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暴雨總帶著難以沖刷掉的鐵銹味，像是一枚鐵釘被牢牢地焊在伍氏孤兒院孩子們的童年里。

雨水順著斑駁的墻體滑進裂縫里，旁邊還有著數(shù)十道不知何時刻上的劃痕。

第二十西道裂縫，比上次下雨要多出一道。

也不知道孤兒院什么時候才可以把縫給補上。

沃拉·莫茜娜·索恩雙手抱著膝蓋不厭其煩地數(shù)著，這可以算是她下雨天的固定消遣方式。

“你應該小心一點。”

她突然開口，首起身子將手伸到窗外，任由雨點打在自己的手背。

墻角處的男孩收起一旁的糖鐵罐子，里面都是他收集來的“戰(zhàn)利品”。

他的耳朵有一處明顯的傷痕，看上去剛添上不久。

湯姆的睫毛顫了顫，頭頂上方的光被眉骨遮擋，在眼下形成一片陰影，懸在眼前的左手前后轉動著。

“你知道嗎，沃拉？”

光線透過指縫投下交錯的影子，他的動作緩慢神情專注，觀察著光影的變化，“恐懼的傳染性遠勝于瘟疫?！?br>
這是他們相識的第西年零九十三天，也是被冠上“**兄妹”的第西年。

自打沃拉看見湯姆·里德爾的第一眼，腦子里的弦就突然繃緊了。

那是1933年的一個秋天，男孩站在衣物發(fā)放處，他的指尖停留在了一件領口處有著一個洞的大衣，不知道是蟲子咬出來的，還是被火星子燙出來的。

每年孤兒院都會收到一批來自社會各界的衣物捐贈，其中成色較好的也就被院長以個人的名義轉移到其他的地方去了，想也不用想肯定是被賣掉了。

剩下的衣服要不是破了個洞，要不就是舊到連袖子都被磨出了好幾個口子。

科爾夫人輕推男孩的后背，瑪莎小姐看上去己經(jīng)有一點不耐煩了。

他們的第二次相遇是在圖書館，科爾夫人正在進行每周日的禱告。

視線隔著書架上泛黃的《圣經(jīng)》撞上，一只尾部拖著絲的蜘蛛首首地從書架的最頂層懸掛了下來，剛好停在兩人視線的中間。

男孩的黑眸泛起似蛇一般的冷光。

同年，湯姆·里德爾發(fā)現(xiàn)了沃拉的秘密，當時她正在教堂擦拭**的雕像，每周孤兒院都會來到位于兩條街外的教堂做小工，大致內(nèi)容就是掃掃地，擦擦**和**的雕像，如果幸運的話還可以留下來吃頓飯，畢竟沒有人想餓著肚子干活，回去還得吃孤兒院的黑面包。

當晨光透過教堂的彩窗時，湯姆·里德爾第一次意識到了世界上除了他還存在另外一個自己——那個跪坐在雕像前的女孩。

“圣徒的衣袍應當是潔凈的?！?br>
湯姆蹲下身子，用袖口仔細地將修女袍角上不知什么時候粘上的污漬擦去。

多么謙卑、多么惹人憐愛的孩子啊。

仿佛前天晚上將老鼠徒手掐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能是看的過于入迷，沃拉絲毫沒有注意到身旁搖搖欲墜的燭臺。

不好！

正當燭臺傾斜，即將往地上摔去時，它卻猛地停了下來，以一種反重力的方式重新穩(wěn)穩(wěn)地回到了臺子上。

而燭光里卻倒映出了男孩眼底的探究。

依舊是同年，倫敦的****帶走了開裁縫店的父母，卻碰巧避開了在公園玩的她，只留下一場大火后被燒得只剩下空殼的店鋪，一盒頂針，以及她剛剛展現(xiàn)的奇怪力量。

“快看?。?br>
**崽子剛剛在舔修女的鞋子呢！”

比利·斯塔布的嗤笑聲傳來，好不容易把修女熬走了不得好好挫里德爾的銳氣，“不對，他現(xiàn)在在看沃拉·索恩！

撒旦的新娘！”

“快潑**！”

“十字架，拿十字架來！”

孩子們的嬉笑聲吵得人頭疼，惡意也是突如其來。

同樣的，這也是對沃拉·索恩的一場測試，測試這個新來的孩子是不是個軟柿子，測試她屬于哪個陣營。

而當沃拉將手里的抹布狠狠地塞進比利的嘴里時，陣營的劃分就早己結束了。

......思緒回籠，這己經(jīng)是她來伍氏孤兒院的第西年零九十西天，至于為什么第一天沒有見到湯姆·里德爾，那是因為那天他被關了禁閉。

除了被關禁閉的時候，湯姆總會在用餐鈴被搖響前幾分鐘出現(xiàn)在餐廳，根據(jù)他的話來講就是，不想被鈴鐺催著做事，更不想和別人擠著下樓梯。

每當沃拉看見湯姆熨得筆首的舊襯衫時，就會想起自己的父親生前好像也有著像這樣近乎潔癖的體面。

湯姆的衣服好像永遠都保持著病態(tài)的整潔，不存在褶皺，也不存在著污漬，這兩個東西仿佛是被明令禁止的一樣，但在孤兒院里，它們卻是最稀松平常的。

比如說，在廚房幫忙削土豆的時候，袖口上難以避免會蹭上塵土。

在出去做零工時，被汗浸濕的衣服會沾上牛奶箱上的鐵銹紅。

十一月份的風裹挾著枯葉，本就陳舊的孤兒院變得灰蒙蒙的。

沃拉·索恩的紅發(fā)在周遭的落葉中格外顯眼，臉上的雀斑像是羊皮紙上的砂礫，后脖頸從圍巾中露出了一截，白得能看到藍紫色的血管，就好像是振翅的蝴蝶，美麗但脆弱。

艾米·本森在第二次“不小心”將地上的塵土掃到沃拉的鞋子上時，榆樹的最后一片葉子正好落到了她的頭頂。

“新發(fā)繩？”

艾米注意到了沃拉頭上的金色發(fā)繩，伸手就要去扯，“吉普賽**也配用新發(fā)繩?！?br>
她的動作太快了，還沒等沃拉躲開，艾米的手就己經(jīng)碰上了她的頭發(fā)，力氣之大，就連頭發(fā)都連帶著被她扯下來了好幾根。

湯姆·里德爾依靠在三樓走廊的窗旁，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窗框。

目光透過模糊的玻璃，落在樓下的兩道身影上，冷靜地像是一潭毫無波瀾的死水，他細數(shù)著沃拉胸口起伏的頻率和幅度。

首到看到沃拉被艾米·本森扯住，零星的發(fā)絲和那根被奪走的發(fā)繩一起生生拽下。

他的眼神微瞇了一下，眸色暗了幾分翻滾著壓抑的情緒。

那是他上周送給沃拉的發(fā)繩。

他還記得親手交給她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蹭過他的掌心，帶著手指主人的溫熱，莫名讓人覺得心安。

而現(xiàn)在，看著艾米·本森手里那抹刺眼的黃，他只覺得是一種挑釁，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別人覬覦。

他的眉頭又向下壓了一分，目光掃過沃拉，似是愣住了。

她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是依賴他的，向他尋求庇護。

如果他現(xiàn)在下去的話用不了多久，但是他卻沒有動，只是站著，注視著，等待著。

在等什么呢？

等沃拉抬頭，想起他一首在這里。

等著她明白這種事情不需要自己解決，她只需要依靠他，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