇子，卻見他正用染血的帕子擦拭嘴角，袖口滑落的玄鳥刺青在燭火下振翅欲飛。

暴雨再次傾盆而下時，蘇綰在蕭硯輪椅邊嗅到了鐵銹味。

這不是病人該有的血氣，而是北疆戰(zhàn)場上特有的玄鐵在雨水里蒸騰出的腥甜。

她忽然想起顧昀之說過，三年前九皇子督辦的不僅是治**程，還有臨淵峽的......鐵礦開采。

"禮物。

"蕭硯將染血的帕子塞進她掌心，底下壓著半塊鎏金腰牌，"綰姑娘可認得這個？

"蘇綰的指甲深深掐進腰牌紋路，那上面殘缺的玄鳥首級，正與她夢中老嬤嬤佩戴的腰牌完美契合。

驚雷劈開夜幕的剎那，她看見蕭硯領口隱約露出道陳年疤痕——那是嬰孩時期被銀剪刺傷才會留下的月牙狀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