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之下，林海之中。

我整個人死死貼在雪地里那塊突兀的巖石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一樣。

三十步開外，一棵枯死的老樹下，蹲著一個渾身**的女人 ！

她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黑色，脊背嶙峋得像被剝了皮的樹干。

女人似乎并沒有注意到我，而是全神貫注地啃咬著什么，而她的腳下滿是破碎的陶罐。

由于角度的原因，我看不見她的正臉，但是我知道那些破陶罐里裝的，應(yīng)該都是人的骨灰……這一刻，冷風(fēng)卷著雪沫掃過我的后頸，我不禁心中暗罵：要是半個月前我沒有上那輛破舊的解放卡車，現(xiàn)在也不用大半夜如同**的**一樣，看著對方在這里大快朵頤……想到這兒，那曲線婀娜的詭異女人，忽然朝我這邊，緩緩轉(zhuǎn)過了頭來……——————分割線——————“東方紅，太陽升……唉！

你怎么不唱呢？”

首到被人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一下小臂，我的思緒與目光才從黑白交替的原野上，被一同拉了回來。

大興安嶺的冬天，就如同一幅刀刻的木版畫，每一筆都帶著棱角。

林海蒼茫，雪嶺冰封，天地一片肅殺。

即便在眾人的紅歌聲中，我依舊能感受到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蒼涼之感。

我的記憶是斷檔的，就像是游戲里開頭的過場動畫，除了眼前的一切一無所知。

坐在我左手邊的，是一名裹著圍巾、扎著麻花辮子的女青年。

可當(dāng)我盯著她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時，也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不過對方那一身工裝棉襖，多半表明她是來自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

而對于我們這些“上山下鄉(xiāng)”的知青來說，“工人”二字就己經(jīng)不普通了。

看著我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對方又繼續(xù)問道：“嘿！

和你話呢，怎么還啞巴了呢？”

“我……”然而還沒等我開口解釋，卡車突然的顛簸讓所有坐在車斗中的青年們?nèi)缤せY糠般左右搖晃，而本就參差不齊的歌聲也就此戛然而止。

“我說小琴啊，你就別為難他了，他那嗓子唱起歌兒來跟斗雞殺鴨沒什么區(qū)別！

咱就別讓他丟人現(xiàn)眼了！”

一時間，記憶開始點亮。

坐在我對面五大三粗沒脖子，明明二十出頭卻看著像孩子都有十好幾歲的年輕人名叫朱開，也是我半個發(fā)小。

記憶中，朱開這小子十西歲的時候就瞞著家里偷偷跑到外地當(dāng)兵去了。

因為本來人長得就老成，所以也就沒人懷疑他的年齡。

后來被家里人逮回來的時候，聽說在部隊里都快混成排長了，雖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叫誰小琴呢！

叫同志！”

女青年杏眼怒目，指著朱開頗為嫌棄地說道，“我們很熟嗎？

以后請注意你的言辭！”

“哎我說王慧琴，當(dāng)初在鎮(zhèn)上集合出發(fā)的時候，是誰非要擠著搶著和我們坐一輛車的，現(xiàn)在翻臉不認人了……”然而朱開的話還沒說完，卡車又像是在浪濤上打滾兒一樣，連續(xù)顛來覆去了幾次，別說同行女同志了，就連我這個大男人都被顛得暈頭轉(zhuǎn)向。

這時，朱開一邊拍著鐵皮圍欄，一邊叫喊著：“哎我！

這還沒到地兒**都被顛成八瓣兒了！

師傅，咱能悠著點兒嗎？”

坐在副駕駛戴著狗***的中年男子從車窗探出頭來，擺著手大聲回道：“現(xiàn)在叫苦可沒用，這還沒上山呢！

一會兒把褲子都拽緊了，腚溝子掉出來可就丟人嘍！

還有，別叫師傅，要叫同志！”

此話一出，男人們都是哈哈一笑。

不過幾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女知青可就紅了臉，個個低下頭羞得不敢言語，而坐在我身邊的王慧琴也偷偷夾緊了雙腿。

剛才說話的，是我們這群人的領(lǐng)隊，也是大石村的民兵隊長，名叫孔安順。

是標準的東北漢子，聽說還參加過****，后來腿傷中了一槍，這才回老家當(dāng)上了民兵隊長。

而大石村、小石村是夾山溝地區(qū)和平鄉(xiāng)下的知青駐點。

和平鄉(xiāng)有一處伐木的林場，那里的建設(shè)兵團就是我們這些知青插隊的地方。

本來我們這些人是明天才進山的，但正好趕上伐木場的兩輛運輸車要到縣里面更換軸承，并從縣里拉回一些營地物資。

于是孔隊長就跟司**了個招呼，讓他捎帶上我們一段，否則第二天我們只能坐著馬車進山了。

朱開聽到孔隊長拿他開涮，一臉地不服地說道：“孔隊長你這可就是小瞧我了，當(dāng)年在**邊境，***開著飛機投**的時候，老子連眼睛可都沒眨一下！”

“行了行了！

你要真有那膽識不如放到和平鄉(xiāng)的建設(shè)中，到時候有你發(fā)揮**熱血的地方，社會**建設(shè)可不是靠誰嘴皮子勤的?！?br>
朱開被懟得啞口無言，我知道他說的是前幾年援越抗美的事兒，因為誰也不知道他當(dāng)時到底在哪兒當(dāng)?shù)谋?，所以這些話也就是一聽而過了。

而與此同時，解放卡車爬過一段緩坡后就己經(jīng)駛?cè)胝嬲纳絽^(qū)，晶瑩的霧凇中穿過幾只不知名的鳥兒，像是在歡迎著我們的到來。

我看著幽幽的山坳，遠方的夕陽被連綿的群山遮擋住了大半，將龍脊一樣的山巒染成了碎金色，美得令人沉醉。

卡車駛過山坳，風(fēng)也就跟著緊了些。

我們這六名知青被分成了兩組，一組跟著孔隊長去大石村村民家住下，我和朱開，還有另一名女知青則被分配到小石村。

另一名女知青名叫喬亞寧，同樣扎著麻花辮子，長得雖不說漂亮但卻十分白凈，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來的姑娘。

戴著個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也不愛說話，唱歌的時候坐在最里面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為大石村在和平鄉(xiāng)的東面，所以還能跟著卡車再坐一段路。

而小石村位于和平鄉(xiāng)的西北方向，并不同路，當(dāng)解放卡車到了和平鄉(xiāng)的山路口，我們?nèi)司吐氏认铝塑嚒?br>
可殊不知，這場看似平淡的旅程，卻成了我們所有人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