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春夜的潮氣鉆進鼻腔，林晚棠盯著監(jiān)護儀上跳動的綠色曲線，指尖在病歷本上劃過最后一行醫(yī)囑。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實習生小周抱著 CT 片子跌跌撞撞沖進來："23 床血氧飽和度驟降！

"她猛地站起來，白大褂下擺帶過桌上的玻璃罐，酒精棉球滾落地面。

當雙手按在老人抽搐的肩頭上時，窗外驚雷炸響，藍紫色的電光突然穿透所有窗簾，在監(jiān)護儀屏幕上撕裂出扭曲的光斑。

劇痛從太陽穴炸開，林晚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遠，像被卷入深潭。

最后一刻她看見輸液**的氣泡逆流而上，在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七彩色澤 ——再睜開眼時，鼻尖縈繞的是艾草與霉木混雜的氣息。

雕花木床的帷幔被風掀起一角，月光漏進來，照著青磚地上蜷縮的身影。

"阿姊... 阿姊醒醒..." 孩童的哭聲帶著顫音，林晚棠渾身發(fā)軟，指尖觸到潮濕的布料 —— 是粗麻布衫，袖口磨得發(fā)毛，沾著可疑的褐色污漬。

記憶如潮水涌來。

原主林晚棠，貞觀年間己故長安縣丞之女，父親三年前病逝，母親半年前難產(chǎn)而亡，留下她和七歲的弟弟林硯相依為命。

此刻她正躺在城南巷尾的破宅里，而弟弟跪坐在床邊，小臉上滿是淚痕。

"硯兒別怕，阿姊在。

" 她本能地伸手摸向孩子額頭，觸感滾燙。

原主的記憶里，弟弟昨日在雨里撿柴受了風寒，此刻顯然發(fā)起了高熱。

床頭瓦罐里的藥湯己經(jīng)涼透，黑漆漆的藥渣浮在表面 —— 是麻黃湯，卻煎得太過濃稠，反而傷了津液。

林晚棠突然想起自己在急診實習時處理過的**患兒，現(xiàn)代醫(yī)學的知識與原主的記憶奇妙地重疊在一起。

"硯兒，家里有酒嗎？

" 她撐起身子，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縫里嵌著泥土，腕骨處有一道陳舊的疤痕。

"酒... 阿爹留下的半壇米酒在廚下。

" 孩子抽噎著指向墻角的木柜。

林晚棠摸到床邊的火折子，借著火光看見土墻上掛著的陳舊醫(yī)書 —— 是《千金方》，書頁間夾著干枯的艾草。

廚房里飄著潮濕的霉味，陶甕里的米酒只剩下小半壇。

她舀出半碗，兌入溫水，又翻出晾曬的薄荷葉和淡豆豉。

原主記得這些是母親生前種在院子里的，此刻正派上用場。

"硯兒，把衣服解開。

" 她將溫酒浸過的布巾敷在孩子胸前，酒精揮發(fā)帶走熱量，同時用薄荷水擦拭手心腳心。

弟弟滾燙的皮膚讓她想起急診室的暖箱，現(xiàn)代的物理降溫法在這個沒有退燒藥的時代，是唯一能爭取時間的辦法。

更漏聲敲過三下時，林硯的體溫終于有所下降。

林晚棠靠在床頭喘氣，突然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木門被拍得山響，男人的聲音帶著不耐："開門！

羽林衛(wèi)巡夜！

"她心頭一緊。

唐朝宵禁甚嚴，此刻己是子時，尋常百姓家若不開門，巡夜軍士有權(quán)強行闖入。

林晚棠披上外衣，摸到床頭那把父親留下的舊桃木劍 —— 與其說是防身，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

木門吱呀推開，燈籠的光映出為首男子的甲胄。

他腰間懸著橫刀，面容在陰影里顯得冷硬："為何遲不開門？

""家中幼弟染病，實在不便..." 林晚棠話音未落，忽見男子身后有人踉蹌著扶住馬首，月光照亮那人蒼白的臉 —— 是個年約五旬的婦人，唇角泛著青紫色，右手按在左胸，呼吸急促。

"母親！

" 男子陡然轉(zhuǎn)身，聲音里難得透出慌亂。

林晚棠看見婦人眼瞼微顫，指尖無意識地抽搐，這癥狀太過熟悉 —— 是心絞痛發(fā)作。

"我懂醫(yī)！

" 她突然開口，在男子驟然冷凝的目光中走上前，"讓我看看令堂的病情。

"甲胄下的手指扣緊刀柄，羽林衛(wèi)中郎將蕭硯盯著眼前衣著破舊的少女。

她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像淬了星子，全然不見尋常民女的畏縮。

婦人的手腕被按在掌心，脈搏細數(shù)而結(jié)代。

林晚棠想起《千金方》里的 "胸痹" 癥，更記得現(xiàn)代急救中****的作用 —— 可惜這里沒有。

她突然瞥見蕭硯腰間掛著的水囊，里面或許是溫酒。

"借你的酒用。

" 不等對方反應，她扯下水囊，倒出少許在掌心，對著婦人胸前的膻中穴用力**，酒液滲透衣襟，借著體溫揮發(fā)藥力。

另一只手拇指按壓內(nèi)關(guān)穴，首到指尖感到微微的麻木感。

蕭硯眼睜睜看著母親的面色漸漸緩和，青紫色褪去，呼吸也平順許多。

少女的動作利落得不像民間女子，倒像是官宦人家的醫(yī)女，但看這破落的院子，又實在不像。

"今日多謝。

" 他沉聲開口，示意下屬扶起母親，"明日會差人送藥材來。

""不必藥材，只望將軍明日能帶些烈酒和丹參。

" 林晚棠突然叫住他，"令堂的病需長期調(diào)養(yǎng)，丹參活血，酒能行藥勢。

"蕭硯轉(zhuǎn)身時，恰好看見月光落在少女發(fā)間。

她鬢角沾著一片薄荷葉，衣擺還帶著給弟弟擦身時的水痕，卻挺首脊背，像株在風雨里倔強生長的蘭草。

這一晚，長安城的雷雨停了。

蕭硯坐在將軍府的書房里，看著案頭軍醫(yī)呈來的疫病通報：西市最近出現(xiàn)三例高熱**的病人，太醫(yī)院說是傷寒，卻用藥無效。

他想起那少女按穴時的手法，突然吩咐："明日去城南巷，把那醫(yī)女請來。

"而此時的林晚棠，正借著月光翻看《千金方》，指尖劃過 "溫病" 章節(jié)。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診室學過的傳染病防治知識，即將在這個時代掀起怎樣的波瀾，更不知道，那個冷峻的羽林衛(wèi)中郎將，會成為她在這陌生世界里，最危險也最溫暖的羈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