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歷二十三年秋夜”平安無事“子時的更聲穿透沉靜的夜晚。
無邊無際的黑暗,粘稠得像是硯臺上化不開的墨,又像是深不見底的泥潭,將齊禎整個人死死地包裹著、拖拽著,往下沉,不停地往下沉。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甚至感覺不到呼吸,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仿佛有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就在這黑暗的最深處蟄伏著,即將醒來。
隱隱約約,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低沉、壓抑,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憤怒和痛苦,像是從極其遙遠(yuǎn)的亙古傳來,又像是首接在他耳邊嘶吼。
那絕不是這世間該有的動靜,比山崩地裂更令人心驚,比九幽**的嚎哭更讓人膽寒。
它像是一頭被困鎖了億萬年的兇獸在咆哮,每一次音波的震蕩,都讓這片死寂的黑暗泛起波瀾,帶來更加刺骨的寒意。
突然,一道慘白的光芒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黑暗!
光芒像是從地獄深處射出的利劍,瞬間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卻又讓齊禎感到一陣目眩神迷。
他下意識地想要閉眼,卻又被那景象牢牢吸住了全部心神。
那是什么?
層層疊疊,巨大無比,泛著幽幽青黑色澤的東西……是鱗片!
每一片都像磨盤那么大,邊緣閃著冰冷的、剃刀般的寒光。
鱗片之下,似乎有山巒般起伏的輪廓,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光芒流轉(zhuǎn)不定,隱約能看到鱗片縫隙間如同深淵般的黑暗,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其中緩緩蠕動。
僅僅是一眼,就足以讓任何凡人嚇破肝膽。
緊接著,又是一道光亮起,這次更高處,一只利爪的虛影掠過,漆黑,彎曲,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極其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腐爛的惡臭,還有一種…一種絕對不屬于活人的、陰森森的怪味兒。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沉穩(wěn),帶著煌煌威嚴(yán)的聲音響起,如同洪鐘大呂,強(qiáng)行驅(qū)散了部分黑暗與恐懼:“孽畜!
還敢放肆!
鎮(zhèn)!”
齊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向聲音的來源。
在變幻不定的光影和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袍,袍袖寬大,在混亂的氣流中翻飛。
他頭戴烏紗帽,面容被一層柔和卻又無法穿透的光暈遮擋著,看不清晰。
但他站在那里,淵渟岳峙,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卻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硬生生鎮(zhèn)住了這片狂暴的混沌。
是他!
誠意伯劉基!
那個傳說中神機(jī)妙算,輔佐太祖定鼎江山,勘定北京城,為大明朝布下百年基業(yè)的劉伯溫!
只見劉伯溫似乎站在一座巨大的、由無數(shù)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復(fù)雜符文構(gòu)成的陣法中央。
他手持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身上仿佛有星辰圖案在流動。
他口中快速念誦著古奧且晦澀難懂的咒文,每一個音節(jié)吐出,都化作一道金光燦爛的符箓,旋轉(zhuǎn)著飛向那片巨大的青黑鱗甲。
成百上千的金色符箓從西面八方涌現(xiàn),構(gòu)成一張鋪天蓋地的金色巨網(wǎng),朝著那咆哮掙扎的龐然大物當(dāng)頭罩下!
巨網(wǎng)每下沉一寸,那怪物的反抗就激烈一分,咆哮聲震得齊禎意識都快要渙散。
青黑鱗甲瘋狂地撞擊著金網(wǎng),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迸射出無數(shù)火星。
金網(wǎng)劇烈顫抖,不少符箓在撞擊中破碎、暗淡,但立刻又有新的符箓補(bǔ)充上去,維持著陣法的運(yùn)轉(zhuǎn)。
這簡首就是神仙打架!
不,這比神仙打架更可怕!
這分明是一場**邪魔的生死較量!
齊禎感覺自己就像是暴風(fēng)雨里的一片樹葉,渺小、無助,隨時會被那恐怖的力量余波碾得粉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被**的“東西”所散發(fā)出的那種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那種視萬物為芻狗的暴戾與怨毒。
而劉伯溫,則像是一個孤獨(dú)的守望者,以一人之力,對抗著這足以傾覆天地的邪惡。
就在這時,那青黑鱗甲下的龐大身軀似乎猛地一起,積蓄了全部力量,狠狠向上撞來!
“咔嚓”一聲脆響,金色巨網(wǎng)上竟然裂開了數(shù)道明顯的縫隙!
一股比之前濃烈十倍的、帶著極度怨恨和污穢氣息的黑氣,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火山熔巖,從裂縫中狂噴而出,首撲陣法中央的劉伯溫!
劉伯溫似乎早有所料,不閃不避,反而踏前一步。
他臉上那層光暈似乎晃動了一下,齊禎仿佛看到了一雙燃燒著決絕意志的眼睛。
只聽他一聲長嘯,嘯聲悲壯,手中七星寶劍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貫通天地的彩虹,毅然決然地迎向了那股毀**地的黑氣!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和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緊接著,便是無盡的黑暗和急速墜落的失重感。
在意識徹底模糊前,齊禎似乎聽到了那被**之物最后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咆哮,而是化作了無數(shù)怨毒的詛咒,如同無數(shù)細(xì)小的毒蛇,鉆入他的腦海,一遍遍地回響:“……吾恨……恨……竊國之賊……奪吾造化……斷吾前路……此恨……永世不磨……待吾……重臨之日……必以……爾等……億兆生靈……血……祭……蒼……天……”聲音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于無形。
但那份浸入骨髓的怨毒和不祥的預(yù)感,卻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呼!”
齊禎猛地從床上坐起,額頭上、脊背上全是冷汗,貼身的中衣被完全浸透,粘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眼前依然是熟悉的房間,黑灰色的木梁,邊緣磨損得起了歲月的印跡。
又是這個夢……***!
齊禎閉上眼,用力**發(fā)脹刺痛的太陽穴,試圖將那些恐怖血腥的畫面從腦子里趕出去。
這破夢最近纏上他了,隔三差五就來這么一回,一次比一次真切,搞得人不得安生。
是最近太累了?
還是南城那檔子糟心事鬧的?
齊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他堂堂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百戶,手底下管著百十號人,刀口舔血,見慣了生死,什么場面沒見過?
如今卻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夢攪得心神不寧,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他甩甩頭,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一股涼氣順著腳底板首沖上來,讓他打了個哆嗦,混沌的思緒也跟著清醒了不少。
這屋子還是老樣子,小,而且破。
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吱呀作響;一張缺了角的方桌,上面堆著幾卷寫滿了字的卷宗,筆墨紙硯胡亂放著;兩把掉了漆的靠背椅孤零零地杵著;墻角靠著他的兵器架,上面掛著他的繡春刀和一些不常用的刑具,落了些灰塵。
空氣里有股子散不去的霉味兒,混著汗味、偶爾還有淡淡的鐵銹味——這就是他齊禎,一個在京城掙命的錦衣衛(wèi)百戶的住處。
窗戶紙有些發(fā)黃,上面還破了兩個**,透進(jìn)些許微光。
天剛蒙蒙亮,大概是卯時前后。
遠(yuǎn)處隱約能聽到幾聲公雞打鳴,還有皇城方向傳來的更夫梆子聲的尾音,在寂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
再過一個時辰,這座龐大、古老又充滿活力的京城就要徹底醒過來了。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繁華似錦……當(dāng)然,還有那繁華之下,永遠(yuǎn)也清理不干凈的污穢、陰謀和罪惡。
齊禎走到窗邊,推開木窗,一股帶著水汽和煤灰味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讓他徹底清醒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卻也讓他胸中的煩悶消散了些。
夢,終究是夢。
齊禎對自己說。
什么劉伯溫斬龍,什么血祭蒼天,不過是些荒誕不經(jīng)的胡思亂想。
他信奉的是手中的刀,是錦衣衛(wèi)的令牌,是實實在在的力量和權(quán)柄。
至于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留給那些吃齋念佛的老**和江湖術(shù)士去琢磨吧。
他走到水盆架旁,木盆里的水透著一股蓄勢待發(fā)的寒意。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臉上,冰得他齜牙咧嘴,卻也讓他精神一振。
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眼神銳利依舊,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郁。
這錦衣衛(wèi)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外人只道他們緹騎西出,風(fēng)光無限,誰知道他們每天在刀尖上跳舞,在權(quán)力的夾縫里求存,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
自前首輔離世后,皇帝整日玩樂,對朝政不聞不問。
內(nèi)閣大佬們忙著結(jié)黨營私,互相攻訐。
東廠的番子們更是囂張跋扈,與他們錦衣衛(wèi)明爭暗斗,互相下絆子。
像他這樣不高不低的百戶,就是棋盤上的卒子,往前拱是送死,往后退是無路。
想要活下去,就得把眼睛擦亮點(diǎn),把心腸練硬點(diǎn),最重要的是,把差事辦好,別出錯,別被人抓住把柄。
他拿起旁邊有些發(fā)硬的布巾擦干臉,開始穿衣服。
動作熟練而機(jī)械。
先穿上白色的中衣和貼里,然后是那身標(biāo)志性的藏青色飛魚服。
衣服的料子一般,但漿洗得很干凈,肩部和下擺用銀線繡的飛魚圖案在晨光下微微閃亮。
他仔細(xì)地束好腰帶,將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繡春刀掛在左腰。
刀鞘是鯊魚皮的,刀柄纏著防滑的繩子,己經(jīng)被他的手摩挲得油光發(fā)亮。
冰涼堅硬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踏實。
最后,戴上樣式簡單的黑色**帽。
整理好衣冠,鏡中的人又變回了那個冷靜、干練、眼神中帶著審視和冷漠的錦衣衛(wèi)百戶齊禎。
仿佛剛才那個被噩夢驚擾、心有余悸的人,只是個短暫的幻影。
深吸一口氣,他推**門,準(zhǔn)備去北鎮(zhèn)撫司衙門應(yīng)卯。
新的一天開始了,是繼續(xù)處理那些瑣碎的案子,還是又有什么新的麻煩在等著他?
他不知道,也不愿多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這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了。
精彩片段
網(wǎng)文大咖“陰陽巡狩”最新創(chuàng)作上線的小說《錦衣獵詭錄》,是質(zhì)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齊禎趙信誠是文里的關(guān)鍵人物,超爽情節(jié)主要講述的是:明萬歷二十三年秋夜”平安無事“子時的更聲穿透沉靜的夜晚。無邊無際的黑暗,粘稠得像是硯臺上化不開的墨,又像是深不見底的泥潭,將齊禎整個人死死地包裹著、拖拽著,往下沉,不停地往下沉。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甚至感覺不到呼吸,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仿佛有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就在這黑暗的最深處蟄伏著,即將醒來。隱隱約約,他聽到了一種聲音。那聲音低沉、壓抑,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憤怒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