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你醒醒，不要嚇姐姐啊你醒醒…嗚嗚嗚…”

謝昭做了個夢，夢里她變成了一個八九歲的孩子。

睜眼就是一張瘦的骨頭凸出來的臉，那臉上一雙眼睛尤其大，滿眼都是淚水，混合著鼻涕眨巴著掉她臉上。

“煩死了?！?br>
謝昭有潔癖，她罵罵咧咧抬手想擦，卻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是血，手臂空空，沒有右手。

“招招，都怪我，我應(yīng)該早點(diǎn)回來，你就不會這樣了，我不讀書了嗚嗚嗚，以后不讀書了…”

另一個稚嫩些的聲音嚎啕大哭，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晃。

“別…別晃了…”

謝昭感覺自己渾身都疼，顫抖著說出這句話。

“招娣你醒了，太好了！”

大眼睛看她睜開眼，一把鼻涕一把淚驚喜叫出了聲。

“你管她做什么？一個**的女娃，讓她死了算了！”

謝昭掙扎著看了一眼說話的男人，那是個穿著灰褐短打的干瘦男人。

他面孔黝黑，眉頭緊皺，尤其眉心兩道豎紋，仿佛常年擰著眉頭。

此刻眼睛里沒有半分憐惜，嘴角下撇，露出被黑黃的牙齒。

“爹！你怎么這么說！招娣是你的女兒！”

大眼睛咬著下唇，沒忍住吼了出來。

“啪——”

謝昭看到那男人沖過來狠狠甩了一巴掌，又一腳踹上了謝昭。

“你怎么跟老子說話呢？”

血越流越多，長長的像一條小河。

謝昭悶哼一聲，痛的她差點(diǎn)暈厥過去。

不是在做夢嗎，為什么會痛？

她感覺生命在快速流失，瞇著眼睛，最后看到大眼睛泛血的嘴角和旁邊女娃哭著抱住男**腿。

遠(yuǎn)處還有個大著肚子的女人慌忙跑出來。

“都是你們一群沒用的賤女命，害我在村里丟光了臉！娶得死婆娘肚子不爭氣，當(dāng)初就該把她摔死…”

“****…”

謝昭在最后一秒鐘努力發(fā)出了聲音。

男人一臉震驚，然后怒不可遏，再次抬腳。

…

“***我鯊了你！”

謝昭罵罵咧咧猛的一睜眼，她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飄在空中。

她變成了一個靈魂。

…變成鬼了。

真是好晦氣的一個夢，又晦氣又窩囊。

她低頭一看，滿堂紅布，敲鑼打鼓，正在辦喜事。

剛才那男人坐在正堂，似乎老了些，正咧著嘴，露出諂媚的笑容，對著一個穿著綢緞的老頭點(diǎn)頭哈腰。

老頭眼袋浮腫，斜著眼睛在旁邊穿紅嫁衣的少女身上打轉(zhuǎn)。

那女孩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正是當(dāng)年的大眼睛姐姐，只是眼里早已沒了淚，只剩一片死寂。

“造孽啊，趙老鄢真把大丫頭賣給劉員外當(dāng)?shù)诰欧苛?？這劉員外年紀(jì)都能當(dāng)她爺爺了！”

“聽說前面進(jìn)去的，沒一個熬過三年的，不是病死的，就是......”

趙老蔫旁邊，坐著個男孩，約莫幾歲，正抓著一把炒豆子嚼得嘎嘣響。

堂屋門口，一個身影死死**門框，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正是當(dāng)年那個嚎啕大哭的二姐。

她咬著下唇，眼睛赤紅，死死盯著堂中場景，胸口劇烈起伏。

謝昭看著姐姐那一臉?biāo)老?，心如刀絞，怒火直沖天靈蓋，她不管不顧地怒吼：

“不要嫁！姐！不能嫁！”

堂中的姐姐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猛抬起了頭，與謝昭靈魂對上。

......

視角再一轉(zhuǎn)，謝昭依舊是靈魂。

焯！還有完沒完！

能不能讓她變成活人！

謝昭死命掐自己的手，卻怎么也醒不來。

突然看見火光沖天的院子里，二姐從陰影里撲出，將一把生銹的柴刀狠狠捅進(jìn)了劉員外的后心。

老頭嗬嗬兩聲，肥胖的身軀癱倒在地。

二姐看也沒看他，沖進(jìn)偏房，抱住早已沒了呼吸，渾身青紫的大姐，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肩膀顫抖著，卻沒有發(fā)出一點(diǎn)哭聲。

謝昭死死捏著拳頭，靜靜飄在空中，看著她崩潰。

二姐抱著**往外走，明明正值花季，卻像十二三歲的身體，瘦弱的可怕。

她用手刨了一個淺淺的坑，將大姐用破席子卷了，埋了進(jìn)去。

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謝昭看到，旁邊還有個更小的土堆，風(fēng)化嚴(yán)重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趙招娣之墓。

二姐跪在那里，縮成一團(tuán)，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謝昭的靈魂在她旁邊急得亂轉(zhuǎn)：

“走?。‰x開這里！跟這群人拼了！別待在這鬼地方！”

二姐忽然嘟囔了幾句，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她呢喃著：

“都錯了......都不該這樣......”

她抬起頭，輕輕喚了一聲：

“招招......”

謝昭猛地一震，魂魄都顫抖了一下。

她臉上露出一個詭異扭曲的笑容，對著空氣，一字一句地說：

“招招，別怕。姐姐......給你報仇?！?br>
謝昭感覺自己心都快跳出來了。

她飄蕩著跟著二姐，看著她在一個雨夜，用同一把柴刀，劈開了醉酒酣睡的趙老蔫的喉嚨。

血濺了滿墻。

她轉(zhuǎn)身看向角落里嚇傻了的弟弟，舉起刀，手劇烈顫抖。

“砍啊！不要猶豫！跟這群**拼了！”

謝昭急的都快哭了，關(guān)鍵時刻她怎么能猶豫。

二姐閉上眼睛，終究狠狠揮下了刀。

她踉蹌著退后兩步，扔了刀，發(fā)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尖嘯。

…

視線最后一轉(zhuǎn)，謝昭一愣。

怎么還有？

不是大結(jié)局了嗎？

公堂之上，二姐供認(rèn)不諱，神情麻木。

縣令驚堂木一拍，判了凌遲之刑。

“趙盼娣，此等滅絕人倫之悍毒賤婢，當(dāng)懸首示眾，以儆效尤”

行刑那天，縣城菜市口人山人海。

本該死了的弟弟卻裹著厚厚的皮裘，冷冷看著自己親姐姐。

謝昭又是一愣，他不是死了嗎？

她聽見周圍人群對二姐的唾罵——

“蛇蝎心腸！”

“連親爹和弟弟都?xì)?，該下油鍋！?br>
“幸虧趙顯陽命大撿回一條命，趙家才不至于絕戶！”

“趙家造了什么孽生出這種女兒！”

劊子手的技藝精湛。

整整三天，慘叫聲從凄厲到微弱，最后只剩游絲。

二姐至死沒有求饒，目光總是投向天空，然后喃喃低語。

最后，割得殘缺不全的軀體被懸掛在城門外，任由鴉雀啄食，曝曬雨淋。

而她的頭顱，被裝在木籠里也掛了起來。

時間仿佛被安了加速鍵，謝昭看著趙顯陽，靠著眾人的同情和趙家那點(diǎn)微薄的家產(chǎn)混了個衙役的差事。

欺上瞞下，克扣盤剝，竟也漸漸置了幾畝薄田，娶了個同樣唯唯諾諾的媳婦。

他絕口不提死去的姐姐們，仿佛她們從未存在過。

“趙公子，聽人說你有三個姐姐？”

風(fēng)月樓里，趙顯陽得意的摟著女人，聽這話臉色一變。

“你提這做什么？多晦氣！”

“喲，怎么還生氣了，人家這不是隨便問問嘛…”

女人見他動怒，趕緊安撫，**半漏**他。

趙顯陽這才邪笑著與她**，恍惚間想起好像是還有個三姐姐。

“我那三姐姐在我沒出生就***了，我連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誰讓她是個最沒用還不聽話的女人，死了活該。女子就該是你這樣的小嬌嬌，給男人當(dāng)牛做馬…”

謝昭看著逐漸打碼的內(nèi)容氣得快吐了，恨不得跳下去戳死他。

狼心狗肺的東西！

視線模糊，她知道夢該醒了。

眼前突然浮現(xiàn)趙招娣小小的臉，渾身是血的她努力咧開嘴，扯出笑容，對著大姐姐嘟囔。

“阿姐…別哭…招娣乖…”

謝昭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哇的一聲睜開了眼。